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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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春- 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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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转眼,初心却早已不再。

    姚谦自嘲笑了笑,忽听马蹄得得,城门处监门卫匆忙让道,一行四人纵马而出。为首的人朱衣金冠,正是谢珩。疾驰的马转瞬到了跟前,却在马嘶声中,险险停住。

    谢珩居高临下,瞧着姚谦,“去赴任?”

    “回禀殿下,微臣今日启程。”姚谦躬身行礼,两只手臂抱着孩子,只好颇尴尬的道:“微臣怀抱婴儿,还请殿下宽恕失礼之罪。”

    谢珩倒不在意,道:“做过麟州僻县的衣食父母,才能体察百姓难处。你的过人才华,本宫尽知,倘若赴任后为官有道,做出政绩,朝廷自会量才提拔。”

    姚谦微觉意外,忙躬身道:“殿下教诲,微臣谨记。”

    谢珩未再逗留,夹动马腹,仍旧带着战青和两名侍卫疾驰离去。

    剩下姚谦立在道旁,目送他远去,回望城门失神。

    忽听侄子嫩声问道:“姑姑,我们要去哪里?”

    徐兰珠哀容不答,姚谦垂首,摸摸他脑袋,“去麟州。”

    “爹爹他们也会来吗?”

    怎么可能呢?太上皇在赵州蠢蠢欲动,端拱帝为稳定京城,必会将徐公望的拥趸斩除殆尽,不留隐患。这一场生离,无异于死别。

    姚谦叹了口气,缓声道:“等你长大了,可以回来看他们。”

    或者,倘若谢珩真有唯才是用的宽广胸襟,他也能从边地小吏做起,重回京城,带着侄儿去祭扫徐家坟墓。

    *

    徐公望被查,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如履薄冰。

    端拱帝和谢珩筹谋已久,此次出手,便如雷霆直下,不几日,以通敌等罪名诛杀徐公望父子,扫清余孽。

    太上皇自去了赵州,便无消息。端拱帝尚未跟他撕破脸皮,只好摆出和善恭敬姿态,派人前往赵州迎接太上皇回京,却都空手而归。至九月初时,太上皇在赵州传出檄文,直言端拱帝去岁谋害太子,篡夺皇位,而今诛杀功臣,搅弄朝堂,祸害百姓,可恶至极。号令天下兵马匡乱反正,诛杀逆贼。

    檄文一出,当即令四方哗然。

    赵州都督当即应召,聚集麾下将士祭旗,誓要斩除乱臣贼子,护送太上皇回京以安天下。京城朝堂上,亦有朝臣闻之色变,端拱帝却没露半点怒意,当着百官的面将那檄文瞧了一遍,而后搁在御案一笑。

    “太上皇举兵北上,行事失当,才致虎阳关大败,百姓涂炭。朕应众卿之请临危受命,凡事以百姓天下为重,夙兴夜寐,略无懈怠。更与西胡缔盟,以策边疆安定。”端拱帝语声缓慢,似觉失望,“太上皇南归,朕派人迎接,更令蒙旭亲自护送,待太上皇回京,自会交还朝政。岂料小人挑唆生事,太上皇心存怀疑,竟移驾前往赵州。而今天下尚未升平,百姓犹自多难,平白掀起战事,于百姓何益?”

    他缓缓叹罢,姜瞻当即附和。

    当初迎端拱帝回京,便是姜瞻力排众议,一力促成。

    端拱帝与谢珩父子回京后,所作所为,朝堂百官尽数看在眼中。比起永安帝在位时贪图安逸,不思享乐之态,谢珩父子励精图治,要紧大事亲力亲为。朝堂上,弄权贪贿的徐公望倾塌,骄奢淫逸、鱼肉百姓的宋敬玄等人伏诛,任用贤能,吏治渐渐清明,西胡缔盟之后,更是令边防安稳许多。

    公道自在人心,端拱帝如此治国政绩,岂是檄文所说的“诛杀功臣、搅弄朝堂、祸害百姓”?

    凡此种种,姜瞻当堂说来,动情之处,老泪纵横。

    末了,又痛斥赵州田锐,说他蛊惑挟持太上皇,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朝堂之上,徐公望的臂膀早已被清除殆尽,即便仍有门生故旧,却已渐渐转了态度。况且众人亲眷还在京城之中,京畿防卫的赵英对端拱帝忠心不二,谁敢造次?加之端拱帝父子比之太上皇确实英明,有了姜瞻带头,众官纷纷附议。

    姜瞻那番话立时长了翅膀一般飞出京城,连同众官的态度一道,迅速传往京城外。

    京畿防卫自谢珩一番巡查后,已固若金汤。徐公望在谢珩父子天威之下毫无还手之力,更是人所共见,即便有心存观望的带兵将领,也不敢轻动。更何况天下之大,似宋敬玄、田锐之辈毕竟不是多数,也有许多是凭真本事和功劳高居都督之位,岂能看不出高下?

    太上皇的檄文传出将近一个月,除了赵州田锐应召外,唯有远在西陲的锦州都督响应,旁的地方,竟无半点动静。

    赵州的太上皇气得寝食难安,京城之内,端拱帝和谢珩稍稍放心。

098() 
端拱二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

    九月底时天气骤然转寒;才进十月;连着刮了两天北风;夜里一场厚雪;将整个京城银装素裹。

    伽罗晨起穿衣时;岚姑便笑吟吟的;“殿下昨晚还念叨何时下雪;谁知今早就下了。外头积了好厚的一层,一脚踩上去连脚踝都能没了。奴婢已经吩咐了,荷池北边不许任何人去;干干净净的留着呢。”

    “太子呢?”

    “早起就上朝去了,交代我多给殿下准备几件衣裳,别受寒。”岚姑将床榻收拾妥了;才命侍女入内;伺候伽罗洗漱。

    自月初刮起北风时,殿中便烧起了银炭火盆;将整个内殿熏得暖烘烘的。只是这银炭虽无烟气;烧得久了却颇干燥;岚姑虽命人往殿中挪了两个水瓮;伽罗每回起来;还是需多喝杯热水润喉;用过早饭后,还会喝碗梨汤润喉。

    不过今晨落了雪,她迫不及待;匆匆用了早饭;裹了海棠红的氅衣,便推门而出。

    殿前甬道的积雪都已扫尽了,两侧花圃中的却还依旧,残存的枯叶断枝尽数被雪覆盖,层叠松枝上也厚厚的压了一层,鸟雀扑棱棱地飞过时,扬起雪渣。

    芙蓉陵地势高,登上楼台,整个东宫几乎尽收眼底。

    殿后的荷池里还有残荷,昨夜落雪颇冷,靠近池岸处结了薄冰,上头留着雪痕,往中间却只有水波荡漾,枯荷探出,擎一丛白雪。周遭廊道果然无人踏足,雪面干净整洁,假山巉岩起伏,一眼瞧过去,像是蹲了只的兔子。

    伽罗收紧衣领,回身一瞧,忽见不远处有一团朱红健步走来,于白雪中分外惹眼。

    她稍觉意外,继而欢喜,快步拾级而下,才至中庭,就见谢珩推门而入。

    “殿下回来得好早!”伽罗呵手,盈盈立在雪地里。

    “今日朝堂无事,又是入冬头一场雪,父皇想去上林苑看雪,叫我回来换身衣裳。”谢珩握着她微凉的双手,包裹在掌心捂着,“上林苑里风大,得加上帽兜。”

    伽罗遂回身叫侍女去取,又向谢珩道:“岚姑特地给我留了东西,殿下先回屋换衣裳,我待会过来,好不好?”推着谢珩先去换外跑,她却稍收起曳地氅衣,往殿后而去。

    她从前住在淮南时,虽也见过雪,却因地气不够冷,落雪大半儿都化了。直至去岁住在洛州,才碰上积了两三寸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十分有趣。她那时就常盼着下雪,而后赶在众人前头,在雪地拿脚印作画,乐此不疲。谁知岚姑记在心上,一瞧昨夜下雪,真给她留了空地。

    芙蓉陵虽在东宫,却也是夫妻起居之处,伽罗玩性未收,稍加思索,便抬木屐踩下。

    谢珩换好衣裳过来时,就见雪地里海棠红的身影俏生生立着,氅衣被收至小腿处,如同梅花含苞。她乐在其中,垂首慢行,脚底下踩出个脚印便插一朵红娟堆花,身后绢花逶迤,仿佛步步生莲。

    脚印痕迹也被绢花勾勒出来,是起伏山峦。

    他负手而立,等伽罗玩够了回来,便握着她双手焐热。

    “喜欢踩雪?”谢珩瞧着雪地上的足迹,绢花步步绽放。

    伽罗抬头笑望,“比在宣纸上作画有意思多了!”

    “等情势安稳了,带你去北苑,那儿有赛马的场子,更尽兴。”

    “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行至抱厦外时顺道进去,岚姑将件银红绣金的织锦披风换给伽罗,又将帽兜戴起,系好丝带,又往伽罗怀中塞个手炉,才叫陆双卿陪着出门。

    肩舆出了东宫,径直往上林苑去。

    冬日的上林苑草木尽凋,不及盛夏的葳蕤绿意。端拱帝兴致却极好,带着段贵妃、乐安公主和韩昭,各乘轿辇,往上林苑中地势最高的小梅关而行。那边种了成片的梅林,如今梅虽未开,因其地势之利,能将整个宫城一览无余,也成赏景的好去处。

    端拱帝早已命人熬了热汤、备好糕点,在小梅关的殿中温炉煮酒,另备了新嫩鹿肉。

    伽罗和谢珩到时,小梅关外已团团围了不少宫人。两人遂弃了肩舆,相携而上。

    林苑风静,深雪铺满,谢珩一袭墨色大氅,头上乌金冠束发,姿态挺拔坚毅。在外端贵威仪,惯于号令,此刻却微躬着身子,一只手臂探出来,揽在伽罗肩头,扶她前行。美人袅娜,银红洒金的披风垂曳在雪地里,分外醒目,她头顶上戴了帽兜,出了一圈柔白的狐狸毛挡风,只露出姣美的脸颊。

    雪地里两人扶携而来,旁若无人。

    端拱帝站在殿门外,正自赏景,瞧见她俩,微微一怔。

    不多时,伽罗和谢珩走至殿外,端然见礼。

    端拱帝虽赐了玉佩,待伽罗仍甚冷淡,随意抬抬下巴,就叫他两人进殿去,免得打扰他观雪景的兴致。等两人进去了,他再望向空旷连绵的雪地,眼前晃来晃去的,竟然还是方才的夫妻亲昵之态。

    养了这儿子二十年,谢珩幼时的顽劣、遭逢巨变后的阴冷沉郁、入主东宫后的冷肃端贵他尽都看在眼里,父子数番争吵时,谢珩那倔强的臭脾气更是令他头疼不已。即便谢珩已向他坦白过对伽罗的心意,却也是平铺直叙,他的感触不算深。直至方才,端拱帝才不无惊异的发现,他这脾气又冷又臭的儿子,竟然会有那样温存的一面。

    夫妻踏雪而来,谢珩到了他跟前,眉目神情都比平常添了温和。

    儿子得遇所爱,固然令他高兴,但想到将来的事,端拱帝仍是皱眉叹气。

    ——纵然伽罗身上的傅家血脉仍如利刺扎在心上,令端拱帝芥蒂烦闷,谢珩那日却已说得明白,他心悦伽罗,愿意与她白首,是深思熟虑,心意已决,若伽罗再遇坎坷,他会全力化解。而今时局动荡,父子若不齐心,给人可趁之机,怕会万劫不复。而谢珩功劳卓著、才能突出,他有本事,也有底气放狠话叫板。端拱帝恨只恨当初谢缤觯植还荤瘢植荒茉偕露耍缓梅湃巍�

    唯一的盼头,便是谢珩日久爱弛,将来能广充后宫,在皇嗣的事上慎重考虑。

    即便以儿子那固执脾气,未必真能广充后宫,但万一呢?

    抱着这点微末的希望,端拱帝心中稍稍宽慰,却还是忍不住叹气。

    赏雪的兴致索然,端拱帝回到殿中,便见他们已围坐一处,烤起了鹿肉,香气四溢。这般阖家烤肉喝酒,欢聚赏雪的机会甚是难得,端拱帝暂时抛下芥蒂,由徐善扶着坐下,接过谢珩递来的鹿肉,品尝过后,甚是赞许。

    一日尽兴,至后晌时,乘坐轿辇出了上林苑。

    因阿白近两月被乐安公主抱过去养着,伽罗便顺道去瞧瞧。岂料到了那边,不知是酒意使然,还是被阿白那满身软软的毛蹭得身子不适,竟叫伽罗干呕了两声。回到东宫,谢珩当即召来侍医诊脉。

    侍医惯常伺候伽罗,诊了一遍,似觉不信,又诊,末了,起身含笑行礼。

    “太子妃殿下这脉往来流利,圆滑如按滚珠,是喜脉无疑!恭喜殿下!”

    “喜脉?”谢珩端坐在旁,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喜脉!?

    “回禀殿下,是喜脉。微臣伺候内宫多年,这点把握是有的。前次微臣来请脉时,这脉象还不显,想来有孕也就月余,是以无人察觉。今日殿下想是吃了油腻冷食了?”

    “烤了许多鹿肉吃,还喝了不少酒。”谢珩代为作答,“可有妨碍?”

    “太子妃殿下玉体调理得当,倒没有大妨碍。只是毕竟有了身孕,往后饮食上还需留意,今日下雪风寒,喝酒吃肉再吹冷风,更难克化,待会多走几步便好。”侍医满面堆笑。

    谢珩大悦,当即召来陆双卿,重赏侍医。又传令膳房,往后太子妃的饮食,按侍医的指点筹备。再叫岚姑过来,说了伽罗有孕的事,让她往后须格外精心照顾,饮食起居不可有半点疏忽。

    岚姑欢喜,应命而出。

    直至分派妥当,殿中无人,谢珩才一把抱起伽罗,兴奋之下,原地转了几圈。转得伽罗有点头晕,又慌忙将她抱到榻上,拥进怀里。

    四目相对,各自藏满笑意。

    当晚,谢珩将喜讯报入宫中,又亲自给伽罗铺纸研墨,待伽罗写好了给傅良绍的信,命战青亲自安排人快马送去。晚间却碍着侍医的叮嘱,不敢再如从前放肆,抱着伽罗入睡时,睡姿都比从前规矩了许多。

    太子妃有孕的消息虽未传远,东宫数位近臣却都在次日陆续听闻。

    岳华和战青、蒙香君最先道喜,杜鸿嘉外出办事归来,便忙带着韩伯岳一道过来。

    芙蓉陵是起居之处,只见内眷,伽罗听岳华禀报后,是在南熏殿见的他。

    自伽罗嫁入东宫,表兄妹二人见面的次数反倒少了许多。杜鸿嘉四处奔忙,能留在东宫的次数有限,许久未见,脸色又吹得黑了许多。早先的隐秘心事从未诉之于人,在谢珩和伽罗新婚那夜,他沉醉而归,独自喝光了两坛酒,宿醉之后,隔了一日才来上值。而诸般心绪,也随着那场宿醉彻底封藏。

    而今重逢,心中就只剩欢喜。

    杜鸿嘉道喜过了,伽罗遂问他办事途中是否顺利,末了又问傅老夫人如何。杜鸿嘉只说一切安好,因办事途中经过丹州,还带了傅良绍的一封书信给伽罗。

    伽罗收起,暂未拆开,转头见韩伯岳正一脸好奇的盯着她小腹,不由一笑。

    七八岁的孩子,脸上稚气未脱,因回京后照料得好,身量倒是蹿高了不少。

    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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