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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宾阁位于左家堡中心偏西北处,平日里也是人气最足的地方了,共有上下九层,就好似那里的黄鹤楼一般,翘角飞檐碧瓦辉煌,好不气派。天刚擦黑的时候,百余位左家商铺店主齐聚一堂,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江宁地区的左林管事喝的是红光满面,“左青啊,最近你们那边生意怎样啊?哥几个好久都没聚,想念的很。”那个被叫做左青的人,摇了摇头叹气道:“不行啊,最近可是惨淡,好多年都没遇上的情况了,你们江宁富庶安定,不必我们宁西,地处边陲,生意也不好做,前不久东边政变,影响甚广啊。”一时间各种寒暄叙旧,灯火摇曳。
黛儿从后阁走出,看着面前一百多号人,心里不禁有些发虚,如果说自己没法处理这些人,怕是之后的每一步都不好办,乔岙不见了,他还在生黛儿的闷气,不过与其说是生她的气,还不如说他在和他自己对抗。黛儿看到左贲来了,可是他却是带领着左家死士,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看着我,他是不是也怀疑我。他还是生我气了呢。
黛儿呼了一口气,给自己暗暗打了气,心想这该怎么办,“各位管事今日莅临,麻烦你们车马劳顿了。”众人正在寒暄饮酒,见她走出,都急忙站起来,垂首道打招呼,“姑娘好。”黛儿点点头,这还真不好装,于公,黛儿现在是左家的主人,不能太过尊敬惧怕他们,于私她可是彻彻底底的晚辈,又不能太过傲慢。“大家坐吧,这是家宴,不必拘谨。”大家这才落座,一时间有些放不开,但酒过三巡,自然也就渐渐热闹起来了。
黛儿坐在首席,是不是有人前来向她敬酒,黛儿一一回敬了,有人过来,站在她面前,有的人眼中是探究,有的是好奇,有的是不屑,有的是轻视……看来这顿饭必定不太平了。不过有句话没有说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要是人和人在一起,只要数量足够,就一定会有所谓的小团体,管事之间自然也有亲疏友密,设宴之前,黛儿特地叫人把这长排的宴席,换成了圆桌,并吩咐他们随意就座。就看这位子的坐法,也能看出这小团体的分布了。
管事的之间虽然都在各自的地方忙碌,但依然会有生意书信上的往来,日子久了,便是这幅格局。杯盏交错之间,哪个说话算数,哪个人云亦云,也就看得一清二楚了。黛儿一杯杯的喝着酒,不禁有些醉了,其实,就这些就喝下去,照着她的内力,应该是无妨的。见大家伙儿正是酒酣之际,黛儿站起来,清清朗朗的说,“我这里有一个主意,不知道诸位有何意见。”大家也停下来,静静地听她说。“左家的所有铺子盈利皆是不错,可最近政局似乎有些动荡,作为商家,自然应该审时度势,方能一直立于不败之地。”黛儿不经意瞄了边陲之地的那些管事一眼,看他们有些忐忑又有些不服气。“至于边陲不稳,生意难做,也不尽是店家的责任。”看他们轻轻松了一口气,她继续道,“我想,左家所有的铺子都应该警惕起来了,我已经考虑过,往后,各位不需要把所有利润全数上交了。”黛儿此言一出,一片哗然,管事们纷纷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他们一瞬间,一定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左林底气粗些,第一个站起来表示质疑,“姑娘,若是这样,左家堡又何以为继?”黛儿笑笑,说:“这就是第二件事,左家堡一千三百多人人将会随机入驻二百一十八间左姓店铺,各位可有异议?”
如果说刚才的消息是店主们有些高兴,这第二句话,可是犹如在池中扔下了一块大石头,顿时整个宴客厅骚动起来。“什么!姑娘莫不是要解散左家?!”“左林管事说得对,这可万万行不得。”一时间宴客厅中唾沫横飞,甚至有人举刀相向:“姑娘先是囚禁了管家,夺了铁令,外面风言风语说姑娘要取而代之,老夫原本不信,现在看来,姑娘野心不仅于此。你到底想做什么?”一语既出,满座皆惊,“慕容黛你到底是哪一方派来的人!解散左家,居心何在?”
眼看着就要控制不住,黛儿心下不禁有些着急:“各位管家难道觉得划不来么?每年所有利润上缴,而如今全数归你们个人支配,只是要你们每人能担负左家堡五六人的吃穿用度,莫不成觉得亏了不成?”已经有人开始拍桌子了,所有管事也是异常激动:“这是什么话!你知不知道……”黛儿打断他们,“知道什么?知道左家本是一体,休戚相关?我自然知晓这一点,我也知道各位对左家忠心耿耿,如今局势已有动荡之忧,各国已然蠢蠢欲动,左家如果不改变经营方法,难不成还等着一击即溃?”
左林更加生气,“你这妮子胡说什么?左家自有死士庇护,不用你杞人忧天!各位我看她绝对是什么人派来的,想要解散左家,瓦解我百年基业,大家可千万不要上她的当。”说罢,便想要冲上前来。黛儿心里大呼不妙,她没有想到左家对他们而言如此的重要,甚至连几倍的利润也可以置若恍闻。“左林管事,可愿意听听我的说法?”黛儿平心问他,左林觉得她有些过分平静,停下了气鼓鼓的看着,看来现在他们依然顾忌着黛儿的身份,虽有生疑,却不敢肯定。“左林管事,为人精明能干,左烟常向我提起你,说你手下几间铺子都是经营良好,客流不断。他说担心你过度操劳,可奈何你一直拼命的维持着左家的店面,不曾松懈。左烟这段时间有事不能当面与你说这些,黛儿在这里代他谢你。”左林不禁有些动容,他离左家堡最近,左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左烟待他,更像是一个长辈而非属下。他恃宠而骄,加之他的店铺确实业绩不错,自然在这群管事间,最有发言权。
作者有话要说:
、白鑫
“有些话,左烟要我告诉你,左林管事且随我到偏厅一叙。也请各位管事稍安勿躁,来人,上点精致点点心给各位。”黛儿说完便捻起裙角,走向屏风后,左林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来。黛儿顿了顿便指着桌上上厚厚一叠的账本说道,“管事应该知道,你手下的店铺,营业额常在两万两左右,刨去成本,略余八九千两,此前尽数上交左家堡,左戎查账确认后随即,返还十分之三给你们作为开支用度,是也不是?”“……是。”“在黛儿的老家,曾有这样一个故事,尝有养狙之人,日部分众狙于庭,使老狙率以之山中,求草木之实,赋十一以自奉。一日,有小狙谓众狙曰:山之果,公所树与?曰:否也,天生也。先生可明白我的意思?”
她不相信一个商人不能想到想到这一点,就算他们因为对左家的忠诚,而始终强迫自己不去正视这个问题,如今由黛儿点破,他就再也无法装作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了。似乎陷入了被点破看穿的尴尬,左林强压着怒火,诘问:“你到底想做什么?”“黛儿如有出言不逊之处,还请管事原谅,但黛儿说的话,还请你三思。”“我不是听你来说这个的!”黛儿知道,他是因为左烟的缘故,才跟进来的,黛儿拿出铁令,置在他面前,“先生,这不是我的意思。”言下之意是,这是左烟要我传达的,“少主这么做是为何……”他喃喃道,“难道我担心的那一天,终于来到了么?”作为左家中最优秀的分店管事,左林不可能不知道左家将会面临着怎样的风波,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左烟生性淡泊不愿意多管左家以外的事。他担心的,就是有一天左烟想要放弃,不再想要做他不喜欢做的事情,既然如此,黛儿的话的可信度在他心里怕是会大大提升了。黛儿心中歉疚,对不起,这不是左烟的意思,左烟要我保你们万全,但我除了化整为零,别无他法。
片刻神伤之后,左林抬起头,黛儿笑着说:“左烟说,左家人最是听从铁令,最是服从命令,于我看来是他错了,左家人重情重义。”左林听了,眼中放出一丝光彩。是啊,左家人听从的只是左烟的命令,并非左令,自黛儿想要掌管左家以来,每一次都惊险万分,可每一次,只需要“左烟”两字,却能使他们毫无招架之力,哎,左烟也说过,无论是多么的心机算尽,他们毕竟都是左家人,正因为左家堡主世代如此,才会也得来左家人的真心真情吧。“管事,这件事于情于理,你们都是受益的一方,或许你们唯一的担心,就是失去死士的保护。”左林点点头,“死士一旦被解散,左家地位将在江湖上一落千丈,到时候只要有人有心,我们这些店便会被逐个击破。”黛儿也正在苦恼,突然有人走进来,左贲板着脸看着她,似乎像乔岙一样生气,“左林你放心,左家死士不会解散。”左林眼睛一亮,“如此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若你有需要,我愿意依然把利润之什七给你们,以护周全。”“管事,外面还有百余号人,希望你可以帮着劝劝。”黛儿似乎是想要快点逃开左贲眼神的质问,忙不迭的与左林出了偏厅,进入大厅,大厅中皆是窃窃私语,大家伙儿依然没有商量好。
左林开口了,“姑娘带着少主的嘱托而来,是我们唐突了。”左林在他们间的分量并不轻,听到少主二字,场上都安静了,黛儿有点后怕,若是左林贪心不足想要得到整个左家,自己今天估计也不能全身而退了。便接口道:“大家方才误解了我的意思,场面混乱我拗不过大家,左家分店就此各自妥善经营,利润全由管事自行定夺。至于原来左家的死士,不会被解散,大家不必惊慌。但是——”黛儿顿了顿,“左家堡的众人将会进入各个店铺,各位得了盈利,也请大家好好相待他们,若被发现见利忘义之徒,死士也绝不会轻饶你们。”之后左林又说了些什么,大概就是左烟的意思大家就算不明白,也要尽力去做,不要影响少主的谋划云云,众人平静了一阵,觉得既然是少主的意思也没什么好怀疑,加之自己确实得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也就觉得没什么了。就算他们是左家人,本质依然是商人,那一层养狙的心思被点破了,也就能够真的正视了。众人又饮了一会儿酒,黛儿拿出左家堡名单,前几日整理了一遍,把堡内分成了五六人一组,且保证有些仆人随从一家人能在一处,又随即发给了管事们,让管事们离开时与他们一起离开。管事们兴致还不错,杯盘狼藉之后,各自保证能够善待他们,过了一会儿也就散去了,回到给他们安排好的房间休息去了。
众人散去之后,黛儿觉得有些脱力,悻悻的回到东篱小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不过,这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刚进房间,一眼便看见左贲乔岙坐在桌边等她,黛儿掩上门,过去坐下,“你们有什么话要说么?”左贲冷冷的看我一眼:“黛丫头,你这回可是气死我了。”黛儿有气无力地冲他一笑:“先生不是把所有死士都调出来了么?”那些死士都潜伏着,若左贲觉得她是要动摇左家根基,或是管事们轻举妄动,怕是一个也走不了。他神色一僵:“你跟左林的对话我听到了,我错怪你了,如此大一个摊子,辛苦你一个女子了。”“先生……”“嗯?”“我知道你们的难处,左家堡毕竟是你们的家,对么?可是左烟不想再继续了,他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他却答应了他爹要好好保全你们,如果要走也要为左家寻到明主。”左贲的眼眶已然红了,“我知道少主这些年来苦苦支持,如今他卸却负担,未必不是好事。”“我无法为你们寻到明主,左傲当年也不会想到今日的政局,左家树大招风,又无逐鹿之心,我……对不起。”左贲叹了口气:“丫头,难为你了。”乔岙一直在边上冷冷的不说话,目光却是柔和了许多,甚至……有一丝的心疼。黛儿避开他的目光:“不打紧,这是他的心愿。”乔岙闻言有些不悦,却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管事们陆续带人离开,到中午的时候,左家堡已经空空荡荡,唯有鸟雀之声。一个家族从兴旺昌盛到寂寂无人,原来只消这半日光景。
此后左家分铺因为经营项目过于雷同,形成一定的竞争之势,好在分布各地,并不是门当门的相同生意,但也起了一定的牵制作用,一时间相安无事。管事们也渐渐明白所谓的死士不解散,对他们也没有多少实质的帮助,死士很少出现在他们身边了,只是据说谦东的管事左史因为带左家堡的人不好,某夜竟被剥皮挂在城墙上,月余没人敢取,任由他在城墙上风干。至此其他店主战战兢兢,不敢亏待。话说回来,左家堡除了仆人随从,还有不少的能干之人,管事们有识人之明的用了他们,有些店的生意也渐渐的更加兴隆。失去了左家的旗号,分店们与周边的商铺相比优势也仅剩了原先多年良好声誉,有些店铺此前经营不善的,如今失了左家的补贴,日子更不好过,像左林之类的铺子却是越开越红火,自知失去了背后的联盟支持,左林联合一些财力雄厚的店铺管事,建立了管事的联盟,好在某一家收到官府气压,地痞挑衅之时联手对抗外敌,没想到这次的化整为零,竟然无意间促成了商会的形成。平晏八年,三月初一,江宁巨贾林氏联合周边商家组为商会,互为后盾,开一代之先河,史称“平晏商联”。而分店和左家之间的牵系却显然越来越微弱了。
黛儿整日呆在左家堡无所事事,看着竟无一人的左家堡,顿时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却也有些空落落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做成了这件事,却似乎亏欠了左烟什么。乔岙和左贲,黛儿已劝说他们多次,希望他们也可以归于山林,散入市井。可这多年风霜刀剑的,如何又甘心做一个普通人,最终她还是假借了左烟的命令,让他们投奔如今青木之主——龙吟啸去了。即便微生清的真正身份,左贲他们不曾知晓,但是换主就已经对他们产生足够的冲击,黛儿反复劝说左烟希望他们丢弃刀甲,如不能则投入明主,乔岙又是闷了好几天不曾与她说话,最后死士们也是不情不愿的去了东边,只剩黛儿一人独自守着这里。
死士不肯解散,即使散了纽带还在,龙吟啸知道了必定要让他们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