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将入教不过数日的雅同心派去夕断地,是暗中想试探他的实力,还是另有他图?
不论出自何种目的,违背他的意思,暗中下达此等危险指令,锦鲤显然是这几年给他放纵得忘了形,开始恃宠而骄了罢。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教主?
冷冷挑唇,等他“出关”,不管赤尾青如何挺身相护,这违背教令私自做主的罪名,锦鲤是受定了。
“那里是禁区,常人难越雷池。”官轻痕道,“包括教主在内,至今都没有人能从那里寻获有用信息。”
雅同心明显给勾起了更大的兴趣:“教主亦去过那处?”
深深看他一眼,从他发亮的眸子里看不到畏难,只有对未知的雀跃与热情。官轻痕心想,好生奇怪。这个中原男子,有著成年人的端庄外貌与稳重举止,心智却始终保留在孩童般的旺盛好奇。
或许就是这一点,才让他如此特别,精力和阳气远胜其余人一筹。叫他尝过一次,就有些食髓知味……?
“他三年前去过一次。”简单答道。
“是何结果?”
“侥幸逃回生天。足足养了两个月,才把身上各种混杂的毒素拔除干净。”这身银白几近透明的长发,便是当时从夕断地狼狈逃回後遗留的纪念。他闭关的日子,亲眼看著自己那原本如最深沈的夜色般清亮黑澈的满头青丝,顺著发根,一点点褪去颜色。仿佛给某种吞噬光亮的魔兽,将所有亮度与色彩,慢条斯理的吞入了不见天日的腹中。
尽管他素来不介意外貌形态,但适应这垂及足踝的长长银发,还是花了他不小的功夫。
“此後,教主颁发了更为严格的禁令,严禁未经允许,私自探入夕断林。我不曾听教主提及派遣你去夕断林的打算,应是锦鲤私自做主,未知居心。你大可置之不理。”
雅同心笑道:“锦鲤是四大护法之一,按理算是最接近教主的心腹了。你却一口断言自己更能领会教主的心思──看来,官兄与教主倒是过从甚密。”
官轻痕微滞一下,“我的地位,与护法又是不同。”
雅同心顺口问道:“那是怎样的地位?”
官轻痕没有回答。他不喜撒谎,但此刻也没有同雅同心开诚布公,说明自己真实身份的必要。
片刻的静谧笼罩了两人。
他既不说,雅同心也没有追问下去。
在雅同心看来,官轻痕不是那种刻意隐瞒之人,不坦诚在教中的地位,大抵是觉得真实身份与两人间的交契关系不大。官轻痕或许会担忧他这种初入教中的懵懂新手,倘若给告知与教中举重若轻的人物贸然有了奇异的关系,兴许会因诚惶诚恐而刻意疏远彼此的距离。
虽然雅同心丝毫不在意身份差异,但有过前车之鉴,看柳从眉与皇兄雅重月,就因为这种身份鸿沟而彼此折磨了许多年月,官轻痕会不会顾忌这些也未可知。
再说,他隐瞒官轻痕的,又何止区区一个教内身份这麽单纯。
倘若可以,他亦宁可一直隐瞒真实来历下去。
沈默片刻,官轻痕又绕回方才的话题:“你留在此处即可。”
雅同心抬手,挑起他鬓边散发著奇异光泽的银发,温柔道:“即便不是出自教主谕令,我也想去尝试一番。”
他突如其来的举止,颊边感受到的指尖柔和,让官轻痕身子微微一颤。偏过头,眸露不解:“为何?”
“诚心入教,今後共荣同辱,竭诚奉献心力。”雅同心低笑,“入教誓词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夏离想多涉及一些教务,不愿无所事事,在此虚耗度日。”
“有死於非命的风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能立得奇功,或许可以得到教主破格接见,在更大空间展露才华,赢得赏识。官兄引我入教的目的,应当也是希望我能早日出人头地吧?”轻触著脸颊的指尖修长有力,碰触的每一点,都在官轻痕脸颊染上星星绯色。雅同心著迷的欣赏著那人不自知流露出的羞窘,叹气道:“况且……不论你有无意识到,夏离出自私心,确想借由了解莫谷,更多了解身处其中的你一些。”
官轻痕微微缩起了脖颈,似乎想逃开雅同心的轻触,又有几分犹豫不舍。
──很奇怪。
他想。
症状行进得更诡谲了。
用不著唇齿相交,甚至用不著依偎拥抱。
单单指尖蜻蜓点水般自颊边一划而过,就引起他内心深处一股仿佛夏日雷鸣般的轰然震动。不是蛊,不是毒,那末,是什麽?
看看天边月盘渐渐敛去光华,估摸著拂晓时分已近。雅同心收回了手,俯身提起地面小小包裹。
“我陪你去。”官轻痕看著他,慢慢说道。
第十八章
镶有“夕断地”三字的界碑,警戒意味分明的立在山谷东北角上。官轻痕停了步,朝身後紧跟著的雅同心看了一眼:“从此处进入,便是夕断地。”
雅同心向界碑内地域探头看了看,此际已属天色微明时分,以界碑为限的夕断地内部却依然弥漫著夜色一般浓郁的黑黝黝意味,一切都看不分明,仿佛这咫尺之隔的地段,半分阳光也难於射入。内中传出略微带有腥味的空气,嗅上去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危险气场。
关於夕断地的情报,锦鲤并未透露太多,雅同心琢磨著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正要和官轻痕说到了这里就好,你且回吧,却见他已举步踏入其中,雪色身影很快湮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色里。
“官轻痕!”雅同心暗自跺脚,只得紧随其後,一脚迈入。
越过那道界碑,眼前顿时一黑,从光亮中陡然陷入失明状态一般的不适感陡然袭来。
雅同心只听得脚底哢嚓一响,也不知自己踩到什麽东西,忽然就感觉有活物攀上脚背,顺著小腿根缠绕上来。
他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去行囊中掏火折子。
刚将火折子抓到手上,正要点燃,被一只温暖平稳的手按住。
眼不能视物,只能感觉到官轻痕柔和的呼吸轻洒在耳後,平静地说:“不用介意,这藤蔓仅以小型动物为食,方才不过是惊扰它罢了。你不主动攻击,它不会把你怎麽样。”
果然,话音一落,似乎是感觉到并非猎物,缠著雅同心的枝条松开钳制,慢慢爬离开。雅同心听著长型枝条在地面拖爬而过的沙沙声,好似巨型野兽的尾巴在拖行,不由暗暗叹气:竟然初踏入便遭遇了嗜血植株,这夕断地果真名不虚传,藏有令人匪夷所思的生物。
“跟我来。”官轻痕说,“不要发出声响。”
握著雅同心的手并没有放开,两人身形紧贴,官轻痕每走一步,雅同心便依葫芦画瓢跟著踏上。在视力无法充分发挥的境域里,听力被扩充到极致,能够清晰听到四周传来上下逡巡的藤蔓环绕声,似乎是严防死守著夕断地的前线哨兵。
走了约摸一刻,眼前渐渐有了微光,慢慢能够看见周遭大致状况。他们身处一大片沼泽的前方,放眼望去,只有隐隐冒著气泡的肮脏沼泽横陈眼前,别处概无其余通路。
雅同心愣了神,他不曾习武,这、这要如何越过沼泽?
朝四周看看,旁边不见参天树木,唯有几丛粗浅灌木,稀稀疏疏立在沼泽边,根本无法借助攀爬绕过这仿佛一望无际的沼泽地。
正在为难间,官轻痕松开了手,对他道:“我先过去,一会将绳索抛过来,你系在腰上。”
“等……”不及阻止,那我行我素惯了的银发男子,已提足真气,足尖微点地面,施展轻功径直直扑沼泽而去。
雅同心整颗心提在嗓子眼里,注目追随著那一袭雪色人影在半空中飘然掠过,心里迅速打转,万一他气力不足,自空中跌落,他要如何援手……?
刚想到此,就见官轻痕身形一顿,似乎沼泽的范围远较他设想中来得庞大,一气飞掠的距离没有掌握好,衣袂翻飞间气空力尽,从空中直朝沼泽栽去。
雅同心魂飞魄散,惊呼脱口而出:“官轻痕──!”
官轻痕长袖一卷,沼泽边一丛灌木拔地而起,越空飞过,漂浮在沼泽面上。白色身影落足在灌木身,略一歇息,不过眨眼间,已再度提气,纵身朝前掠去。
一个兔起鹘落,已稳稳踏足对面坚固地面。转身疾力,灌注真气於一条粗大绳索上,隔著沼泽远远朝雅同心抛来。
待将雅同心拉过沼泽来,看他脸色苍白,以为是给如此辽阔的沼泽险地吓到了,安慰他道:“不必紧张,夕断地唯有这一处沼泽,其他皆属平地,行走无虞。”
雅同心解开腰间绳索,二话不说,扑上前便将人紧紧拥在怀里。
官轻痕愣在他怀中,不明何意。
“够了。”雅同心将人死死揽在胸前,方才那番涉险之举已经让他心神出窍,再不想尝试一遍,“这是我的任务,你不必再为我犯险。”
“夕断地我曾来过,对此地地形与生物略有所知……”
雅同心打断他:“就算你了如指掌,亦不许再冒冒失失一人冲在前面。如果方才那种情景再出现,几条命都不够你死的!教内任务再重,怎及得上你的安危要紧?”
他冲口而出,焦急与关切毫无掩饰,官轻痕先是一怔,继而心中一暖,心口处,慢慢爬升起丝丝带著悸动的柔软。他任由雅同心牢牢揽住自己,两人依偎片刻,才淡淡道:“我会更加谨慎。”
得到他不会躁进的允诺,雅同心紧绷的神经多少舒缓一些。低头发现自己还把人牢牢压制在臂弯中间,黑白发丝纠缠,俊脸一红,忙不迭放开了手。
讪讪著想说些什麽缓解尴尬,官轻痕却似毫不在意,理了理给他弄凌乱了的衣襟,转身继续朝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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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朝里走,夕断地内光亮越盛,仿佛他们是自太阳落山之地,径直朝向日升之处走去。
遭逢到各色奇异毒物,雅同心一概拦阻在官轻痕前头抢先出手,或将之制伏,或以身作饵,诱使毒虫毒物攻击自身。但凡稀奇物种,全数捉入随身带来的竹篓中,用药迷晕後分类放置。
官轻痕尊重他的意愿,立在他身後五丈远作壁上观,让他一人手忙脚乱、有惊无险的一一处置完毕,唇边自始至终挂著淡然笑意。
三年前他毫无准备,只身闯入,未免遭遇暗算,险些身亡。但这回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加之是两人同行,危险大是减半,这也是他最终依从雅同心,允许他来夕断地的原因。雅同心使毒用蛊和临场反应不在他之下,除去不识武艺外,堪与他平起平坐。或许两人加承的效果,真能揭开夕断地的秘密也不定。
“行至此处,夕断林地域便过了泰半。真正的考验尚在後方,姑且歇息一刻。”等雅同心跟一条壮年男子身高、粗壮大小相同的异蛇搏斗完毕,官轻痕寻了个干净岩石坐下,招呼他道。
雅同心一脚踩在犹在抽动的蛇身上,翻看竹篓,里面熙熙攘攘塞满活物,再无盛放这条蛇的余地。心中大叹可惜,这等大小与形状的异蛇,全身上下均可入药制毒,就此纵放,委实叫人扼腕。
但先前收集的那些也同样珍贵非常,雅同心权衡再三,只能怨憎竹篓备置太小,鱼与熊掌难以皆得。
官轻痕轻笑著看他恋恋不舍将脚从伤蛇身上抽回,走到自己身侧坐下。
递过去一壶清水,柔和问。“倦不倦?”
就著壶口饮了几口,雅同心摇摇头。忽然觉得两人这般行走在未知险地里,不分种族不论立场,全心信赖,彼此交托,不是手足,却胜似兄弟。
世事难料,此刻大雅内部,又有谁能想到奉命剿平莫谷教的大雅四王爷,会心平气和与邪教高层人物肩并肩坐於一处,言谈甚欢,心里另有暧昧情绪?
他将水壶交还官轻痕,凝望对方自然而然凑到唇边,接著他饮过的壶嘴坦然仰脖,姿势优雅美好。看入了神,许久不愿移开目光。
官轻痕喝完水,偏头看他,笑笑。
雅同心便鬼使神差的,突然发问:“若有朝一日,深信的人不得已背叛於你,你会如何应对?”
不意他莫名冒出这样一句,官轻痕诧然,微蹙了眉峰:“莫谷教内不会有任何教众背叛。”
雅同心喃喃道:“只是设想。世情转眼浮云苍狗,倘或有个万一,你将如何。”
官轻痕凝神思索片刻,伸出手,十指轻抚上雅同心脸庞,将他脸扳正过来朝向自己。
“夏离,”郑重其事,一字一顿道,“你是我引入教内,我对你寄予厚望,你亦於我有救急之恩。”
“不论谁人叛教,那个人,我都不准是你。”
第十九章
托抚著他脸庞的双手温柔而坚定,官轻痕眼神瞬也不瞬,直直盯视雅同心双眸,似乎想看进他内心最深处去。雅同心喉间发苦,勉强一笑:“官兄,你我投契,夏离怎会做出……此等违逆教义之事。不过随口一问。”
官轻痕点点头,也不甚在意,话锋转移:“日落时分近了,还剩少许路程便能行完夕断林,动身吧。”
雅同心点头,两人正要起身,忽听一阵窸窣声响传来。闻声看去,方才还在地上挣扎扭动的异蛇,已不见踪影。
两人面色均是一沈,官轻痕道:“……那蛇不曾死透?”
“我捏碎了它皮下七寸,应是再无活路。”雅同心脸色凝然,不假思索抓过官轻痕的手,“定然是同类将尸体运走,如此说来,附近还有许多异蛇,成群活动。我们快走。”
蛇性阴,报复心强,为了替同类报仇,经常会成批潜伏出没,团体行动的杀伤力远超单只蛇的危害。一路行来,遭逢的各种异虫毒物皆属形单影只,不成气候,官轻痕与雅同心初次见识那异蛇,还以为即便是在夕断林里,这种珍奇蛇类应当也是寥寥无几,便掉以轻心。
若这蛇在夕断林中大批繁殖,那麽惹怒了蛇群的他俩的处境,便堪称岌岌可危了。
两人屏息静气,谨慎提防周遭变化,快速穿越过一片草海,朝夕断地最深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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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轻痕上回来探夕断地,因中途染毒过重,未及走完全程便不得已折返。经过草海後是何等情形,他同雅同心一般一无所知。越往里走,只觉阴寒之气渐趋加重,勾动体内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寒气,蓄势待发。
官轻痕自怀中摸出丹药,纳入唇间吞下,企图平缓寒症。
雅同心虽觉气温一步一降,但他体质正常偏暖,不觉有何不适。留意到官轻痕服药举动,握著他的手微微加力,担忧道:“身子还撑得住吗?”
官轻痕强自平抑经脉百骸中蹿流的寒意,定了定神,答无妨。
两人又走了百来步,阴风袭体,似乎专冲著官轻痕而来。官轻痕唇色已渐渐趋白,齿间也渐渐有了寒颤,不自觉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