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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季采忧无时无刻不在祈祷时间走得慢一点,这样师父离毒发之日也更远一些。而这一夜漫长的煎熬让她清晰地体会到了谢杭禹曾经说过的,倘若爱人不在了,多活一刻都是身处炼狱。季采忧一点一点拔掉黏在掌心的白色花伞,留了一封信后跳窗而逃。
时默移是在别院的门口拦住了季采忧的,他睡眼惺忪,酒气还未褪去,一身喜服也是皱皱巴巴。季采忧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红肿着一双眸子安静地望着他,潮湿的水汽附在她的长睫眉梢,将她毫无血色的面庞映得更加苍白消瘦。时默移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小心地避开季采忧受伤的手臂,轻轻拥住了她。细雨微醺,打湿了满地的落叶,时默移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如同季采忧心中的裂痕,再无法痊愈。
第15章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7()
季采忧不肯进时府,时默移便整日整夜地留在别院陪着她。白天他会带各种精巧的小玩意给季采忧解闷,闲来无事就摊开画轴,一笔一划地描摹姑娘眉间的忧愁,偶尔也会亲自下厨将灶台搞得一团糟。晚上时默移就耍赖留在季采忧房中,仿佛一刻不见,他的姑娘就会长翅膀飞走一样。有时季采忧半夜醒来,看到床下睡得正酣的男子,也会恍惚觉得一切都没有变,他依旧还是那个将她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大抵因为季采忧为时家贡献了岩蚕的解毒之法,时家父母似乎默许了这一切,就连陆函裳都如同戏文里的龙套,再也没有出现过。季采忧和时默移也都刻意回避着这个话题,日子好似流转回了从前,甜蜜而无忧。
只是青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些流言蜚语很快便传开来。人们都说时家大少爷是被狐狸精迷了心智,才会抛下了自己刚过门的新媳妇,终日有家不归。有好事之徒还趁着时默移不在时鬼鬼祟祟地向别院里张望,连时照顾季采忧生活起居的丫鬟们都私下议论陆家小姐如何温婉贤淑,对待下人如何亲切大方,言语中满是歆羡之意。季采忧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从未将她们当做仆人看待,她不明白两个人相爱为什么要受这么多非议,难道没有那个身份,连被人爱都是自己的错吗?
这些闲言碎语也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给年轻气盛的时默移带来了莫名的压力。他总认为只要时间够长,季采忧定会被他的执着感动,接受这个现状,却不曾想她会固执如斯。季采忧不仅鲜少露出笑容,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时默移的亲近。少年单薄的耐心在一场争吵中彻底消耗殆尽,他丢下一句至少我从未隐瞒过自己身有婚约,便摔门而去。
季采忧瞬间噤若寒蝉,她知道在世人眼中男人三妻四妾并没有什么不对,但她一直觉得时默移是不同的,他懂自己对爱情的要求,是上天赠与她最好的礼物。如今季采忧终于了然,这一切不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季采忧连夜找到时府管家时忠,托他花重金买下了一座临街的宅子,第二天便只身一人搬了过去。
初将伏义堂的招牌挂在门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来看诊,只有时伯偶尔登门询问她的近况。几天后,季采忧注意到时默移还是派了眼睛盯着伏义堂,她也不恼,只是在庭院中种满了草药,阳光好的时候就躺在庭院的仰椅上,嗅着阵阵药草香,捧本枯燥的医书细细地看。
这日季采忧又在眼底抹了厚厚的水粉,扮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准备开门营业,却不想一个扒墙头偷窥的小混混从天而降。干坏事的时候突发奇疾,赵钱儿真是现世报的活典型,简直可以被刻在历史的警示柱上遗臭万年了。季采忧将摔得鼻青脸肿不省人事的赵钱儿拖进屋里,紧紧地关上了门,甚至将门缝都堵得死死的。连着三日只听得屋内鬼哭狼嚎,惨叫连连,过往行人被惊得绕道而行,连时默移派来的眼线都吓得不敢靠前。街坊四邻马上要将伏义堂列为鬼屋的时候,赵钱儿却活蹦乱跳的出现了。
自从救了赵钱儿,伏义堂就名声大噪了。季采忧不但医术高超,更是教化了当地一群无所事事的小地痞在医馆重操正业。人们很快便忘却了狐狸精事件,开始称呼漂亮活泼的季采忧为活菩萨。季采忧逐渐摆脱了自认识时默移以来就一直挥之不去的悲伤之感,也不再因为担心失去而深陷恐慌。
一天傍晚,季采忧送一位老婆婆出医馆,大声而温柔地叮嘱她一定要按时服药,抬头看到时默移正苦大仇深地看着自己,眸中瞬间冷若冰霜。时默移看着季采忧对进进出出的病人笑语晏晏,对店铺伙计也是和颜悦色,仿佛那个神采飞扬,无忧无虑的女大夫又回来了,不由嘴角上扬。转念又想到跟自己争吵时她的咄咄逼人,冷漠疏离,不禁双拳骤紧,心中仿佛堵了块巨石般难受。两人就这么擦肩而过,季采忧掩下心中伤痛,避开了相触的目光,时默移则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随后便在酒楼喝到烂醉。
此后每天时默移都要来伏义堂看一眼,季采忧也便冷冷地回望一眼。两人心中俱是波涛汹涌,脸上却是古井无波。他们就这样僵持了良久,直到陆函裳再次登场。与想象中的不同,陆函裳没有一般世家小姐的矫揉造作,反而透着一股让人不由想要亲近保护的气息。翠色欲滴的蝶花耳坠将她清秀白皙的脸庞衬托得更加如玉迎光,高手雕刻过似的完美无瑕。
那一天,季采忧从另一个女人口中了解到了时默移未遇到她前的那段人生。他的嚣张跋扈,鲜花怒马,青春肆意,桀骜不羁,这些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时默移在她面前,永远那么温声细语,甚至是低眉顺眼般的逢迎讨好,就连争吵也是刻意的隐忍。也是那一天,季采忧望着陆函裳澄澈却呆滞的眼眸,突然明白了原来受伤的不止她一个人,他们都在这场苦苦的爱恋中迷失了自己。
季采忧看着陆函裳被人搀扶着离开伏义堂,恍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她想大概穷尽这一生,她都无法爱时默移到如此忘我的境地吧。上山采药的时候,季采忧脑海中依旧是那双盲掉的双眼,那是陆函裳为青梅竹马心甘情愿的奉献。在幼时遭遇的那场绑架案中,尚在垂髫年纪的陆函裳就毅然挡在了无措的时默移面前,一如现在,陆函裳说为了时默移的幸福,她愿将正妻之位让出,只愿早日迎季采忧入府。
对于如风般自由的季采忧来说,想让她接受二女共侍一夫,除非不再那么深爱时默移,但是倘若不爱,又有什么理由来委曲求全?从医的经历让她对伤病之人天然有着多余常人的怜悯,也让她对欢聚别离看得更加平淡。当季采忧得到自己退出才是这场悖论的唯一解时,她一下没抓稳,从采药的陡坡上滑了下去。
第16章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8()
赵钱儿连滚带爬地冲下长满青苔的山崖,只见季采忧仰面躺在青草茸茸的大地上,樱草色的缂丝罩衣跟丁香色的流云暗花裙已然破破烂烂,显示着她的遍体鳞伤。往事如幕,层层划过,季采忧阖着双眸微微笑着,眼角却流下泪来。玲珑可爱的铁皮石斛散落在她身旁,冷风中愈显得鲜艳无比。赵钱儿觉得如果此刻就这样放任不管,季采忧定能立马脱离红尘,羽化成仙。
这一摔并没有伤到筋骨,赵钱儿却坚持让她卧床休息。季采忧趁机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坐堂大夫,一点一点地将伏义堂的事务放手给赵钱儿打理。赵钱儿也是争气的,她头脑灵活,反应机敏,人虽市侩却很是仗义,不出几日就将伏义堂上上下下整饬得服服帖帖。
时默移闯进来的时候,季采忧刚把凤岐伏义堂的地址写下来,嘱咐赵钱儿以后有事可以写信找她。时值正午,清冷的日光铺了满地,时默移手里握着一个酒瓶,头发凌乱,身上的玄色衣衫也破了好几处。他任由追赶过来的人扭住自己的手臂,只死死盯着季采忧跟赵钱儿握在一起的双手,眼神骇人。
赵钱儿霍然起身,张开双臂挡在床前:“老大,你好好休息,这个人就交给我来处理。”他颀长的背影让季采忧想起凤岐的青石窄巷中,时默移也是这样毅然地挡在她身前,英勇得如同一位武林侠士。她不由心中一软,拉了拉赵钱儿的衣摆,轻轻摇了摇头。
时默移将酒瓶狠狠摔在地上,一把拉起季采忧就往外走。只披了一件薄襦袄的季采忧赤着一双脚,被他拽地如蒹葭般摇摇摆摆,身后还紧紧跟着一群手拿棍棒的店铺伙计。诡异的情景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时默移却完全视而不见,他只觉得心中的妒火就要将自己燃烧殆尽,令他无所适从。
如此游街示众般的绕了一圈,一行人还是回到了伏义堂。时默移脸色酡红,显然酒气未醒,他抱着季采忧的一双玉足,满怀歉疚地为她包扎伤口。时默移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头,不知从哪说起。他全身燥热难耐,于是猛地扯下自己的衣服,扑到了季采忧的怀里。
他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名字,像个小孩子撒娇一般语无伦次:“采忧,你看你看,我是可以为你去死的,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最后一个,采忧,我有多爱你啊,这么多这么多,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留在我身边”
时默移喃喃地说了很久,季采忧却只是怔怔地抚着他背上凹凸不平的疤痕,如同捡拾着自己支离破碎的爱情。末了她将已枕在自己膝上沉沉睡去的时默移移到床上,轻轻叹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季采忧不辞而别,赵钱儿忙碌之余总隐隐感到不安,于是他按照之前的约定寄了问候信去凤岐,却迟迟未收到回信。直到他换了女装扮作丫鬟混进时府别院,才明白季采忧根本不可能回信。
第17章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9()
分开不过月余,季采忧已经瘦的不像样子,月白的水杉还不及她的脸色苍白,一对好看的锁骨好像随时都能破皮而出。她看到偷偷摸进来的赵钱儿,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微微笑着,招手示意她过去:“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装扮,倩儿。”看着赵钱儿只是呆呆望着她不说话,季采忧又补充道,“你的心疾是我治好的,该不会认为我一直不知道你是女儿身吧?”
赵倩儿握住季采忧伸过来的手,丝毫不敢用力。她抹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眼泪,假装愠怒地责备道:“老大你到底还有没有心啊,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笑。你不是回凤岐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季采忧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回忆,然而手腕处哗啦啦作响的铁链还是将她拉回了现世。那日季采忧趁着天色未明便踏上了回凤岐的路,她来时只带了师父硬塞给的几张银票,走的时候也只带着那件也许永远也用不上的嫁衣。
出城途中路过国色绣坊,季采忧将身上唯一的包裹挂在了门前最高的枝杈上。早霞稍霏霏,残月犹皎皎,季采忧缓缓吐出一声轻叹,回头却见老板娘正在楼上冲她点头微笑。为时默移披上红盖头的情景突然在脑海中鲜活起来,一种物是人非的宿命感油然而生。
季采忧全身都似脱了力,她拿出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啃着,想用美食打消心底不停涌出的不舍,不料一愣神的工夫手中的纸袋就被一道人影掠了去。季采忧就这么倒霉催地边流着泪边追着段小星跑到将要虚脱,再加上千机门的阻碍,轻而易举地便被时默移带了回去。
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季采忧不由瑟瑟发抖,她总以为被爱是一种幸福,却忽略了爱人原本也是欲望的一种。那晚她怕失手伤到时默移,一直不敢用力反抗,他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不顾她的哀求就那么粗暴地占有了她。季采忧从来不知道,那个在月牙湖边长身而立,温润如玉的公子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她更想不到,时默移随后居然囚禁了她。
第二日清晨,手腕处的冰凉触感唤醒了浑身酸痛的季采忧。窗外朝阳半竿,寒雀啾鸣,屋内季采忧双唇翕张,却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宣泄。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蹦了出来,一股夹杂着哀伤的悲愤令她举起自由的那只手,毫不遗力地给了时默移一个巴掌。时默移眼睛都未眨,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个耳光,右颊立马肿得馒头一般。他似乎也不觉得痛,反而阴悱悱地笑着:“只要你不走,怎么打我都可以。”
时默移眼中异样的光彩令季采忧脊背发凉,她疯狂地拽曳着铁链,不消片刻手腕处就血迹斑斑。心中的羞辱感如同海啸般吞没了季采忧,她紧紧咬着下唇,将能触到的所有茶具、花瓶摔了个粉碎,甚至身下的雕花木床都拆得七零八落。时默移为她涂上上好的金创药,又用棉布厚厚地包起来,他笑得人畜无害,不顾季采忧的拳打脚踢,紧紧搂住在废墟中痛苦挣扎的少女,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们将家居用品更换一新。
第18章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10()
看着季采忧因痛苦而不停颤动的睫毛,赵倩儿不由骂了声娘。她刚要说什么,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季采忧低声快速地说道:“你去找时忠时管家,问问他师父最近有没有寄信过来。”
宅心仁厚的老管家因感念季采忧治好了他的咳疾,一直对她多有照拂。季采忧不想谢杭禹为自己担忧,搬离时府就拜托了时忠帮忙传递信件,在信中也只说一切如旧。如今她被囚彻底失联,不知师父会急成什么样子。
季采忧想起小时被谢杭禹逼着练功时的情景,也曾像现在这般被关在小黑屋里几天几夜,却不曾在心中留下片刻伤痕。练功时每每受了伤,师父总是心疼地给她煮一碗红豆圆,然后一脸担忧地劝诫道:“女孩子会点武功总是好的,即使不能行侠仗义,锄强扶弱,至少能保证自己不被人欺负了去。”季采忧凄然一笑,倘若师父看到眼下这般光景,会不会气晕过去?
尽管赵倩儿身手敏捷,来去无风,时默移还是起了疑。他知道在青州与季采忧相熟的横竖不过伏义堂那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