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睿看她的样子总觉得变了个人似的,细看了两眼,发觉是自己这样直勾勾的眼神欠妥,尴尬道:“可以去问心殿接樊余星了,一起么?”他努力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不然自己去想良叔,不去想他为自己而死。他怕自己会因此疯掉。
“走吧。”
问心殿在主殿下方,因外面布置了幻阵,平时是看不出来的。
李博睿在岩壁上敲了三下,骤然出现一条盘旋而上的楼梯,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一队身着黑色斗篷的军卫将全身从上到下罩住,连鼻子也隐了起来,仿佛树立在两边的雕塑。
过了这一段,又从岩壁穿了出来。
三人拾阶而上,走的都是悬崖边蜿蜒的小路。从这里看去,四周浮岛清晰可见。
李博睿解释道:“外面是看不见这里的。”
张勐问:“他们就不怕人逃走吗?”
“逃?”李博睿怪异地笑道,“刚刚进来那里,若是犯人便会被带上禁锢石。你使不出异能,从这里跳下去还能活么?”
张勐低头俯瞰,米稻田中有人影忙碌,小的跟砂石表面的细微颗粒似的。从这里掉下去,怕是要成为肉泥,也难怪项将军愤怒。
莫晓夜怀疑道:“若是有人在外面接应呢?”
李博睿在半米宽的悬崖上也不侧身,只弯腰下去,指着脚边的缝隙道:“看到这缝隙没有?这里早就被掏空了,路有多少种变化方式不得而知,换路的时间也不得知。从这里突然掉个人下去,接得住么?况且,这是圣主眼皮子下……”
如果莫晓夜没有猜错,圣主的感知力还在她之上,几乎覆盖了这整个浮岛。要从他眼皮子底下使诡计,是显活得不耐烦了。
李博睿说:“这下面还有几处竖井,便是为重型犯设计的,至今为止似乎还没人进去过。”
在张勐见识了主殿里的那场刑讯之后,话说得没有一点底气。他弱弱道:“什么竖井?有这么恐怖吗?”
“将异能禁锢了,带着几十斤重的枷锁,只能靠手脚支撑的力量稳住身形,不让自己掉下去……这种有盖没底的竖井不恐怖吗?”直接摔死了也不怕,怕的是在漫长等待死亡的时间里,感觉自己身体一点点衰弱,却又无能为力的那种绝望。
张勐没来由的想起赵良那一团烂肉,打了个寒颤,扶着岩壁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生怕踏错一步把自己摔死了。他可没少主那踏空而行的本事。
总算来到问心殿正殿。
三人踏入其中,脚下厚达十几公分的门槛升起,封闭了退路。没想到不起眼的门槛竟是可以上下升降的门,莫晓夜心中对圣地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一个黑影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说:“三位大人不用惊慌,请随我来。”
步入其中,听见各处石板交叠的声响。灯光永远只照在身前三米,不知道前路通向何方。不知是有人走,所以出现了路?还是由于有了路,所以军卫带着大家朝这边走。人时而靠岩壁而行,时而两面皆是漆黑一片不见光泽,连感知也透不出去,当真诡异。不多时,来到一处平台,见樊余星站立其上。
平台上只有一张长椅和一张小桌子、一个桶,连墙壁都没有。在这种地方,怕是连移动都要小心翼翼,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跌下去。至于跌下去是哪里,恐怕除了这些军卫是没人知道的。
她还穿着被关进来时的便装,头发也黏成一团,看起来好不狼狈。她似乎没意识到有光亮会照在她身上,顿时呆了。
军卫提醒:“圣女,你可以出去了。”
樊余星这才回转头来,呆呆地看着军卫,遂而将眼神放到了他身后的人身上。
“莫姐姐!”她感慨万分,豆大的泪水不由自主便掉了下来。
莫晓夜牵过她的手,仔细打量,问:“没受委屈吧?”
“有你和圣子关照,没人找我麻烦。”
问心殿,问的是心,除非是严重的错误,否则是不会受到肉体惩罚的。没有肢体上的体罚不代表她不怕。一片黑暗之中,一天只有三次送饭时才有光亮。没人说话,没有光亮,只有回荡在四周的石板相撞的铿锵声响和犹如人声的呜咽哀嚎。在这种地方待久了,甚至会怀疑全世界都已经死去,看不到明天。
莫晓夜紧了紧她微微颤抖的小手,拍着她的手背,说:“那就好。”
578变了()
回去时的路和来时不同,不多时已再次回到了出口,竟没再走峭壁上的小路。
樊余星眯了双眼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她流下两行泪水,激动道:“我以为我一辈子都出来不了了,谢谢你们。”
“说些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张勐提醒:“回家先吧,这地方阴森森的,太可怕了。”
“走,回家。”
张勐曾经十分嫌弃莫晓夜院子的荒凉,觉得圣主不太尊重少主,这样的院子连寻常小富人家也是不如。见过这诡异的问心殿,他反而释然了。
李博睿是听说过问心殿的情况的,担心道:“余星,这里只是环境特殊些罢了,你回去休养两天便会好的。”
张勐插话:“那地方,如果我没看错,定是有十分厉害的机关,甚至结合了阵法的玄奥,才让人无迹可寻。”
樊余星打了个哆嗦:“那地方让人最怕的不是机关,而是人。”
莫晓夜好奇:“这怎么说?”
“刚刚你们进来的时候还算安静,平时里面那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才要将人逼疯,时不时有人哀嚎或者自言自语。在那种完全的黑暗中,你只能感觉到自己脚下巴掌大的地方,看不到任何希望,甚至连时间都不会记得……”
四人一路聊着,到了莫晓夜的院子。等樊余星收拾出来,又过了小半会。三人见她精神尚可,这才放下心来。李博睿端起茶杯,碰到掌中略微发硬的皮肉,几不可见的皱了眉头,出了一口粗气。这伤是他见赵良受刑时自己抓的,此时放松下来,才觉得疼痛。
樊余星在问心殿关了一个多月,感知随时都在极度紧张中,反而因祸得福让感知灵敏了不少。李博睿的神色变化并没有逃过她的感觉,她一把抓过李博睿的手,问:“你的手!……”
李博睿缩了手,落没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樊余星问:“你们怎么让圣主答应放我出来的?”樊余星从未怨恨过,甚至不希望莫晓夜自找麻烦。这是对朋友的关心,现在见李博睿为她受伤,心情更加起伏不定。李博睿忍不住红了眼眶。想起那个为了他而丢了命的良叔,一时间情难自已。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切。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他还没有准备好要去面对。
莫晓夜想到那个鲜血淋漓的场景也说不出话来,纵然她对良叔没有多少接触,也不难被他那种慷慨赴死的坚韧精神而感动。不是所有人明知会深受痛苦还会去做,就连训练好的死士都不能完全保证其忠诚。而良叔却做到了……只因她对李博睿的一句话,他搭上自己的命去还了恩情,最后却被圣主一言否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若要拿人命来换,我宁可老死在里面!”
莫晓夜叹了口气,道:“他是自愿的。”
李博睿顿时泪如泉涌。
他当时被良叔的话扰了心神,没有拦下他。他也知道,一定是良叔去找了莫晓夜,而莫晓夜将人带给了威武将军,又由威武将军带到殿上的。他恨自己,也恨莫晓夜。心中明明知道这是两人之前就计划好的,可他却依然忍不住埋怨。他将这份对良叔的自责化作了对莫晓夜的愤怒。这一刻,他不是圣子,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普通人。
他将自己隐藏最深的情绪全部冲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发泄了出来,对着莫晓夜冷冷道:“晓夜,你变了。”变得如此冷血。这句话,从他见到项忠身上的伤口时就想说了。
莫晓夜认真的看着他,见他没有一丝玩笑的表情,颦眉一蹙,脸上没了救人成功的轻松之色。
“你没变?”
“以前的你不会这样漠视一个人的生命,不会因为别人的冒犯就要置人于死地。不会对付一个完全不敌自己的人,更不会下狠手。”
他犹记得莫晓夜看良叔的眼神,淡淡的,那种视人命为草芥的眼神他太熟悉不过了。那不是一种看透了红尘因果的透彻,而是一种毫不在乎的冷漠!冷漠到可以忽视一切……曾经几何,他的蝶儿也有过那种神色!
莫晓夜将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他要杀我。”
“但你清楚,他那点能力根本杀不了你。”
“所以我就该被动挨打吗?!”莫晓夜拍桌子站了起来,任樊余星怎么拉扯都不坐下来。她眼中的愤怒不过一丝,而更多的是一种漠视,仿佛事先早已看透了一切,“你恨我带走了良叔,不过是你自责而已,凭什么怪罪我?”
张勐察觉气氛不对,劝道:“少主……”
“你闭嘴!”将张勐的话吼了回去,莫晓夜对李博睿说,“你要是不舍,当初大可拦下他,可是你没有。就算他跪在大殿之上,你进去时也大可直接表明他是你的人,最多也就落了威武的颜面。可是你仍然没有!你还是和我一样选择了权利,不是吗?你得了航运权,樊余星放出来了,潜在的威胁暂时都解决了……我有什么错?!”
莫晓夜三两句话说完凌空踏去,方向是圣女的那处分殿。
李博睿深吸几口气,狠狠的往桌子上快速捶了两拳。刚刚收敛的伤口又崩裂开来,掌中霎时涌出一股热流留,随着他气息的奔涌越流越快。
张勐跺了脚,最终追了出去,骑着青鸟往莫晓夜的方向飞去。
樊余星拉住李博睿,说:“你跟我去上药!”
莫晓夜那边有张勐在,她不用担心,反而心疼李博睿。没人比她更清楚在这个看似安宁的圣城中生存下来需要什么。莫晓夜在圣城中无权无势,能救她出来的只有李博睿而已。她和李博睿两人当选圣子圣女也有几年了,李博睿手上多少筹码她还是比较清楚的。这一次,一定的动用了大代价,有人因她而牺牲了,否则两人也不会因此吵架。
“不用。”
她将李博睿扣紧的指头根根掰开,严肃道:“抠得那么深,不想要手了是不是!”
“我也算大仇得报,此生无憾了……活着,不过多混些时日,无碍。”
多年来,找到凶手便是他的目标。如今,凶手是找到了,但凶手也都死光了。而他却搭上了自己唯一的亲人。良叔是他仇人没错,可也是他亲手将他送进了主殿,送了性命。他纠结痛苦,一腔怒气无处可发。现在又气走了莫晓夜……
579神女()
樊余星叹道:“你要想死,现在就去,晚了赶不上同路,没准就要走散了……只是你确定他还想见到你吗?”
过往一幕幕在眼前翻过,李博睿笑了,却比哭还难看:“大约……是不愿意的吧。若我再生,也宁可生在普通人家。”
人想不通便想逃避,曾经樊余星也是。同样是家仇,她过了二十几年没人疼爱的生活,还是活下来了,何其幸运她还有个哥哥。再回首过往,才发现自己当初一心逃避是多么愚蠢。
她问李博睿:“普通人家受人愚弄,身不由己,又有什么好?这世间,本就是拿来磨人的。没有努力活过,又怎知前方没有希望?”当初,她若是忍不下去,便没有和亲人相聚的一天。
李博睿迷茫:“我不知道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该送走的都走了,不如就为自己吧。”
你用属下的命换了我,我便用余下的时间来陪你度过,樊余星在心里对自己说。
“为自己么?”李博睿喃喃道。看着眼前专心帮自己处理伤口的女子。她低着头,他只能看到她细软的头发和忽闪忽闪的长长睫毛。那肤质如玉,在夜明珠的照射下透着潋滟光华,恍惚他觉得这一幕异常熟悉……
是诀别时,小蝶在耳边轻叹:别说为我,我宁愿你为自己而活……
他悲从心来,不想去分辨眼前的真实虚幻,将樊余星拥在怀中:“借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樊余星僵直了身体,犹豫了片刻,最终将手轻轻地拍在他的背上,拍着……
冲出门去的莫晓夜踏空往圣女殿飞去,千米距离,片刻则至。
五所分殿的建造,并无太大差别,可能由于人气原因,这里显得比圣子殿更加荒凉,连翘起的石板都长了青苔。她冲了进去,直上三楼,不等调节心态便沉了进去。
等张勐追来时,三楼已经漫布一种决绝而怨恨的气息。他心中大惊,不敢擅自打断她的修炼,急得团团转。这之中,莫晓夜收敛过几次气息,但很快又沉了进去。张勐不知,以为少主并未结束,没料到她是又开始了第二轮。
十二个时辰后,莫晓夜终于站起身来。
张勐紧张道:“少主,你感觉怎样?”
“很好。”莫晓夜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异能的变化,用异能将衣摆理了一下,见效果如她所想,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再好不过了。”
张勐一向心思细腻,见她此时笑容陌生又熟悉,怔了怔又问:“真的?”
莫晓夜不答,转移话题道:“回去吃饭,我饿了。”
***
樊将军的事终于落下帷幕,神女的选拔继续进行。那些死了的人,像沙尘被风吹过一般,转眼就被人遗忘了。死人,困不住活人,更何况人心。
这一连串的事件中,真正的胜者实则只有圣主一人。
消灭了心怀异心的樊将军,平了忠正和仁义两位的实力,将航道权收归了自己所有。逼得圣子自断臂膀,圣女的势力又被自己手下的威武将军收拢。即立了威,又在莫晓夜面前刷了好感,还在圣地所有人面前表现了他仁爱慈祥的一面,维护了圣地圣洁的形象……
总之,所有人都被他握在掌中,从未变过。
没了人捣乱,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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