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半夜,连晖总算忙过这一阵子了,手底下不少军医都已经累极而眠,随意找了个地方趴着睡觉了。他想起叶芷青那封寄给周鸿的信,不知道为何,就像脚下有人驱赶着一般,不由自主就走向了重伤病员的院子。
才到院门口向里张望,就看到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姑娘轻手轻脚走了过来。小姑娘大冬天外袍上面套着件雪白的中衣,看款式似是男子样式,想来那男子的身高不矮,所以一件中衣让小姑娘穿在身上,倒好似半长不短的袍子似的。
小姑娘一言不发站在他面前,两只眼睛直勾勾瞪着他,伸开胳膊拦住不让他进。
连晖认出来这小姑娘正是叶芷青住的客楼上服侍的小姑娘,当时打过照面,并未说过话,想来小姑娘对他不熟。
“小丫头,我来找叶姑娘,她在吗?”他心里疑惑,叶芷青不会是大话说的太过,做不到自己回去休息去了吧?
哑婢指指还亮着灯的屋子,再摆摆手,都快把连晖搞糊涂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在不在也跟我老头子说句话啊。”
哑婢张开嘴巴,示意他看。借着廊下的灯光,连晖看到小姑娘嘴巴里半截舌根,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原来这小姑娘不说话,只是因为早就已经没法说话了。
她在容山岛生活,被海盗给割了舌头,也不知道还有怎样悲惨的身世,真是可怜。
连晖也不想再为难小姑娘了:“看来让你跟叶姑娘捎句话也没办法了,她现在还在忙吗?”
哑婢点点头,但是伸着的胳膊根本没有放下来的意思,连晖便明白了,这是叶芷青不欲让人进去,他也累的够呛,便转身回去休息了。
从那天开始,苏铭便时不时跑去东楼医馆抓药,偶尔被连晖帐下的药僮奚落:“苏铭,你们救了多少个重伤员了?”
苏铭就跟没听到似的,按着叶芷青开的方子抓完了药就跑了,直让以前跟他共事过的药僮在他身后骂:“简直像赶着投胎似的,哪里就忙成那样了?”
他们这边日渐轻松,到底比前几日要闲一些了。
苏铭跑的兔子一样,最近这几日他都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也好帮得上叶芷青的忙。
叶芷青初入重伤兵营的当日,就替两个肠子露在外面的伤兵做了手术,替他们将露出来的肠子清理干净,塞回肚子里缝合了。此后又陆续还做了几个截肢手术,以及好几个伤口缝合术,差点一头倒在手术台上,才肯休息。她才坐到手术室里的椅子上休息,就靠着靠背呼呼睡了过去。
苏铭跟洗的干干净净的赖大庆在旁边搭把手帮忙,站的腿都肿了,也早就吃不消了,暗中敬佩叶芷青的耐力。
叶芷青倒不是藏着掖着的人,她自己感冒并未好,怕传染给重伤病员,将两条帕子叠起来厚厚遮住了口鼻,在脑后打了个结,一边替病人做手术,一边指给苏铭跟赖大庆看人体内部构造。
苏铭跟着连晖这几年做药僮,看过他开方子,也在连晖闲下来的时候请教过把脉,自己也在医帐里抓着病人的腕子摸过脉,可是对于人体内部的构造却全然不知。
认穴道倒是学医必经之路,可是叶芷青的教学方式以及治疗方式却与连晖全然不同,他一边打下手,一边忙着消化叶芷青的教导,一场手术下来就追在她身后叫“师傅”,还说等忙完了这阵子,要摆酒拜师。
叶芷青的年纪跟他差不多,而且她也就是被逼上了梁上,从来也没觉得自己医术有多好,只是来自现代的医疗观念以及后世不似如今,解剖学盛行,了解人体构造只是基础的医学知识。
“我也不能教你什么,你要是愿意学跟着我就是了,拜师就免了吧?”
苏铭觉得她这根本就是自谦,激动辩解:“师傅,您不知道这些大哥们都是躺在这里等死的吗?根本就救不回来,您现在就是他们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我能跟着师傅,是徒儿的福气,师傅如果不肯收徒儿,那就是您嫌弃徒儿愚钝!”
叶芷青被他软磨硬缠的没法子了,只能应了下来:“你要是不嫌我年纪小,医术一般,想拜就拜吧,只是先说好了,我能教的有限。医道一途学无止境,有些人擅长骨科有人擅长妇科,更有人擅长跌打损伤,小儿惊风,兼容并蓄,谦虚向学,才是长存之道!”
想现代医院里那些大夫也在不断的进修学习研讨实践中度过,更何况古代。
她虽然没觉得自己医术高妙,可还是怕苏铭只混个一招半式去混日子。
苏铭恭恭敬敬向她行了一礼:“徒儿谨遵师傅教诲。”
叶芷青:“”忽然觉得好心虚肿么破?
她只是个营养师啊,什么时候竟然混成个大夫了?
真是迫切的想要回到扬州去,跟着刘大夫踏踏实实继续学习。
周鸿自将叶芷青交到连晖手上,就被周震指使的团团转。容山岛的金矿是重中之重,除了派人往御前递折子之外,还要清点容山岛财物,以及善后安抚工作。
周震的意思是,容山岛的财物都是不义之财,都是用累累白骨堆积而成,岛上被掳来的矿工跟女人们都要送还归家,这些人在岛上多年倍受折磨,总要发些安家银子,这笔费用就从岛上查抄的财物里出。但是那些孩子们都已经被养成了狼崽子,实在麻烦。
有些妇人虽然不愿意自己生的孩子跟魏军水师拼命,可也不愿意带他们回家。
谁愿意带着这些孽种回家呢?
最后周震只能头疼道:“不行就把这帮崽子们带回军营,按孤儿来抚养。或者问问他们,若是不愿意去,送到流球国去也行。反正郭三不是说等身上伤好点了,就尽快回明州,带着郭家的船只前往流球吗?”
郭嘉是个好钻营的性子,他在船上跟叶芷青提过,想要去流球接管张九山的财物,顺便发展另外一条商业贸易航线,却不是说着玩玩的。
为此他还跑去跟在押的姚三里套近乎,以“将功折罪,替你在周大帅面前美言,留你性命”为诱饵,哄的姚三里将张九山的老底揭了个干净。包括他这些年在海外各国的产业。
周震也不想得罪这位钻进钱眼里的郭三公子,只能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郭嘉把该问的都套清楚,又厚着脸皮跟周震讨了两个曾经跟着张九山跑海运的俘虏。姚三里是别想了,他背叛大魏,毫无气节可言,周震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又怎么会留他性命。
“等晚辈接手了张九山在流球的产业,到时候定然会送厚厚一份谢礼给大帅。”
周震久在官场,知道若是不收下这份谢礼,郭嘉未必安心,反之皆大欢喜,便痛快应了下来,又向他提个请求:“听闻三公子经商有道,手底下商铺不少,老夫手底下不少兄弟受伤退役,找不到营生,不知道三公子能不能帮忙替一部分人解决温饱问题,给他们一个赖以维生的活计?”
郭嘉痛快应了下来:“这件事情等晚辈从流球回来就办,还要烦请大帅把人都召集齐了,我那里却不养吃闲饭的,但凡能用的晚辈必定想法子安排。”
有了他这句话,周震也算是心满意足了,等他走后,还与周鸿笑道:“真没想到郭家世代书香,竟然生出了郭三公子这等经商之材,真是难得!”
明州郭家向来以读书入仕为光明大道,就算年节来往,但是文臣与武将总归不算是一条道上的车,大家不过是面儿情。
周鸿亦笑:“儿子瞧着郭嘉倒是比他那酸腐的父兄要有趣务实的多。”
周震深有感触:“明州郭氏听着名头响亮,可若想要长久在官场上屹立不倒,要么是巨贪,要么自家总得有产业,不然可就是入不敷出了。”想要培养出一个进士,光是延请名师读书花费就不是寻常家族能够支撑的。而明州郭氏数代读书人,家底子不厚的话早就撑不住了。
表面上看,郭嘉父兄以及在朝为官的叔伯兄弟们名头响亮,可是深究起来,若无郭嘉到处忙碌奔波抓挠银子,哪得郭氏的繁荣昌盛。
父子俩难得闲谈一会,周鸿好容易抽出空来,便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朝着帐外张望,只盼着能来个禀报军务的将士,好让他有机会开溜。
周震将他这副模样瞧在眼里,只觉得好笑。
没想到向来稳重如山岳的长子竟然也有像个毛头小伙子的一天,看来他对那位叶姑娘当真很是上心。他似无意般提起:“听说你让叶姑娘跟连晖去伤兵营帮忙了?”
周鸿抬头的瞬间,分明从周震的眼中瞧出了一点笑意,十分怀疑父亲在看他的笑话,到底抗不住了:“父帅,这几日儿子都忙着没空去瞧叶子,也不知道她在伤兵营怎么样了?再说连叔手底下那帮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左右这会儿无事,不如儿子去瞧瞧?”
周震到底忍不住笑骂一句:“还不快滚!”
——这是答应了?
周鸿大喜,克制着撒腿就跑的想法向周震行了个礼才出了帅帐,转头就直奔伤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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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东楼医馆的时候,连晖去别的院落忙了,守在那里的药僮听少将军问起叶芷青,便热情的指给他:“叶姑娘来的当天就去了放重伤员的那个院子,这几日都没见过她。不过苏铭时不时跑过来抓药,问救了几个人他也不说,少将军要去瞧瞧吗?”
周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叶芷青这是被排挤了。
军中论资排辈,当然也信奉拳头为尊。谁的箭术高拳头硬,在军中就有威望,就算是在医帐里也一样。
连晖在东南水军营里大半辈子,算是资格最老,医术最好的。他亲自把叶芷青送到连晖身边,就是想要为叶芷青撑腰,好让连晖重视起来。
以前叶芷青只来了一封信,连晖用她的方法实践过后,不知道有多推崇,现在真人到了面前,不过就是因为她年纪小又是女子,便不得重视。
周鸿心里实在不痛快,但他也知道叶芷青的能力,心中憋了一口气,等重伤兵救回来之后,看他到时候怎么把这帮自以为是的家伙嘲笑回去!
他进了重伤员休养的院子,哑婢就守在门口,见到他倒没有拦着,只是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样子,指了指厢房。
周鸿还当叶芷青正在里面做手术,他轻手轻脚过去,才推开门就被看到房里床上躺着两个人,旁边苏铭正站在那里观察,抬头看到他做了个跟哑婢一样的动作,却并未阻止他进来。
他一脚踏进来,才发现叶芷青就靠在窗边的椅子上坐着睡着了,一脸疲累虚弱的模样,小脸苍白,他摸摸她的额头,还略微有点烫手。而她整个人都被一床被子包裹着,似乎是怕她冻着。
“怎么睡在这里?”周鸿小声问苏铭。
苏铭两眼布满了红血丝,也不知道多久没睡觉了,只是语气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压低了声音道:“师傅从进了这个院子就没合过眼,这都三天两夜了,方才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
周鸿还当自己听岔了:“师傅?”
苏铭兴奋的两眼放光,如果不是叶芷青睡的死沉,看他的样子似乎都恨不得昭告天下,尤其在周鸿面前更是不加掩饰:“是啊是啊,叶先生已经答应做我的师傅了,往后我必要跟着她钻研医术。少将军不知道,师傅医术神妙,对人体器官血管内脏都十分了解,让小的大开眼界。小的跟着连军医这些年,从来不知道人体构造原来是这样子。师傅说等她得闲了,一定画一张人体内部器官图给小的学习!”
周鸿原来引介连晖与叶芷青认识,就是想让她的医术震住营中军医,好通过连晖之口再次坚定周震同意他们婚事的决心。没想到连晖脑子顽固,差点误了他的大事。
没想到连晖身边倒有个明白人。
“往后好好跟着你师傅学习!”
周鸿说完了,就俯身将叶芷青连同被子抱了起来:“我先送你师傅回去休息,若是这边有急事,你再过来叫人就好。”
苏铭早就困的眼前发花了,这会跟赖大庆轮值,看到眼前一幕,除了震惊之外,脑子里还升起另外一个念头:若是少将军娶了师傅,那少将军岂不是我师公了?
这个念头让他都快要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了,结结巴巴送周鸿出去:“师师公,不不!少将军慢走,小的一定一定会跟着师傅好好学的!”
没想到周鸿却被他这声“师公”给叫到了心里去,难得露出个笑容:“你倒是懂事!”比连晖手底下那帮顽固聪明多了。
苏铭目送周鸿抱着叶芷青远去的背影,摸摸后脑勺,总觉得像做梦一样,扭头问哑婢:“姐姐,少将军是在夸我懂事吗?我怎么觉得少将军在笑,难道我以后也可以叫他师公吗?”
哑婢抿着嘴儿笑。
她在容山岛这几年过的生不如死,好几次差点活不下去,可是到底盼来了好日子。
苏铭得不到回应,一溜小跑回到手术室,在打地铺睡觉的赖大庆身上踹了两脚:“大庆,醒醒!大庆醒醒!”
赖大庆花了二十分力气才撑开眼皮:“该我了?”
苏铭按着他的肩膀,口水都恨不得喷到他脸上去:“方才方才我叫少将军师公,他居然笑了,还夸我懂事!”
这话在赖大庆混沌的脑子里转了个圈,他猛的坐了起来:“少将军来过了?”然后羡慕的看着苏铭:“叶先生同意收你做徒弟了,往后往后你就跟少将军攀上亲了。阿铭,我太笨了,叶先生肯定不愿意收我为徒的”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了下去。
两个人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后来倭寇扰民,烧了他们的村子,家里人死的死逃的逃,两个人便被当做孤儿送进了东南水军营。
苏铭鬼眼心多,嘴又甜,很快就混进了连晖的医帐里做药僮,而赖大庆老实笨拙,最后就落到了伙夫营。
“大庆你别担心,师傅心肠软,我求了她几次她就答应收我为徒了,回头等她忙完了咱们一起去求她也收了你,到时候我是大师兄,你是二师弟,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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