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之乔快速翻看完所有病例，抬起头看着梁磊，语气肯定地说：“这不是传染病。”
叶蓁蓁和梁磊都是一愣，梁磊反问：“南老师，您是怎么判断的？就从这些病例资料中么？”
南之乔给两人分析说：“综合病例资料中所有患者的症状，他们有共同点，就是先后出现表浅感觉障碍、智力障碍、语言障碍、听力障碍、视野缩小、运动失调、不随意运动增加、咀嚼及吞咽困难、肌腱反射增强。”
说到这里，南之乔看向蓁蓁，引导性地问：“把这些患者的共同症状总结一下，会是什么？”
叶蓁蓁是医学生出身，基础医学知识扎实，按照南之乔的思路，分析说：“基本可以概括为四大症状：小脑性运动失调、向心性视野缩小、发音困难、感觉障碍。此外，震颤、轻度精神障碍、听力减退这些症状也常见。总的来说，病变是以小脑为中心，扩大到大脑皮质。”
南之乔看向梁磊和蓁蓁，问：“是不是感觉这些症状似曾相识？”
南之乔不再说话，等着两人的反应。
“水俣病！”
叶蓁蓁和梁磊几乎是异口同声。
两个人想起来，上学的时候，都学过日本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发生的水俣病事件。
水俣病因最早被发现在日本水俣市而得名。
水俣病是以脑损害为特征的疾病，起初人们不知道病因，只作为地方病来考虑，后来经过多年的研究调查，才判定为公害病。
当年，日本水俣市有一家化工工厂，主要生产氯乙烯、醋酸乙烯、乙醛等产品。
这家化工厂生产一年之后，当地出现一些病猫，病猫步态不稳、抽筋、有的跳入水中淹死，当地人称之为“自杀猫”。
紧接着，当地出现鱼类、鸟类相继死亡，但当时未引起重视。
两年之后，当地出现症状奇怪的患者，开始时说话不清、走路不稳、面容痴呆，进一步发展为全身麻木、耳聋眼瞎、神经失常。
当地患病的人越来越多，经过多年调查，发现罪魁祸首是化工厂排入河内的工业废水中含有大量甲基汞，甲基汞通过食物链层层累积，最后使人发病。
目前，南湾镇出现的怪病，跟当年的水俣病很相似。
南之乔仅凭患者症状，便想到可能跟水俣病相关。
梁磊没有往甲基汞中毒方面想，因为，连海市是出名的宜居城市，环境一向很好，怎么会出现大规模的集体中毒事件呢？
不是环境问题？难道是食物中毒？以前伊拉克就曾出现过甲基汞食物中毒事件，当时还死了几百人。
梁磊自顾想着原因，南之乔在一旁提醒说：“现在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吧？”
叶蓁蓁回答说：“先查患者的尿汞、发汞和血汞，确定是不是甲基汞中毒事件，最后再调查中毒来源。”
南之乔用赞许的眼神看着蓁蓁，梁磊也反应过来，说：“我知道了，我先让医院采集病人标本过来，检验结果很快会出来。”
——
当天下午商量完南湾镇的事情，梁磊开始通知当地医院，将怪病病人标本采集送检，当天晚上，疾控检验科的同事们加班忙碌起来。
南之乔和蓁蓁离开连海市疾控中心，蓁蓁精力充沛，又是第一次来连海市，想到处转转，南之乔依着蓁蓁的心意，两人一起去酒店附近的商业街转悠。
连海市疾控中心和酒店在东西一条街上，两者再往北，有一条步行街，在十多年前，这里是老火车道通过的地方，后来被改建成步行街，现在已经是连海市区最繁华的地段之一。
南之乔和蓁蓁牵手走在步行街里，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服装店、饰品店、工艺品店、土特产店……
店铺的种类五花八门，夜晚的霓虹灯下，人来人往。
经过修整的步行街，都是仿古建筑，地上铺着青石砖，仿佛回到历史久远的年代。
沿着步行街往前走，通过一个十字路口，路两旁的建筑风格改变，“海鲜一条街”几个字样映入眼前。
叶蓁蓁站在街口朝里张望，海鲜一条街里的人更多。
“南学长，这是条小吃街啊。”
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小吃街，叶蓁蓁突然觉得肚子很饿。
上午赶了八个小时的路，午餐只在高速路的服务区简单地吃了点，下午又跟梁磊讨论南湾镇怪病事情，劳力又劳心，现在轻松下来，饥饿的感觉也随之而来。
望着小吃街，蓁蓁露出小吃货眼神。
“饿了吧，想吃什么？”南之乔拉着蓁蓁的手，笑着问。
“嗯……来海滨城市，应该吃海鲜。”
蓁蓁从小在海边长大，对海鲜情有独钟，现在到了另一个海边城市，自然要尝尝不一样的海鲜。
两人走进海鲜一条街，两侧店铺的门口前，都有序摆放着成排的透明海族箱，里面是鲜活的海产品，供食客们挑选。
第14章 海鲜小店（）
叶蓁蓁停在一家店面的水族箱前，这家店的海鲜种类看似更丰富一些。
大黄鱼、多宝鱼、海鳝鱼、海鲶鱼……各种鲜活海鱼在透明的水族箱里游动着。
另一个水族箱里，白嫩肥大的象拔蚌微微蠕动着。
活鲍鱼、活海参、扭动的海肠，分别装在不同的透明水族箱里。
还有各种鲜活的贝类、虾类……
叶蓁蓁每个水族箱都仔细看了一遍，比较着连海市的海鲜跟自己家乡海鲜的异同。
饭店老板看到有顾客停在门前，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姑娘，想吃什么？我店里的海鲜可新鲜了，种类又多，你想吃的这里都有……”
店老板用带着当地方言的普通话，自顾推销着自家海鲜，叶蓁蓁的目光终于从水族箱移开，抬头问店老板：“老板，你们店里最有本地特色的海鲜是什么？”
店老板用手中的捞网指向其中一个水族箱，“这是推浪鱼，我们连海市的特产，生长在近岸浅海和入海河口处的咸淡水里，我这里的推浪鱼是早晨刚从南湾镇运来的，非常新鲜，给您来两斤？”
叶蓁蓁刚要答应，站在一旁的南之乔突然拉住蓁蓁的手，同时对店老板问道：“你店里的推浪鱼一直都是从南湾镇进货的吗？”
“是啊，我这家店都开了六年了，一直都是从南湾镇拿货，南湾镇靠近入海口，那里的推浪鱼长得最好。”
南之乔又问：“最近半年，从南湾镇进来的推浪鱼有没有什么变化？”
面对眼前陌生英俊男人的问题，店老板有些纳闷，不知对方到底想打听什么。
店老板上下打量南之乔和叶蓁蓁一番，男的英俊不凡，女的美丽动人，像是外地人，不像是来打听商业秘密的，于是放下戒心，说道：“最近从南湾镇进来的推浪鱼的确没有以前的数量多，所以价格比以前贵了不少，不过，品质还跟以前一样，新鲜又好吃。”
店老板看两人对推浪鱼都有兴趣，又卖力给两人推销道：“我们连海市有首民谣，说的就是推浪鱼，正月推浪熬鲜汤，二月推浪软丢当，三月推浪撩满墙，四月推浪干豺狼，五月脱胎六还阳，十月推浪赛羊汤。”
听店老板唱着民谣揽客，叶蓁蓁起了兴趣，追问道：“老板，现在是十二月份，推浪鱼应该怎么吃？”
“熬鲜汤。”
叶蓁蓁：“熬汤一般用多少推浪鱼合适？”
“两个人一斤就行，这样熬出来的汤又浓又鲜。”
“好，来一斤推浪鱼。”
店老板大声吆喝：“好咧，一斤推浪鱼！熬鲜汤！”
店老板一边吆喝着，一边准备用捞网从水族箱里捞出推浪鱼。
南之乔突然制止道：“一斤活的推浪鱼，不用熬汤，我们打包带走。”
此话一出，店老板和叶蓁蓁都愣住了，店老板心想，这位顾客也真是奇怪，来海鲜一条街都是来吃饭的，哪有买活鱼回去自己做的？如果要自己做，都是去海产品市场啊。
叶蓁蓁也疑问地看向南之乔。
南之乔对蓁蓁使了个眼色，蓁蓁知道南之乔这样做自有他的用意，于是顺着南之乔的口气，对店老板说：“嗯，活鱼，打包带走。”
店老板奇怪地看着买鱼的两个人，也不说什么，称好鱼，“一斤推浪鱼，二十块。”
叶蓁蓁接过鱼，回头问南之乔，“南学长，接下来呢？”
南之乔问店老板。“您这还有什么海鲜不是从南湾镇运来的？”
店老板随手一指，“多了，这些大黄鱼、海参、象牙蚌，都不是从南湾镇运来的，还有这些海蟹，是从北边海岛上运来的，个大又新鲜，给您来两只？”
南之乔从蓁蓁手里接过装着活推浪鱼的袋子，说：“从老板说的这几种海鲜中选吧，是大黄鱼？还是螃蟹？”
“大黄鱼一条，两只螃蟹，两斤海蛎子，再来一斤鲅鱼饺子，嗯……这么多应该可以了。”
叶蓁蓁点完菜，看向南之乔，问：“这么多，可以么？”
南之乔了解蓁蓁的胃口，笑着又加了一道菜：“再加一斤炒花蛤，多放辣。”
南之乔知道蓁蓁喜欢吃辣，当初在巴黎的时候，蓁蓁可是不远万里从老家带着辣酱飞到巴黎巴斯德研究所的。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叶蓁蓁问南之乔，“南学长，你买这些活的推浪鱼回去干什么？我们又不能自己做饭。”
南之乔将打包好的活推浪鱼放在地上，推浪鱼跳动不止，撞击袋子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这些鱼是从南湾镇运来的，南湾镇最近又有类似水俣病的病例。”
南湾镇、水俣病、推浪鱼、怪病、甲基汞中毒……
叶蓁蓁把所有事情联系起来，明白了南之乔的意图。
“南学长，你是怀疑这些推浪鱼里含有甲基汞？”
“很有可能，回疾控中心检测一下就知道了。”
小店上菜很快，红烧大黄鱼、清蒸螃蟹、辣炒花蛤、海蛎汤、鲅鱼饺子。
所有的菜端上桌，叶蓁蓁夹了几筷子，仔细尝了尝，咂咂嘴，“没有金属味儿。”
南之乔笑了，“如果能让你尝出金属味儿，那这海鲜就是直接在汞里泡过的，这些海鲜不是南湾镇过来的，市区又没有怪病病人，应该安全。”
夹了一个鲅鱼馅饺子放进嘴里，叶蓁蓁嚼了嚼，咽下，味道的确不错，叹道：“跟我包的鲅鱼馅饺子有的一比，其他海鲜也不错，我们人类处在食物链顶端就是好啊，食物种类多。”
南之乔夹了一块黄鱼肉，挑出里面的刺，放进蓁蓁面前的碗里，说：“处在食物链顶端也不全是优点。”
“为什么？在食物链顶端总比在下面的好，人吃鱼，不喜欢鱼吃人。”
南之乔举了个例子，“如果发生汞泄漏，环境中的汞，尤其是水中的微量汞，经过水中浮游植物…浮游动物…小鱼…大鱼这样类似食物链的逐级转移积累，汞可以浓集到数千至数十万倍以上，同时，无机汞可以转变为剧毒的甲基汞。甲基汞会长期保存在鱼体内，被污染的鱼类再被人食用，就会发生甲基汞中毒事件。”
第15章 三个指标（）
叶蓁蓁不为所动，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我还是觉得在食物链上面的好，你刚才说的那个例子，只是个例，而且是因为人为的污染。”
南之乔叹道：“是啊，很多事情，都是人类自己的失误造成的。”
“南学长，你说这次南湾镇怪病的事情会是环境污染造成的么？”
“在没调查清楚之前，我也不好做出判断，但有两种最可能的情况：环境污染或是食物中毒，不论是哪一种，都要查出原因，否则怪病会一直出现。”
如果是环境污染，那情况可能跟当年日本水俣市的情况一样，如果是食物中毒，也是有先例的。
在1971年，伊拉克进口了一批在美国和墨西哥出产的麦粒，这些麦粒含有甲基汞。
有毒麦粒卖给伊拉克当地居民，居民食用后，出现中毒症状，有六百多人因此死亡。
进口来的麦粒为什么会含有甲基汞呢？
后来人们查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这批麦粒不是给人吃的。
有一家生物公司研制了一种含甲基汞的杀真菌剂，那些麦粒是用这种杀菌剂浸泡过的实验品，袋子上也印有“此为实验品，不可食用”的字样，以及一个骷髅头和两个交叉骨头组在一起的毒物标志。
当这批麦粒运到伊拉克境内以后，不知什么原因，分销商不知道这批麦粒是不可食用的，就当做可食用麦粒卖给了当地居民。
当毒麦粒造成大批居民死亡的时候，人们还没有意识到是麦粒的问题，仍然继续食用。在最后终于被研究者发现中毒来源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这期间造成六百多人死亡。
想到这些事情，蓁蓁不禁又担心起南湾镇的怪病事件。
——
海鲜晚餐过后，南之乔和蓁蓁没有回酒店，而是在海鲜一条街又买了一些活海鲜，还有打包的南湾镇推浪鱼，去了连海市疾控中心。
晚上八点半，疾控中心实验大楼里还亮着灯。
南之乔给梁磊打了电话，梁磊一早便在实验大楼前等着收样。
三人见面，南之乔把从饭店带回来的推浪鱼递给梁磊，并说了自己的打算。
针对这批带回来的推浪鱼，主要检测鱼体内的汞含量，这可以间接说明南湾镇附近海域是否被金属汞污染。
梁磊也跟南之乔汇报了下午在医院的采样情况，目前从南湾镇前来市区医院就诊的怪病病人有十二个，除去已经死亡的两个小姐妹，医院里还有十人住院治疗，至于南湾镇或是观海县的医院里是否有更多病例，还不知道。
市区医院的十名怪病病人的血液、尿液、头发标本，全部采集送检，明天上午就能出结果。
——
酒店内休息一晚之后，第二天一大早，按照之前的安排，南之乔要参加培训会议，给当地市县区疾控系统的人员做流行病现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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