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从他身体中笔直穿透。
姜瑞远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他睡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和平时破庙里的茅草堆完全是天壤之别。头发与身体已经清洗过,还换上了一套整洁的衣物,周围萦绕著浅浅的檀香气味,有几个陌生人站在旁边。不过,姜瑞远根本顾不上自己现在何处,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就是想见到小虎。
然而,他的愿望当真也立即实现了,已经成了九王爷的小虎在此时此刻正巧带著一干侍从丫鬟从门口走进来,姜瑞远每天都想过无数遍,他们重逢时的场景会是如何,小虎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像个孩子似的喜欢缠著他。
但这时,姜瑞远却忽然看清楚了站在戚尧身後的那名男子,一颗心几乎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这双冰冷的、瞳仁色泽不相同的眼睛,他一辈子到死都忘不了。
“你……你……”他目眦欲裂,伸手颤抖著指向天狼,挣扎著要从床上爬下,“我杀了你!小虎,小虎你快跑……别让他害了!”
可他还没下床,就被几个仆人联手压制住了,姜瑞远却仍然像发了疯似的,双目充血,死死瞪著面无表情的天狼不放。
戚尧转头去询问天狼:“你同他结了什麽仇怨?”
天狼摇头:“属下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从无仇怨。”
看他的神态和说话语气也不像是说谎,戚尧把目光重新转回去,心想这人年纪轻轻怎麽就胡言乱语,样子像是得了失心疯,实在可惜可怜。
“你还记得自己是什麽人麽?”生怕此人伤了自己,戚尧只能站得远远的,试探著问。
姜瑞远一下子安静下来,左边胸膛的某个部位仿佛被锤子重重击打,汩汩冒出鲜血,止也止不住。
“怎麽不说话?”戚尧大著胆子走近了些,这男子面容看上去挺老实憨厚,倒不像坏人。
姜瑞远咬著牙,说:“不……不怎麽记得了……”
那个曾经承诺过不会忘记他的人,终於还是将他给忘了。
“唉。”戚尧叹息一声,“你是不怎麽记得,本王却是在一场大病之後完全忘记了,你比起本王来,还算得上幸运。”
姜瑞远跋山涉水来到京城後,也听说了一些关於他的事儿,由於讲法太多,姜瑞远以前只是听一半信一半。今日亲耳证实,更加感觉蹊跷。小虎在王府里做王爷,吃好喝好,又怎麽会生病?还偏偏那样巧合,将前尘往事全都忘了?
“今日本王救你一命,也算是种缘分。顺便给本王积德吧。等你身子好全了,再出去找份儿差事,有手有脚,干什麽不比乞讨强呢?”
姜瑞远听了这话,忽然从床上滚下来,跪在戚尧面前,“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请王爷留下草民,草民愿意做牛做马侍奉王爷。”
戚尧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想在这儿做什麽?”
姜瑞远低垂著脑袋,说:“虽说草民大字不识一个,但平时也擅长那些侍弄花草的活儿。草民大胆请求王爷,让草民留在王府中,哪怕做个花匠也成,只要有口饭能填饱肚子就行。”
“既然你想留下……那好,天狼,去把管家叫来,让他签张卖身契。”
天狼站著未动。
“你今天这是怎麽了?莫非他真是你仇家?”戚尧皱眉道,“还不快去?”
“是。”天狼转身出门。
“抬起头来。”戚尧说,“你叫什麽名字?”
姜瑞远想了想,道:“草民打小就无名无姓,只是别人都称呼草民为小狗子。”
戚尧忍不住发笑:“小狗子……叫起来倒是顺口。从今往後,你便留在王府了,只要安安分分干活,总有东西吃、有衣服穿。”
“谢王爷大恩大德。”
“对了。”戚尧忽然被挂在姜瑞远胸前的蓝色布袋所吸引,方才他昏倒的时候,手掌就紧紧握著它,“这是何物?”
姜瑞远心中痛极,却依然假装平静道:“这……是祖母的骨灰。”
究竟是谁害小虎变成了如此?又是谁害得石婆婆惨死,自己沦落街头为乞?背後定然有什麽大人物在操纵。还有那个叫做天狼的,他即便化成灰姜瑞远也认得出,虽说石婆婆被害时那群人都戴著面罩,可姜瑞远相信自己不可能认错,这人竟在小虎身边待了差不多五年之久,也就是说,小虎时时刻刻都处於危险之中。
其中缘由究竟为何?
他姜瑞远一介布衣,原本只想安安分分照顾好小虎、过好自己的日子,谁知竟会遭遇此般不幸。可以後,生活恐怕要比流浪逃亡时还更加不好过了。但,只要能将小虎救出火坑,他即便豁出性命,也心甘情愿。
第十六章
王府花园里头的桂花树都开了,驻足之处皆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这日,戚尧站在树下,晃了数朵桂花下来,随後将它们捧在手心里细细地嗅著,寻思著能不能将花瓣儿加进香粉或是胭脂里。他戚尧平日没什麽喜好,最爱的消遣不过三种:酒、美人、胭脂。
“九王爷好兴致。”清朗的嗓音在身後响起。
戚尧转过头去,微笑道:“什麽风把太傅大人吹来了?”
“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王爷麽?”樊倾寞上前,伸手拂去沾在戚尧发丝上的桂花,“几日未见,惦记得很呐。”
“太傅言重,本王愧不敢当。”戚尧随手撒了掌心里的花儿,“去大堂喝杯茶?”
“也好。王爷客气了。”樊倾寞点头答应,两人并肩走著。
“得了,别这麽说话,我起了一身鸡皮。”戚尧忍不住笑起来,连忙抖抖手臂,他与太傅交情甚深,两人早已是知己好友,忽然装作如此客气的模样,定然不习惯,“最近,皇上那里没什麽事儿找我吧?”
“最近百姓安居乐业,边陲亦无战事,自然无事可做。皇上与百官倒是乐得清闲,当然,九王爷你时时刻刻都清闲著,皇上偶尔想找王爷谈谈天,也寻不见人影。”
“他能找我谈什麽?无非是那些叫我别不务正业的正经话,再将太祖皇帝的故事说上一通,我啊,早就听腻了。”戚尧耸耸肩。
樊倾寞道:“皇上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天性生来如此,少年老成。不过,若要治理天下,这脾气也不算一件坏事……对了,这次找你,还真有一件正经事。”
“怎麽了?”
“皇上到年纪大婚了,要准备甄选秀女。”
“秀女?”戚尧眼睛忽然发亮,随後又黯淡下去,“都是从王公大臣家的千金里头选麽?唉,那些平庸姿色,也真真苦了皇上喽。”
樊倾寞咂舌:“是王爷眼光严苛,在我看来,才貌双全也是不少的。像礼部侍郎的小女儿……”
“斗鸡眼。”
“还有兵部尚书的妹妹……”
“罗圈腿。”
“那丞相大人的二女儿,总无可挑剔了?”
戚尧想了想,道:“上回我瞧见她跟丞相府上的小马夫在桥头底下幽会。”
樊倾寞叹息:“在九王爷心里,能入得上眼的女子,恐怕还未出生。”
“知我者,樊卿也。”戚尧说,“不过,我也并非眼高於顶,姿色出众的美人儿还挺多。像是街边卖栀子花的女子,虽说我不知她姓甚名谁,但那姑娘确实像栀子花一般,清雅洁净,还有巧玉楼的琉嫣姑娘,可谓回眸一笑百媚生……”
“王爷。”樊倾寞苦笑道,“莫非要选那些卖花姑娘和风尘女子入後宫,当皇上的嫔妃?”
“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太傅大人切莫当真。那些美人,只适合在民间绽放光华,若是真入了深宫,怕过不久便凋零了,结局必然可悲可叹。”戚尧似乎感慨万千。
“王爷果真格外有怜香惜玉之心。”这些话说完,前厅也到了,樊倾寞不客气地落座,戚尧则吩咐下人泡了花茶招待。
“话说回来,太傅大人年纪也不小了,怎的还不娶妻生子?”这问题戚尧曾经问过不止一次,都被他以“国事缠身”四个字打发了,方才他自己也说乐得清闲,於是戚尧便找到空子再问一次,顺便试探说,“在我府上,你若是有了看中的丫鬟姬妾,直接向我讨了去便是。纵然不能当正房,先立个侧室也是好的。国事固然要紧,终身大事也不能忘了啊。”
樊倾寞自知著了他的道儿,怔愣片刻後,笑著回答:“不瞒王爷,我早已有了意中人。他在我心头住了数年,我却从未向他提起。”
“哦?”戚尧一下子来了兴致,“是什麽样的奇女子,竟能让太傅如此挂怀?”
樊倾寞摇摇头:“那人并非女子。”
“……”这下轮到戚尧怔愣了,“太傅大人……你,居然对皇上存了那样大不敬的心思?”
“咳……咳咳……”樊倾寞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哭笑不得地咳嗽起来。
“我说笑的。”戚尧为他拍背顺气儿。
待到咳定了,樊倾寞慢慢凑近戚尧,他发上似乎还留有浅淡的桂花清香:“九王爷,我……”
“主子!主子?”
被人搅了好事,樊倾寞慌乱地退开些,戚尧倒是神色如常:“狗子,什麽事匆匆忙忙的?还不快给太傅大人请安?”
姜瑞远不知道有客人在,听到戚尧的话後才放下花盆下跪行礼。大病初愈令他的面色稍有些泛黄,好在原本就身板儿不赖,所以恢复得也快。
“不用了,起来吧。”樊倾寞摆摆手,对戚尧说,“此人看著面生,是新来的花匠?”
“是啊。”戚尧神色惊喜,从座位上起身,小心翼翼地摆弄著那盆花,“这花儿居然开了?在府上摆了三年也没个苞,你一来它就开了,狗子你真是好功夫。”
姜瑞远挠挠头:“小的也没做什麽,只是遵照寻常的方法养它。”
“甭自谦了,说吧,想要什麽打赏。”戚尧心情极好地问。
“这……”姜瑞远犹犹豫豫地也不知道说什麽,现在吃好的穿好的,他想不出自己还需要何物。
“让你说你就说吧。王爷是大方的人。”樊倾寞也道。
“小的,小的……”姜瑞远急得冷汗都出来了,终於鼓足勇气说了句,“小的想让主子笑一笑。”
第十七章
戚尧和樊倾寞同时愣住,之後还是樊倾寞先反应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小小花匠,胆子倒是挺大。”
姜瑞远被他的话给吓著了,但双目还眼巴巴地盯著戚尧看。
“哎,太傅大人,是本王自己说的要打赏他,自然不该食言。他想让本王笑一笑,那麽本王便笑一笑给他瞧吧,又不会少块肉。”戚尧说完,面朝姜瑞远的方向转过去,凝视著他,紧接著,唇角微微一牵。
刹那之间,姜瑞远觉得小腿肚都软了。
“狗子,本王的赏赐,你可满意?”
“谢王爷。”姜瑞远兴冲冲谢恩,随後抱起花盆便行礼退下了。只有戚尧笑的时候,脸上还能存在一些石小虎曾经单纯干净的影子。
樊倾寞眯著双眸打量姜瑞远的背影,道:“王爷府上,怎会有如此不懂规矩的下人?”
“连我都不介意,你这样生气做什麽?”戚尧奇怪地问。
“我生气了?”樊倾寞挑眉反问道。
“好好好,你说没有便没有。”戚尧无奈地摇摇头,“这人也是我捡回来的,原本只是个街头乞丐,那日在我面前饿晕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於是将他带回府里医治。他苦苦哀求我,要留在王府中找样差事混口饭吃,我便让他签了卖身契。”
樊倾寞叹著气说:“你总是这般心软,动不动就拾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回来,当心有诈。”
“放心,他若是真有什麽问题,我哪儿能收留呢。”戚尧说得一脸笃定。
两人聊到天色暗了,樊倾寞才恋恋不舍地作揖告别,出王府之前,还在袖笼里偷偷藏了一把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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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又是你?”
戚尧很清楚地知晓自己此时身在梦境,但他不懂的是,为何最近总能梦见此人?无论五官还是身体轮廓都模糊得很,完全猜不出是谁,却给他一种可怕的熟悉感。
“小虎。”
“我不是什麽小虎,你别这样喊我。”戚尧烦躁地挥著手,想要将这个影子赶走。
那人却反而离他越来越接近:“我认得你,你倒是忘记我了。”
这语气有著说不出的哀伤凄凉,戚尧听得胸口难受:“你究竟想要什麽?”
“我……想让你对我笑一笑。”
……
“王爷?王爷?”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把他从睡梦中拉扯出来,戚尧倏地将双眼睁开,挺起身子,笔笔直直坐在床上。
“王爷……可是发了噩梦?”见戚尧脸色不对,天狼急忙问。
“没有。”戚尧伸手抹了一下面颊,兴许是最近忙著操办皇上的婚事过於疲乏,所以才会多梦,“什麽时辰了?”
天狼说:“到时候进宫了,属下伺候王爷洗漱更衣。”
……进宫?
戚尧的神思还有些恍惚,片刻之後才回想起来,今日正是皇上大婚。前些天才浩浩荡荡甄选秀女完毕,太後娘娘同皇上一致认可,定了丞相的二女儿为皇後。又另外封了两位贵妃扩充後宫。
“就你一人,动作得快些,要不然可赶不及了。”戚尧吩咐道。
“是。”
说起来,在残留於戚尧脑袋里的这五年记忆当中,全权负责打点他衣食起居的从来就只有天狼一个,别的丫鬟仆人只是干一些杂活,或者侍奉两位夫人,真正关於戚尧的事儿,天狼根本不让别人插手,样子倒像个总管。王府中不只天狼这一名侍卫,可其他人对於戚尧来说,不过是放著看看而已。
戚尧平时爱穿的衣裳基本上皆为便服,可现下要参加的是大场面,总不能毛毛躁躁地就这麽随便打理一番。虽说不喜欢一本正经的打扮,但今儿还是要忍一忍。一切都准备妥当後,戚尧启程前往皇宫,身边依旧只带了天狼,他原本还想带夫人一块儿去,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