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娘却在后面悄悄拉她:“这是什么人,别节外生枝。我们得赶紧走。”
一个老婆婆提着两筐菜经过,见有憨厚老汉朝个美貌小娘子连连作揖哀求,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是一眼,不知脑补出了什么剧情。
潘小园飞快一思考。自己和孙二娘夫妇肩膀上都是要杀头的重任,偏生王老汉这当口出现。要置之不理、假装不认识,已经为时太晚,如今最要紧的,是不能引起别人注意……
轻轻咬牙,朝孙二娘低声说:“你们先走。”
孙二娘皱皱眉,眼神指指远处的蔡京**堂。
潘小园压低声音:“别管我,你们先去!回头我老地方等你们。”
张青孙二娘无法。出发前武松特意嘱咐过,要看着六娘平平安安的躲进曲院街宅子才行,“外面闹翻天也不许出来”。
潘小园再坚持一句:“我没事!一个人在城里丢不了!回见!”
见他俩泯入人群,才果断跟上王老汉,焦急问:“孙娘子怎么了?快带我去。”
王老汉这才满意,搓着双手,赔笑道:“娘子一走几个月,如今总算回来了!那小婶子当家的回没回来?你们不在,我们老两口都不敢做主……”
可她此后南下润州,北上幽州,跟着军队长途跋涉,大小阵仗经历不少,早就把这事抛到脑后。而孙雪娥的老公周通,虽然关心媳妇孩子,但对于生娃娃的门道一窍不通,连怀孕要怀几个月都说不出来。
此时周通大约还在外城禁军校场附近蹲点呢。在他心目里,自己媳妇大约还是一个微微凸着肚子的状态。
潘小园顶着房门缝里飘出来的血腥味,鼓起勇气往里走。
后面王老太太作势拦一拦:“娘子
她大无畏的推门一进,眼前一片惨烈,当即“啊”了一声,自己跟着幻肢狂痛,捂着眼睛退出来了。
里面那陈婆子倒是都嘻嘻笑。这是哪家小娘子,一瞧就是没生育过,大惊小怪!
在里头不慌不忙地吩咐:“麻烦再递盆热水来!——没经验的就不用进来了,不过……不过来递个东西也成……”
而孙雪娥半死不活的,眼睛却尖,一下子看见了门口露头的人。
潘小园的眩晕劲儿还没下去,就听到里面一声希望满满的:“六姐儿?”
她扶着墙,大声答道:“是我!”
嘶哑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透亮三分:“你回来了!我——我——我男人呢……叫他来……”
这时候新请的两个婆子也来了,一看就比那陈婆子专业不少,一个个走路精气神,提着大包小包,顺着王老汉的手指,掀帘进了产房。
倒不是王老汉他们不肯花钱,而是这些小老百姓阶层,养个孩子全靠顺其自然的命,出不起太多钱,也自然没有“请高级稳婆”的意识。
眼下这几位专业人员的到来,极大地鼓舞了门外围观群众的士气。大伙纷纷叹道:“还是有钱好……”
产房里立刻开始熟练地会诊评估:“哎唷,肚子这么大,莫不是双胎?……不是,吃太胖了……这可费劲…”
孙雪娥一听,更是心慌哭闹:“呜,要裂了……我不生了……我不生了,我要我汉子……呜呜,你在山里当大王……”
这话怎么能喊出来!潘小园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头冲进去,轻轻捂住孙雪娥的嘴,把最后几个字捂回去。
那几个稳婆听到孙雪娥说什么“在山里当大王”,都是一脸惊愕,吞吞吐吐的问:“这小娘子说……她男人……在山里……”
“贩牛羊。”
“哦……”
新来的稳婆果然是服侍过大户人家的,没一刻,已经将乱七八糟的产房拾掇得干净利落,产妇的下半身也围了起来,墙角熏了淡淡的香,减少了血腥的气氛。
只看到深深陷在枕头里的一张苍白的脸。比往日见的肥了一大圈,脸颊鼻头全是浮肿,眼睛翻着白,随着呼吸,那眼球一凸一凸的,像离了水的鱼。
还有被子下面高高凸起的一团,大得可怕,隐约可见一颤一颤的,底下支出两条伶仃的腿,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女人一辈子最痛苦的时刻是不是莫过于此。她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兔死狐悲之情,又是一阵幻肢痛,眼圈就湿了。
忽然又听见远处隐约的相国寺钟声。心里乱七八糟的几近胀裂。时辰已到,行动开始了。
整个东京城已经陷入了一个静悄悄的巨大的局,而潘小园觉得,眼下自己也必须组织起一个小小的局,撑住这产房方圆的几丈空间。
安慰她:“是你老公让我来的!”
语气中带了三分周通平日里吼媳妇的横劲儿。果不其然,孙雪娥一听之下,静了一静,颤声道:“他……他知道我要生……”
“是,你男人知道你要生了,他一个大男人不方便进来,才叫我来的!——你瞧,这不是让我花钱请了这几位大娘么!”
“花钱”两个字刻意咬了一咬。孙雪娥一双眼中放出光彩,干裂的嘴唇绽出一个笑:“嘻嘻……我就知道……他肯给我花钱……”
几个婆子趁机指挥端过一碗热水:“子孙娘娘的香灰,娘子喝了,保证一个时辰内就下来!”
潘小园眼看那浑乎乎一碗水从眼前端过去,连忙叫道:“别……”
几个婆子倒大惊小怪:“娘子没生过不是?这东西灵!胎气在肚子里头找不着出口,这是请子孙娘娘给新生孩儿引路……”
潘小园知道以自己的知识储备,大约也当不了什么古代助产士,唯一知道的就是“喝香灰没用”,其余的,只怕都不如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太婆。但既然这些老太婆经验丰富,旁的方面,自己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况且,香灰也喝不死人。也许还能起点心理作用呢。
这么想着,就没拦,眼睁睁看着孙雪娥被灌了一碗香灰水,果真似乎有用似的,面容平静了许多,说:“没……没那么痛了……”
稳婆笑道:“这才对嘛!这是我们特地去庙里求的!”
突然手腕一紧,一阵剧痛,忍不住“啊”的一声尖叫。与此同时,孙雪娥一声痛叫:“呜……”
潘小园眼泪立刻飚了出来:“姐姐哎,你、你别掐我……”
孙雪娥有气无力:“疼……”
好在稳婆有眼力见,飞快递过来一包衣服,塞进孙雪娥手里。孙雪娥就改掐衣服包儿了。
“疼……呼呼……不活了……
几个经验丰富的稳婆安慰:“娘子莫慌,这头胎生得慢,三天三夜的我们也见过,你又吃得胖,肚里的孩儿也肥胖,将来生出来,有你乐的!你现在要吸气……用力……”
孙雪娥:“我不要……”
潘小园突然耳朵一尖。伴随着孙雪娥断断续续的□□,外面隐约传来几句粗暴的男声。
“……干什么呢这儿?”
“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这家里谁主事!”
心头一惊,连忙掀帘出去。只见一个官兵小队驻足在王老汉家门口,正在比比划划的讯问。
王老汉鲜少见过官兵,又早就意识到院子里这位孕妇许是“来路不正”,当即吓得跪下了。
“小人……小人……家里……这个……”
几个官兵更起疑了,朝门里头努努嘴,“里面怎么回事?谁叫唤呢?”
潘小园匆匆忙忙跨出门,还不忘深深万福,一面微笑,一面迅速编谎话:“各位官人大哥多虑了。奴家是这位王老汉的远房侄女,那房里的是奴家的姑表妹子,今儿时辰不巧,正在里头养孩子,声音大了些个,但这个……生老病死,我们也控制不得不是?围观的邻里街坊都是热心担忧的,倘若扰乱了秩序,奴家请他们都回去就行了。”
条理清楚一番话,找不出什么毛病。况且小娘子声如莺呖,美貌可亲,一点也不怯场,几位公人大哥自然要买她的面子。
相顾一笑,说:“那也别大喊大叫的!——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查税!”
百姓们心知肚明,此时的“查税”便是勒索抢钱。这两个字一出来,半数的围观群众一哄而散,各回各家,关门闭户,门缝里哀告:“小的交过税了,家里没钱了……”
王茶汤老汉不及躲避,苦苦哀告,官兵们哼一声:“不信!有钱生孩子,没钱交税?喂,兀那小娘子,看你眼生,你家男人是谁?做什么的?可有偷税漏税?”
潘小园脸色一白。这要是查起户口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只好唯唯而应,发髻里拔下一根银钗儿,赔笑着递过去。
看人下菜碟儿,一番话她自己都不见得买账,孙雪娥却听得两眼放光。后半辈子的幸福都在这肚子里头,确实应该慎重对待。
潘小园话锋一转,“但是你得听人家的话!不许再喊再叫!不然……”
眼珠子一转,蛮横地说:“你男人说了,憋死了他儿子,回头他休了你!”
这话却比温言软语的哄劝管用。孙雪娥泪流满面点点头,忽然问:“那……那有是女儿呢?”
“那——都一样!生出来就是你的功劳!生不出来你负责!”
孙雪娥眼神看看自己那高高凸起、盖着一层薄被的肚子,果然不敢再叫了,跟着几个婆子的指挥,鼓着腮帮子用起力来。
潘小园松口气,擦擦汗,倚着床边儿,一面听着产房里断断续续的□□,一面捕捉着外面的铜锣皮鼓。
“……好了好了,都出来吧,该干嘛干嘛……”
官家的御驾已经从三条街外经过。还好当代的王孙贵族出行都没什么架子,等车马过了,老百姓便三三两两的恢复正常生活。商店重新开张,悠长的叫卖声响起来。
但市井之音没响多久,突然又被另一阵骚动打断了。
第258章 绑架()
金明池畔春意盎然。云淡风轻; 无边光景。微风拂来泥土的清新气; 又让娟娟细柳跳起舞来。柳梢枝头黄鹂乱鸣; 水面上鸭儿成群; 燕尾点波; 一池绿皱。
大宋建国之初,金明池本是为了训练水师而特意挖掘的人工湖。然而到了徽宗一朝,百舸千帆的战船早就化成了朽木,池水内外已是一派野趣,是皇家郊游的首选地点。节庆时日; 也有百姓成群结队; 赶来参观游玩的。
道君皇帝的画舫游船造得清素淡雅,精致中透着低调。檐角栏柱遍雕桂花芙蓉; 舫中的屏风墨宝都出自他本人之手,寻遍整个大宋; 也找不到比这水平更高的画师。
鹧鸪斑挂泪黑瓷建盏,南剑州新贡的龙脑和膏石乳茶。焚一炉异域贡来拙贝罗香。相貌温婉的歌伎纤指拨弦,檀口娇唱,珠飞玉鸣,缠绵柔婉。
小小画舫漂浮水中。倘若不是看到里面那些价值连城的器物用具; 单纯远远一望,便和一个寻常的富商游船没什么区别。甚至; 富商的游船也许都比这一艘要富丽堂皇——天子的品位摆在这儿呢,大雅不俗。
赵佶雅兴大发,口占几首小词; 身边几个心腹大臣齐声称赞。旁边的三皇子郓王赵楷磨墨执笔,一丝不苟地记了下来。
今日来玉清神霄宫,正事是为国祈福,然而难得出宫一趟,就顺便在金明池赏鉴□□。随从的除了几个心腹大臣和一干小黄门,便是他最宠的这位三皇子。赵楷二十出头年纪,乃备受宠爱的王贵妃所出,相貌俊美,才思敏捷,琴棋书画无有不通,小笔花鸟的造诣更是直追乃父,比那个木讷简朴、优柔寡断的太子赵桓要讨喜得多。
赵佶对这位三皇子宠爱有加,破例封了他太傅,任命为提举皇城司,还给了数千禁卫军——大宋建国以来,从没有亲王得此待遇。
而今日御驾幸金明池,身边带的也是他,而不是太子赵桓。
因此风向也很明显了。朝中一多半大臣,早就私下里都预备着“改立太子”这档子事儿。而赵楷本人也心知肚明,更是抓紧一切机会,在父亲面前刷好感度。
一首小令抄完,微笑着呈上去:“请父亲指点。”
歌伎们识趣地放轻了声音。赵佶正待开口,忽然听到画舫外面一阵人声,似乎是有人吵架,盖过了湖面上的潺潺水声,远处的鸟鸣也听不见了。
不悦道:“怎么回事!”
立刻有小黄门出去看了下,禀道:“是……是皇城司那边的人,说相国寺失火,恐惊扰圣上,因此遣人来问安。”
赵佶不满:“相国寺失火,朕能有什么意外!”
也真受够了这帮人的官僚主义了。赵佶心知肚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平日里京城有个什么重大事件,譬如火灾杀人案,底下的官员为了显得尽职尽责,都是要第一时间禀报他;如果是夜里出了大事——譬如上次台狱被劫——那第二天一定有人催他早朝,就为了把这件已经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再重复一遍。有时候几个部门争先恐后的来,汇报的都是同一套东西,烦不胜烦。
他才懒得面面俱到地管这么多事,不止一次指示开封府,自己解决就行,用不着每次都呈奏本。可偏偏朝中大臣都跟他唱反调,说什么不能“怠政”,说官员尽职是好事,要多加鼓励。
赵佶叹口气,摸摸自己的小肚腩,可惜生在帝王家。寻常老百姓家里哪有这么多破事儿!
道法自然,无为而治,世间万物都有自己运转的规律。要他管!
但不管不行,身边有人唠叨。
只好指示一句:“指挥救火……别烧太多民宅……谁的责任,有罪的拿送法办……”
陈词滥调。非要从他口里说出来,那些大官小官才满意。可笑不可笑。
谁知皇城司对这句话的还不满足。画舫外面,隔着几尺的水,低头禀道:“眼下时局不稳,刁民们不愿上缴财产,和官兵偶有冲突,恐会铤而走险。微臣只怕是有凶徒伺机作乱,还请圣上早些回宫,休要在外面多耽。”
自称“微臣”,其实是胡子花白的老臣了。一面说,心里一面想,想当年先皇哲宗啊,遇到这种事,早就自觉取消游玩行程,回宫坐镇指挥了。可这位呢,倒显�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