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琪只觉得一股寒意沿着尾椎骨缓缓而上,她以为的晴天霹雳原来只不过是罩在云雾之中残酷的现实,忽然云雾散尽,让她看到丑陋的现实,以及让她不能苟同的周夫人,她不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还是周夫人的问题,只觉得说不尽的伤感,却又无从追寻。
数日之后她在大街上再次碰见郭嘉,两人坐在茶楼之上,看着下面街市间忙忙碌碌的人群,她怅然道:“郭三哥,我是不是很可笑?”
郭嘉与她相识也有好几个月,闻言顿时愣了:“你哪里可笑了?”
她收回目光,与之对视:“上次得知叶姐姐还活着的消息,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不管她现在在哪里,至少她还活着。结果回去之后才发现,我母亲跟大哥都知道她在宫里。回想大哥上次重病高烧,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叶姐姐过世才伤心的,现在想来却是因为她被扣在宫里才伤心的。大哥出事的时候,叶姐姐不顾一切跟着来京里,想办法救大哥出狱。而叶姐姐深陷宫中,母亲却立刻恨不得与她划清界限,连贤哥儿也从大哥的亲生子变成了义子,我我有点替她不值!”
小姑娘以前天真烂漫,又是个一直肠子通到底的主,大约从小在周震身边被宠着长大,还沾染了几分军中的豪爽之气,自以为做人要有情有义,对叶芷青很是佩服,没想到转头就见识到了亲娘的凉薄,心中失落可想而知。
郭嘉岂有不知她心中所想:“世人自私自利的多,有情有义的少;舍己为人的也少,但那毕竟是少数,大多数都应该是先为自己着想的人,周伯母的想法其实不难理解,谁都有自己要顾惜的人,周伯母也一样。比起叶子,她当然最疼的还是自己的儿子。你也不必怪责伯母,此事更是你大哥无能为力的。他若是能扭转局势,将人讨回来,何至于要一意孤行前往安北平叛。我虽不知他心里的想法,但大约也能猜测一二。事已至此,只能说他与叶子有缘无份,你也不必太过伤怀。”
宫里的生活对于叶芷青来说是漫长的,她在文思楼与太医院,以及承亁殿三点一线的生活,没想到这日从文思院出来,迎面便撞上了一位艳丽的女子,身后跟着几名宫人。
叶芷青出入文思楼都穿的比较素净,或者说自她被册封为皇贵妃之后,穿着打扮从来就没有按皇贵妃的品级妆扮,只是比穿着统一服色的宫人看起来略微得脸些罢了。
那名艳丽的女子与她迎面而来,身后的宫人见她不闪不避,竟然也不行礼,顿喝道:“大胆!见到荣嫔娘娘竟然也不下跪!”
叶芷青其实打心底里厌恶皇贵妃这个称号,所以被宫人喝到头上,除了皱皱眉头表示她的声音很尖利刺耳,竟是没有别的表示。
但她身后跟着的徐昌跟姚平却不是吃闲饭的,当即道:“皇贵妃娘娘在此,好大的胆子,竟是要让娘娘给荣嫔见礼不成?”
荣嫔画画黛眉微挑,上下将叶芷青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子与她的丰腴相比,只能算是瘦弱了。高挑修长的身形,可是却实在是有些瘦,素腰不盈一握,她都能想象某些时刻硌的萧烨骨头疼。
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玲珑身材,以及膏腴一般的肉脂,萧烨很是喜欢她的身材,她对自己的身子也充满了自信,哪怕生过一子,也如熟透的水蜜桃一般,散发着诱人的芬芳,而不是眼前瘦削硌人的丫头能比拟的。
“见过娘娘!不知娘娘凤驾,还请娘娘万勿怪罪!”
荣嫔慢吞吞弯腰,随意的向叶芷青行了一礼。
叶芷青懒得跟萧烨的后宫争宠,更不会计较荣嫔的敷衍与失礼之处,索性一言不发越过她。但显然荣嫔却并非与她有同样的想法,她扬声道:“娘娘请留步!”
“不瞒娘娘说,臣妾今儿是专程前来见娘娘的。宫里谁都不曾见过皇贵妃娘娘,但臣妾偶然听说娘娘行踪,便特意过来守在此间,也好向娘娘请安。宫里姐妹们都盼着对与娘娘亲近亲近,只是一直不曾有机会!”
叶芷青背对着她,根本不想看到她面上的表情,沉声道:“你既已请过安,退下吧。”
荣嫔花了大把银子,好容易找到了传说之中神秘的皇贵妃,如何肯轻易败退,当下含笑道:“娘娘难道就不想知道宫里众位姐妹们是怎么议论娘娘的吗?”
她这话很是无礼,大约也有些恃宠生骄的意味。她育有一名皇子,而且还有圣宠,自进宫之后被萧烨冷落了许久,早积了许多怨气在腹中,对传说之中的皇贵妃恨之入骨。
——大家都是新帝的女人,以前王府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独宠之事,大家都默认了萧烨的花心以及处处留情,忽然之间却冒出来一个女人打破了众人之间的规律,如何让人不痛恨?
叶芷青被人不依不饶追着找不痛快,她也改了主意,转头问道:“怎么议论的?”
第229章()
“宫里姐妹们都说,皇贵妃娘娘傲慢专横,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入宫这么久,竟是不曾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必然是不好相处的。”
荣嫔边说边察看皇贵妃的神色,见她始终淡淡笑着,便话锋一转,道:“臣妾却觉得,娘娘定然是有苦衷的,并非对皇后娘娘不敬。”
朱皇后为人宽厚,却深得萧烨敬重,连王府后院的女人们也对她很是敬服,但那是以前。
今非昔比,萧烨做了皇帝,从王府搬到大魏皇宫,宅子变大了,人心也跟着变大了。
皇后固然生育两子,可荣嫔也是生了皇子的人,心里难免升起一争长短之心。
如今宫里皇贵妃盛宠,朱皇后掌权,她在皇后的坤宁宫便会时时提起皇贵妃不曾前来请安之事,但转头在叶芷青面前却又如此作派。
叶芷青被她拦在半道上,心里很是恼火她来找事,便笑眯眯道:那依你之见,我有何苦衷?”
荣嫔心说:你有何苦衷我怎会知道?说不得还是因为得了陛下独宠,便不将皇后放在眼中罢了。
“这娘娘之事,臣妾委实不知,但今日一见娘娘便觉得亲切,外面那起子人瞎嚼舌根,娘娘又何必在意。”
叶芷青点点头:“你说的很是,我是不必在意别人如何说。”说罢转头就走了,也懒得再跟她磨牙,生将荣嫔气了个半死。
她在坤宁宫都被朱皇后以礼相待,实不曾受过如此冷淡,偏偏到了皇贵妃面前,巴结的如此明显,她竟是无动于衷。
回去之后,荣嫔便在心中发狠,想着如何让皇贵妃失宠,将她从云端拉入泥地,殊不知她以为的云端,对于叶芷青来说,却是地狱。
叶芷青回去之后,并不曾将半道上被荣嫔拦住的事告诉萧烨,倒是徐昌晚些时候悄悄向萧烨禀报:“娘娘是个好性儿,被荣嫔娘娘拦着说了些不甚好听的话。”
萧烨回西侧间便问起此事,叶芷青闻言从医书中抬头,反应十分缓慢:“哦她也没说什么,就路上遇见随口说了几句话而已。”
萧烨从后面揽住她,在她面颊上亲了一记:“傻丫头,怎的遇到麻烦也不跟朕说一声?也是你平日打扮的太过素净之故,从明日起不如你身边多跟些人,按皇贵妃的规制打扮起来,看看宫里还有谁人敢小瞧了你?等回朕再派人去警告荣嫔,让她少来烦你!”
叶芷青阻止他:“我其实颇能体会荣嫔的心境,若是我的丈夫丢下自己去别的女人身边,恐怕我也会受不了,拦住说几句话已经是轻的了。”
她心中想的是周鸿,萧烨听到此话却是眉开眼笑,在她唇上狠亲了一回:“你放心,朕哪都不去,就陪在你身边,你乖乖儿守着朕!”又将她拖到床上去狠弄了一回,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叶芷青也懒得跟他分辨,只恐说多了危及周鸿,反而不如沉默以对,随他自由脑补。
次日正逢她出宫的日子,连护卫都一早选好的,叶芷青起床之后打扮素净,早有徐昌背了她的药箱,坐了马车往京里慈幼局去了。
慈幼局是国家福利机构,收养的多是街上弃婴,雇着几个婆子洗漱照顾,还有专门的小吏管事。
叶芷青假托城中医女前来,跟管事的说明情况,那小吏便派个婆子带她前去,见她不但貌美,还带着护卫家仆,心下不由嘀咕:也不知道是何身份,竟会跑来这个地方会诊,可不是闲的慌嘛。
京城是有不少富贵人家的太太夫人们喜欢布施,或时不常送点吃食衣物银子过来,但却从来没有人亲自跑来看这些孩子们,今日这位算是破例。
小吏在城中扎根,皇城脚下贵人满街走,他练就一双利眼,竟是不必道明身份也能看出来人身份不低,又不好凑上前去奉承,便叮嘱婆子好生侍候着。
婆子是慈幼局洗涮照顾孩子们的众婆子之一,姓龙,年约四旬,生的团团脸笑容和蔼,孩子们便唤她龙妈妈。她一边引着叶芷青往孩子们的住处走,一边笑道:“夫人菩萨心肠,我倒是头回见着还会医术,肯为这些孩子们来治病的夫人,当真是这帮孩子们的福气!”
近来有孩子偶感风寒,起先只是一两个孩子,谁知道三五日之后感染风寒的孩子们越来越多,已经躺下十七八个了,也让照顾的这帮婆子们有些担心。
“近来我们也请了外面的大夫过来,但病倒的孩子们着实太多了,季节更替,气候不稳,当真是没法子的事儿。夫人这边请。”
徐昌一听竟然当真有病孩子,而且听龙婆子提起,似乎病症还不轻,顿时拦在叶芷青面前,道:“夫人也要为老爷考虑,不如咱们放些银子回去吧!”
皇贵妃与陛下同居一室,若是她感染了风寒,岂不是连皇帝陛下也要被感染?
叶芷青并不当一回事:“你让开!我是大夫,如何不知应对?这几日暂时与老爷分开不就完了?”
徐昌心道:我的娘娘,您有此心,也得陛下同意吧?陛下每日下朝,恨不得眼珠子都粘到娘娘身上去,昨晚陛下还再三叮嘱,一定要护着娘娘您好生出宫,好生回来,既不能让外面的人冲撞了,还要顾着您开心,但瞧陛下那神情,分明就是不舍得您出宫,倒好似您出宫一去不回的模样!
——这能分得开吗?!
他站在门口拦着不让,龙婆子面上笑容僵了起来,觉得这位少夫人身边的家仆实在有些烦,没想到那年轻的夫人却气性很大,一把就将仆从推开,踏进房里去了。
慈幼局如今共有近百个孩子住着,有大有小,都是按年龄分开,每个大龄的孩子也会照管小些的孩子。一间房里住着十几名孩子,大通铺上滚着,一个锅里吃着饭,就跟兄弟姐妹一般,当然也不排除个别性子刁钻的孩子会欺负弱一点的孩子,但照顾的婆子们见到了总会制止。
叶芷青一脚踩进去,顿时差点被里面的味道熏出来。
屋子里住着十几个孩子,门窗紧闭,想是孩子们感染了风寒,极怕他们病情加重,所以更是将房里弄的严实,但是这些孩子们大些的还好些,小的不少都在尿床,不似后世还有尿不湿这种神器,还没到能够自理的地步,换的又不及时,房间里一股尿味,空气污浊。
徐昌紧跟着进来,差点被里面的味道熏一个跟头,见叶芷青沉着脸吩咐:“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龙婆子忙陪着去拦:“夫人,这些孩子们里面有不少都感染了风寒,再要开窗岂不是要了他们的小命?”
叶芷青板着脸道:“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房间里味道这么难闻,纵是没生病的孩子也要被熏出病来,再一起住下去,没一个孩子好的了。”
徐昌怕熏着皇贵妃,忙跟后面跟进来的姚平一起去开窗户,叶芷青便挨个走近了去瞧这些孩子,去摸他们的额头,看看他们的眼珠。有些孩子烧的人事不知,有些孩子冻的真打哆嗦,盖着被子还觉得冷,还有些见她过来,便畏缩的往后缩,似乎有些畏惧戒备。
其实住在慈幼局的孩子们从小孤单长大,既不知父母又无亲人,生活环境又比较艰苦,多多少少都有些心理创伤,叶芷青看着眼前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心里不由就想起自己的儿子,顿时拧着疼,直恨不得立刻便冲到周府去与儿子相见。
第230章()
春夏之交,气候多变,小孩子很容易感染风寒。
慈幼局收养的孤儿生活仅能维持基本的温饱,更不论营养,抵抗力更差。
叶芷青亲力亲为,加之慈幼局的婆子们,以及萧烨派给她的护卫宦官一起,将重症的患者跟尚未感染的孩子们分开居住,又熬治汤药,等重症孩子喝下去之后,再行观察,不知不觉间就忙到了夜晚。
姚平与徐昌数次催促她回宫,都被她置之度外,仿佛只有在忙碌之时,才能让她忘却母子、夫妻分离的痛苦。
宫中承亁殿里,萧烨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又被童文议拉着讨论了一番民生帝治,好容易用两坛御酒脱身,回寝宫换便服之时,问及胡衍:“皇贵妃呢?”
胡衍一辈子在宫里,早就练就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皇帝被童文议拖着的时候就已经有小宦官跑来向他禀报,眼瞅着天都快黑了,皇贵妃还未回宫,心里也颇有几分惴惴不安。
萧烨也不知几时染上的毛病,只要回到寝宫不见皇贵妃踪影,神色便难看得紧,脾气也不太好,导致寝宫的人恨不得各个拿皇贵妃当免死金牌,对皇贵妃的行踪尤为注意。
萧烨一句话问出来,侍候他换衣服的宫人的心便提了起来,胡衍陪笑道:“娘娘还未回宫,跟出去的护卫们也无人回来报信,也许正在回宫的路上。”
“还未回宫?”皇帝的声音提了起来,寝殿里侍候的宫人们顿时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就怕被他逮着一个出气。
胡衍陪笑脸都要酸了,他既要表现出对皇贵妃适度的担心,又要宽慰皇帝,语声比皇帝哄皇贵妃还要轻柔:“陛下别急,已经派了人去慈幼局找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顺便朝身后的小路子使了个眼色。
小路子被他的声音麻的直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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