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旷本就是舍身扑火,心里早做好了准备,想是要重重摔上一跤,然而却被一双纤细的手臂搂住腰间,平稳落下。
“你又救了我一次。”云旷忍住胸前撕裂的痛,努力露出笑容。
“你——要还了我,才能死!”女人径直对上他的眼眸。云旷则又是笑。
任何温情的话,到了她的嘴里,总能冷酷如此。但细细体味,却偏是火一样,灼在心头。
“把他们给我围住!”雷霆谋铁塔一样,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开口道:“即使你伤了我,今日也难逃生天!”
“上箭!”一声令下,弓弦齐齐拉满。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云旷叹了口气,冲雷霆谋道:“当年疆场之上,雷大人英名盖世,在下素来景仰,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相见。也罢,雷大人依旧是当世的英雄,云某死而无憾。”
“英雄?”女人浅浅笑了一下。
雷霆谋本要下令放箭,却听来他这样一句,不由眉头愈加锁了起来。英雄?这是赞赏,抑或是讽刺?或许他之前果然是,但自四年前起,他已配不起这两个字。
那丫头说的对,他是怕死的,因为他心中再没有那慷慨激扬的豪情,他有了欲望,他要这世上人人贪求的荣光,他要得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怕死。
可这四年里,他一直不停地告诫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于此心安。
方才胸肋间被刺的那刀,似乎一下把这个屏障打破了,就像这漫天的雪,碎得不成片段。
“带他们走!”一阵颓然。
“慢着!”这一声遥远的呵斥,似乎从天外传来。众人昂首遥遥一望,发现从密密的雪帘冲出一队人马。打头的人在马上直挥着手,口中仍不停喊道:“住手!”
来到跟前,众人这才看得清楚,却只有三个人,两名随从拱月般地护着一位身披紫色大氅的书生。那书生虽未着官服,但眉目间官威已显。他住了马,冲雷霆谋拱拱手,彬彬言道:“雷大人,幸会。”
雷霆谋一见他,登时阴沉地大笑起来:“顾大人,别来无恙!大人擢升为刑部尚书,下官还未曾登门恭贺呢!”
那书生听出话中讽刺之意,却是笑了笑。想他二十将半,便被辟为刑部尚书,朝中多有人眼热暗讽。这是一早可以预料的,而他,对此并无十分在意。“雷大人忠心为国,冒着这严寒大雪,仍在外追捕要犯。顾某些些小事,怎须劳烦雷大人?”
“顾大人消息真是灵通。只是不知道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我——来提一个要犯。”
雷霆谋登时明白了。这一下胸肋间的伤更剧烈了起来,血涌出的更多。他强忍住痛,跌跌撞撞地走去马前,冲书生道:“顾谦,你不要欺人太甚!我雷霆谋抓的人,还没人敢动!”
那被称作顾谦的人温和地展开嘴角:“雷大人伤重如此,该先去找个大夫。这要犯我自会带走,雷大人只管放心。”
“你敢!”雷霆谋一下举起刀来。顾谦身后的随从正要冲上前来,被他一个挥手,遵令退下。而雷霆谋的身旁却起了一阵低低地惊呼,“大人,他可是刑部尚书,惹不起,惹不起!”
“都给老子滚!”雷霆谋一阵盛怒。“顾谦,你只当别人不知,老子我可知道你身后有什么勾当!你若不是靠了你那叔父,能爬上这个位子?还有你那叔父,要不是当年——”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失控若此,一时间咬紧牙关,收拾思绪,重又抬起头来。“顾谦,人——你带不走!就是你叔父来了,也不行!”
顾谦因着雷霆谋方才的话,略略变了脸色。然而,雪下得很大,天地间迷雾一般,谁也看不清楚谁。
“雷大人。”一个随从下了马来,从怀里捧出一个黄澄澄的布卷。“圣旨在此。这件案子,皇上已经下旨着刑部办理,我家大人便是主审官。”
雷霆谋忙抓了来,扯开一看,不由一股火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法发作,只能恨得咬牙切齿。
“我城东大营——还要听刑部的差遣!这——”
“李相大人也并无异议。”顾谦缓缓说道。
历来朝中左相右相各有党人,右相一党多是淡泊退守,不如左相一党万人之上,气焰熏天。现而今,魏相死了,代替他的李昂夫虽然仍是魏相的嫡系门生,然而当初向皇上提议擢升的,却是那位平素慈眉善目,中正不私的顾相,也即顾谦的叔父。受人提携,又是同朝为官,行动起来不免掣肘。李昂夫曾向雷霆谋吐过这般苦水,可皇上那里,对顾相这番以德报怨大为欣赏,并引为佳话,让文武百官效仿。
左相一党,似乎气数将尽。
李昂夫,自然如顾相所说“端正志雅,才冠群臣”,然而下笔洋洋万言,也不过纸上谈兵。一旦遇上难事,就“沈腰潘鬓消磨”,毫无主意。雷霆谋每每见他,总要骂他一句“书生”,但这书生,现而今,是位高权重的左相大人。
顾相则依旧做他的逍遥宰相,日日下棋、饮酒、赏花,端的不管世事,只是将自己的侄子调进了京城来。“老臣年迈,膝下又无子,就这一个侄子,想他该为国事多多尽忠,还望皇上成全。”
皇上也早闻得顾谦的美誉,自然痛快应允。
一步一步,妥妥贴贴,渐渐让人失了戒心。
雷霆谋努力平息下怒火。魏相已死,靠山倒了,过不多久便是“树倒猢狲散”,他唯一可做的只有本本分分,何况还有皇上这道王法,不由分说地压上来,毫无退路。
“吾皇英明!雷某告退!”说完,他又回转头来,目光却是落在女人的身上,短暂却深长地,然后叫人收拾了尸体,悻悻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吧。一天三章,不走空。ms还需要两天才能发完。忽然发现一个这么短的故事我也啰嗦了这么多。
、十
雪,似是落了一地的败絮。
女人静静立着,在长路上弥漫的暮色里,在荏苒四年的光阴里,一如既往固执地立着。此刻,她的目光只停留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她只觉胸腔里心猛然跳动了一下,鼻腔内霎时充满了酸意。
他,终于回来了吗?
四年的磨砺,他身上少了份呆傻的书生气,多了份从容和淡定;他的面孔,依旧是那般俊朗温文,然而,眉宇间,却隐隐添了细细的皱纹。
他,竟是改了名,叫做顾谦了。
人,总是会变,就像她的如今,黄土扑面,粗服乱头。回忆中那个端坐马上、回眸一笑的娇俏女子,再也见不到。
泪,欲要落下,却忍在眼眶里,然而,却并非如海的悲伤。
久别不成悲。
果是如此。
还有那样的一句吧: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
是是非非,总是抵不过时间的消磨。曾经以为的天长地久,待走到尽头,才知道,其实,已是脆弱到不堪回首。
她和他,便是如此吧。
顾谦下了马来,云旷款步迎上去,二人会心一笑。
“你果然还是来了。”云旷道。
顾谦蹙了眉,口吻略带无奈:“你——总是自作主张!”
云旷咧开嘴一笑,白生生的牙齿露出来。“书生,我这么躲起来,你不是也找得到!”
云旷此人,向来如此直爽,但在顾谦那里,这话却如同在心头上隐隐扎了根刺:“渡头那里,你该去的。”
“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一次,云旷微微叹了口气。他望着好友那张温和却略带了忧郁的面孔:“生和死,于我来说,已无那般重要。”
顾谦一时无话。云旷又道:“书生,你的话,还是这么少。”
顾谦一愣,他向来惜字如金。然而此刻,他本有满腹的话要说要问,可是,他的心乱了,再也理不清。“你还好吗?”
云旷这才觉得疼痛,j□j一声,手扶上胸口。血,一点点地渗过指间,滴在脚下早已践脏的雪地上。“并无大碍。”
顾谦摇摇头,这就是云旷,他第一眼看到他,就是在那刑柱之上,一张清俊的脸,眸子却是无比地倔强和固执,然而澄澈如湖水,一眼就看得清。
人和人,总是在第一眼就定下了缘分,如同他和他的,亦如同他和她。回忆里,京城西郊的小青门那里,他刚拜访了书院的夫子回来,就被一匹马挡住了去路。一个小丫头,还扎着双鬟,着了件鹅黄的单衫,青碧的裙子,清新地如同立春时候初发的嫩柳叶儿,眼波里是明亮地灼人。她端坐马上,冲他道:“书生,你——就是从小和我定亲的顾潇?”
霸道的口气,却惹得他笑了。
那时候,他还叫做顾潇。而顾谦,是叔父着意取的,是嫌之前的名字太过文弱。
从小生在边关的女孩儿,明朗得像是边塞上来去无羁的风,单纯而热烈。他被派去边关巡视,本是不想告诉她,她却是一马飞奔而来,冲到城外的长亭,下了马,还来不及喝水,脱口而出的是短短的一句:“我等你,等你回来!”
然而,四年之中,他再也不曾回来。
他终于负了她,如母亲所愿,如叔父所愿。
如刀子割在心头,他已渐渐麻木,也渐渐不再想起她。
“我——是来带你走的。”他终于开了口。他见云旷又是笑了一下,不由揣摩起那笑里的意味,他的心虚惶起来,他本是从叔父那里学来一大堆的说辞,此刻却是全堵在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云旷回头看了看女人,脸上似乎是抱歉,更多的则是不舍。“我——”
女人却不看他,她轻轻解下头巾,径直走到顾谦面前来,语气中俨然决绝:“你带不走他。”
顾谦这才注意到云旷身边的女人。黄白的脸,紧抿的唇,削瘦的身形在这样的大风雪中,却是站定了脚跟。一双黑亮的眸子,直直对上他的,不带一丝的畏惧。
那样的眸子,那样的唇,还有那样的眉,都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他不由往前一步,他的心狂跳起来,口中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弦——冰——”
心,骤然又被揪紧。
云旷吃了一惊。
女人只是沉默了片刻,依然直视着他,重复着方才的一句:“你带不走他。”说完,便转了身,要搀起云旷往屋子里去。
“弦冰!”顾谦一把抓住她,“真的是你!”
女人凄然一笑。“我以为——你都不再记得了。”
洛弦冰,原来她的名字是这样。云旷笑了笑,心口又疼了起来,可他还是笑。这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竟是这样知道了答案。
她,就是顾谦对不起的那个她吧。
而她,一直等待的,也正是顾谦吧。
那他呢,在这场痴痴的等待里,有着什么样的位置?
那笑,是自嘲的。
洛弦冰,在京城之中,边塞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自小生长在边关大营,虽是女儿身,但武艺超群,聪明绝顶,人又生得十二分得漂亮。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惹人喜欢的小丫头。后来长大了,随母亲回了京城,则又是京城内倾国的一朵名花。
她的父亲,便是威震边陲、名动天下的镇国将军。
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一眼看出他是出身大营;怪不得,她诛蠹贼,明善恶,来去无踪;怪不得,她医术高妙,对刀剑之伤,轻车熟路。
谜一样的她,却原来背负着这样的身世。
“外面冷,进屋里来说吧。”女人头也不回,兀自走进门去。
顾谦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他刚迈出一步,就听身后的随从喊了一句:“大人——”
他一愣,顿时回过神来,“你们先回去吧。”
“可是——”
“叔父——右相大人那里,我自有交代。”
云旷从未见过顾谦脸上这般的冷漠,这般地失了分寸。他说完,便是迈开了大步子,跟着进了屋子里去。两个随从见状,不好再多说什么,便上马往城内奔走。
云旷站了一会儿,望望茶寮那雪白的窗纸上,渐渐映出来的两个人影,无端地心里一阵发闷。顾不上流血的伤口,他解开顾谦坐骑的缰绳,一个纵身,便上了去。拍拍马的脖子,他笑道:“我们——出去走一圈!”说完,抽下一鞭,便在这无人的旷野上肆意狂奔。
屋子里,炕火的温暖似乎不足以对抗夜下初起的寒气。洛弦冰让他稍待,径自走去灶下,抱了些柴火,然后一根根地添到炕洞里去。顾谦无措地站着,面对着弦冰,他向来如此,不管是她的捉弄,她的关心,还是她的笑,她的怒,她耍弄的小性子。然而最让他失了方寸的,却是她此刻俨然路人的冷落。
“弦冰。”但他已不是四年前木讷的他,他总算能开得口来。他忽然回忆起那日从这茶寮前的路过,他远远望了一眼,却未料到是她。
“喝茶吗?”她抬眼看看他。“天冷,喝些茶,会暖一些。”
他沉默了一下,微点了点头。
她于是拈了些碧绿的茶叶放到茶壶里去。那是个盏盈掌的小陶壶,不算精致,连个印款都不曾有。但壶身光滑如镜,想是手长久的摩挲所致。顾谦一见了这个,脸色略略舒缓了些:“这壶,好像是我送你的。”
“是啊。”她应了声。
此外再是无话。直到小壶里的茶咕嘟咕嘟开了,她给他倒满了茶碗,他浅浅啜了一口,这才又说了一句:“好茶。”
她不由轻笑:“比起我爹,还差得远。”
听了这话,顾谦的手猛然抖了一下,茶登时溅到手面上。她一见,正要去给他擦,手却被他一把握住。“弦冰!”
这无疑是最动情的呼喊,从久久尘封的心里,也似乎是从四年前分别的长亭里呼喊出来。若是在四年前,洛弦冰一定会扑到他的怀里,眼角噙着泪,两片薄唇却是笑开了:“书生,坏人,坏人!”
此刻,洛弦冰只是愣了下,便慢慢地把手抽出来,什么也不说,走去门边。门的那里,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嗖嗖得冷。
“这四年,你过得还好吗?”顾谦终于问道。
、十一
洛弦冰站定了,关门的手也停下。好,或者不好,谁能说得清呢?难道她要告诉他,得知他死讯的那一刻,她是如何心急火燎地奔去边关找他,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面对着一地狼藉、空空如也的顾府。顾谦的母亲只在之前叫人给她传了一句话:“你以后——别再来找潇儿了。”
顾谦,并没有死。她的心里明明白白,可就是找不到他。
她便去城头等他,一直地等。
之后便是父亲回京,一场牢狱之灾,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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