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鸿凑近了她耳边,小声道:“昨儿在船上,你的衣服都是我换的。你难道没看出来吗?你穿着的可是我的旧衣。”
叶芷青原本以为,自己早应该羞到了极点,可是听了周鸿在她耳边的这番话,只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油爆大虾里那只刚刚下了油锅,在高温中变色的虾子,红的不能再红,热的不能再热了。
周鸿侧头看到她原本泛着浅粉色的耳珠竟然更红了,绯色沿着脖子一直蔓延下去,他都要怀疑小丫头是不是从头到脚都变色了,若不是天光太亮,他都恨不得将她扒光了瞧个清楚。
如果刚认识的时候,有人告诉她周鸿是个衣冠禽兽,叶芷青定然不会相信。但是现在若是有人告诉她周少将军为人严谨刚正,她恐怕也会嗤之以鼻,暗笑对方看人没带眼睛。
后来还是她提起了卫央,两个人之间缠绵的氛围才被打破。
叶芷青之前一直记挂着卫央,只是醒来的时候哑婢是个不会说话的,周鸿才进来之时,两个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反倒没提这一茬。
听得叶芷青问起卫央,周鸿沉默了,将她扶起来靠床坐好,沉默了一瞬才道:“卫央已经牺牲了,周浩将他葬在了岛上,等你身子骨好点了,我带你去祭拜他。”
叶芷青的泪水当即夺眶而出:“怎么会?我以为他得救了!你们没赶过来吗?”
周鸿叹一口气,摸摸她的脑袋:“傻丫头,当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每一场战役都是白骨累累。”
他的护卫里面,卫央最是向着叶芷青,而叶芷青也跟他相处的最为融洽,很多时候都拿他当弟弟相待,没想到最后卫央却是为了保护她而死,连诀别也来不及,怎不令人悲伤。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卫央才送了命!对不起!”她伏在周鸿怀里放声大哭,万般追悔,恨不得时光倒退,让那个少年能够活下来。
从小到大,叶芷青受过来自于叶妈妈的冷遇无数,外面人的冷遇就更不能尽数。因此对她好的人,她都恨不得还以对方两倍的好,哪怕是点滴温情都恨不能相报。而卫央为了保护她而送了命,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周鸿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她:“乖,别哭了!卫央的愿望就是杀尽可能多的倭寇,为他的家人报仇。从踏进军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情况,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要是知道你这么难过,也会难过的。”
叶芷青哭够了,推了周鸿出去,在哑婢的服侍之下换了自己的衣服,前去祭拜卫央。
容山岛是个葫芦形状的岛屿,码头就处于葫芦嘴,在葫芦底部一片稀疏的林间,新坟无数,都是此次在攻打容山岛之时倒下的水军将士们。
周浩被周鸿派人叫了过来,带着他们到了卫央的坟前,等叶芷青祭扫,在坟前痛哭失声,许久之后收声,才上前去,将一块系着红绳的玉递到了她面前:“这是卫央的遗物,我私自留了下来,给你做个念想。他以前常说你长的像他的姐姐,还曾经说过想要认你做姐姐,觉得你温柔又善良,杀了那么多倭寇,按他的话说,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杀的倭寇越多赚的越多。他能够葬在张九山的老巢,亲眼看着这座岛被大帅带兵踏平,定然是死也瞑目了。你也不必太难过,马革裹尸才是军中男儿的归路。”
叶芷青接过玉佩,紧紧握在手心里,眼前浮现出卫央傻呼呼的笑脸,不禁又是泪落如雨。
祭拜完卫央,叶芷青就直接去了东楼医馆。
她高烧过后,身子还虚,一路走过来已经冒虚汗了,但是心里藏着一团火,总想为东南水军营的将士们做些什么。
连晖见到周鸿陪着叶芷青进来,还当她来找自己看病,都说医者不自医,这也能理解,再说他还未见识过叶芷青的医术,所谓眼见为实,小姑娘的医术到底如何,原本只凭一封信让他敬佩不已,但是她的年纪摆在那儿,又让他犹疑了。
“过来让我把把脉。”
叶芷青依言伸出手腕,连晖把完了脉,只说体内寒气还未除尽,还要多吃几幅药才能好。
等他说完,叶芷青才道:“我来是想问问连军医,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连晖关切道:“你的身子可撑得住?”整个容山岛此刻躺着近千伤兵,分散在好几个地方。还不算那些长年劳作的矿工,他这里确实很忙,一个人抵两个人用。
周鸿大致了解叶芷青的心思,卫央为了保护她而死,她心里难过内疚,总要找点事情来做,分散下悲伤的情绪,正好跟着连晖忙起来,也算是一种排遣。
“让她做吧。”周鸿当即拍板,又摸摸她的脑袋:“叶子,要是累了觉得撑不住了就休息,好不好?”
叶芷青乖顺点头:“我会的,你别担心。”
两个人目光交汇,在这一刻难得的读懂了对方的眼神里的含义。
连晖手底下十来号军医,很多年纪都比叶芷青大了一倍有余,见到这么个小姑娘跟着连晖巡查伤员,虽然穿着男装,可是谁人不知少将军从张九山手里救了个姑娘回来。更有那起奸滑的早就蹭到梁进跟汪宏扬身边打听情况。
周浩是个严肃的近乎刻板的家伙,嘴巴严的都跟安了门闩似的,真想撬开他的嘴巴问出些少将军的私事,比登天还难。
但是梁进跟汪宏扬就不一样了,这两个年纪只比卫央大一点点,被军中的老油子诈来诈去,就诈出了个大概。
譬如有那等油滑的问梁进:“听说少将军从张九山手里救了个姑娘回来,不会是张九山的小妾吧?”
梁进脸都气红了:“哪个嚼舌头的瞎说?叶子才不是张九山的小妾,清清白白的姑娘,若是被少将军知道你们乱嚼舌根,小心打你们一百军棍!”
“哦——”老油子拖长了调子表示明白了:“不是张九山的小妾,那怎么跟着张九山跑了?”
梁进气的眼睛都红了,只觉得这话太过侮辱叶芷青,连拳头都捏紧了:“你难道眼瞎了没看到郭三公子一路护着叶子吗?明明是叶子医术高明,张九山才挟迫她走,这个王八蛋不怀好意,怎么你们也跟脑子里灌粪一样,不辩事非?再说叶子跟少将军早就认识了,从苏州就一路护着叶子到了容山岛,是不是张九山的小妾,少将军难道还能不知道?!”
汪宏扬回过味儿来,扯了扯梁进的胳膊,朝他使个眼色,可惜梁进正处于极度气愤之中,恨不得把传播谣言的家伙给揪出来剁巴剁巴喂狗,哪里能想到那么远,还要跟人争辩,那个老油子诈出了自己想要知道的,还做出害怕的神情往后退:“知道了知道了,原来这个姑娘跟张九山没关系,跟咱们少将军大有关系呢!”说完就跑了
梁进:“王八蛋你给我回来!”
第87章()
不同于倭兵伤兵营里那些死去的残肢断腿的人,基本都见识过了叶芷青的凶残粗暴。大魏水军营里的伤兵们见到叶芷青娇弱纤瘦一脸病容的模样,尤其听说她还是周鸿从张九山手里救回来的,心里多多少少都对她有些轻视。
流言的速度传的飞快,有些人从梁进嘴里诈出来一些细枝末节,自己再用想象力拼凑一番,叶芷青跟着连晖一趟伤兵营没巡查完,谣言已经长着翅膀到处流传,且每个营的版本都有不同。
叶芷青对此并不清楚,跟着连晖在伤兵营巡查完了,就自己所见提出可行性治疗方案。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有不少重伤兵被放在一个院子里,算是被军医放弃救治,属于就算是救也白费力气的类型
叶芷青跟着连晖过去之后,看了好几例需要立即手术截肢的,还有肚肠外露需要处理缝合的,虽然不能保证救治回来,可是看着那些伤兵毫无希望的躺在一起,只觉得辛酸。
“连军医,能让我试一试吗?”
连晖原本就存了想要考校她的想法,推崇了那么久的“叶先生”摇身一变成了个小姑娘,实在让他难以接受。他还忍不住想,说不定叶芷青只是“叶先生”的女儿,可是听说她父母双亡,且周鸿为了她异常着紧的样子,也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实。
“既然你想试试,就试试吧。”他站在重伤病人休息的院门口,对这些伤兵也很是痛惜,但是却只能听天由命。即若叶芷青想试试,那就死马当作活马医。
叶芷青得他允准,又请他派两名军医做助手,不料连晖身边那些军医们最年轻的也三十出头,年纪大了她一倍多,大家都不愿意被派去做个小姑娘的助手。倒是连晖帐下有个瘦小的药僮,年约十七八岁,跟卫央一样的身世,皆是无家可归的渔家少年,从十二岁上就入军营在连晖帐下跑腿打杂,自告奋勇愿意来帮她。
这少年名唤苏铭,黑黑瘦瘦猴儿一般,个头跟叶芷青不相上下,站在她面前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叶姑娘,军中那些大人们都还有别的事情可忙,小的愿意给姑娘搭把手。”
他也知道自己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说,但是连晖把所有军医召过来问大家的意思,实在没人愿意来给叶芷青做助手,有人还嘀咕:“重伤员本来就没救了,有那功夫还不如把别的伤员早早救治了。”
这些人在军中做军医久了,见惯了生离死别,时间久了都习惯把伤兵划分这可救治与不可救治的,悲天悯人的心肠都淡了几分。
每逢大战,重伤不治或者当场死亡的军士不知凡几,这些年忙下来都快麻木了。
苏铭既然愿意站出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还有人拍拍他的脑袋:“小子,既然你愿意跑这趟,回头等忙完了哥哥请你喝酒!”
连晖对帐下的药僮都很严格,尤其如苏铭等年纪小的都禁止喝酒。
苏铭在连晖帐下几年,倒是一心向学,可惜连晖手底下带出来的徒弟不少,这些人身上都有军职,他打杂几年,仍旧拿他当毛孩子看。
叶芷青想想就明白了,连晖说的好听,让她试试,但恐怕不但连晖本人,恐怕连同他帐下所有军医都持怀疑态度。
她从来都是越挫越勇的性子,只有苏铭一个也不嫌弃,只是人手实在不够,便柔声问他:“我在军中不熟,又不想去麻烦少将军,阿铭能不能再找个人过来帮我?实在是有些重伤患者治起来需要个力气大的按着。”
苏铭眼睛顿时亮了,期期艾艾:“姑娘,不懂医药,没在医帐里打过杂也没关系吗?真的只要力气大的吗?”
“你有认识的人?”都这时候了,叶芷青哪还有挑三拣四的权利:“不拘什么人,只要老实肯干的就行。”
苏铭脸上绽出一抹笑意:“我有个小伙伴,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不是很机灵。不过他力气很大,就是人有些老实,一直在伙夫营里帮厨,能不能让他过来?”
叶芷青催他快去叫人,这头自己挨个更仔细的检查病人。她过来这时,哑婢也跟了过来,小姑娘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能听得懂,叶芷青问她害不害怕,她摇摇头,叶芷青便教她清洗伤口。
苏铭很快就带了个壮壮实实满脸疙瘩的小伙子跑了过来,小伙子身上的衣服油腻腻的,见到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慌的叶芷青忙去扶他,凑近了一股油烟味。
“我这里没别的要求,但是因为要接触重伤员,所以必须要干净。你能去洗洗干净,换身干净的衣裳吗?”
小伙子一张脸涨的通红,吭哧吭哧半天才问出一句:“姑娘真的肯要我?”
叶芷青苦笑,她之前在倭兵营里培养出来的几个助手倒不错。她倒是不想要,可如果不求助周鸿,她还有得选择吗?
“你快去洗个澡换干净衣服过来,一个时辰后我们这里就要忙起来了。”
小伙子爬起来就一溜烟跑了,那模样倒好似怕叶芷青会反悔一般。
张九山的宅子里好东西不少,本人生活过的十分奢靡,叶芷青吩咐哑婢去张九山的宅子里多寻些干净的未曾穿过的中衣,以及干净的被褥白帛过来,哑婢带着苏铭很快去了。她自己去东楼医馆配麻沸散。
连晖在东楼医馆里忙的不可开交,他身边那些徒弟们见叶芷青过来,皆有意无意偷瞧她,还有人小声嘀咕:“她会不会是跑来找连大人哭诉?办不到就办不到,又何必逞能呢。”
旁边同僚扯他的袖子:“小声点别让她听到。女人撒起娇来男人也没辙,少将军对她可是很上心。”
周鸿在军中颇有威严,战功赫赫,手底下将士都知道他从来就不是恂私枉法之人,没想到为了个小姑娘,竟然肯破例跑来找连军医,这不是上心是什么?
漫说这些人议论不止,就连连晖见到叶芷青找了过来,心中也如此作想。但是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忙中抽空问一句:“叶姑娘可是有事?那边忙不过来吗?”
叶芷青径自往药柜那边走过去配药:“还行,苏铭很得用,多谢连大人。只是我那边需要些药,所以过来配点药。”
东楼医馆里除了当初她带着人在山上采的海里搜集的,更多的还是此次东南水军带过来的。
连晖掌着军中医药,又是随军打仗,止血生血的药材倒是不少,准备的很全乎。
叶芷青配完了麻沸散,向连晖等人告辞,等她走后,方才旁边也在药柜前面忙碌的两名军医互问对方:“你看到她抓的药了吗?”
“那是什么方子?”
外面还有很从伤患等着救治,两个人的议论也很快被忙碌替代,大家都觉得叶芷青娇滴滴的模样,不过是个小姑娘在逞强而已。再说她要求去治疗的重伤患者本来都就没有救治的希望,偶尔有个把命硬的能活下来,那也是老天保佑。
也许小姑娘就赌的是这个万一,到时候还可说自己医术不错。
这天半夜,连晖总算忙过这一阵子了,手底下不少军医都已经累极而眠,随意找了个地方趴着睡觉了。他想起叶芷青那封寄给周鸿的信,不知道为何,就像脚下有人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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