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锭金子闪着耀眼的光芒,滚落在纳兰羽脚边。她微微错过头,就看到马车里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少爷,一身的珠光宝气,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不知何时掉落的卖身契。
纳兰羽走上前,盯着富家公子看了一会儿,劈手一把将卖身契抢了回来,而后一字一顿地道:“我要那个人道歉。”她又指了指地上的金子:“那个,我还要一个,都换成散碎银子。”
纳兰羽将她的卖身钱分了一半给围在身边的饥民,随后将卖身契恭恭敬敬地递到小少爷手中:“公子见谅,纳兰羽家中还有病重的乳娘,需将她安置妥当才能给公子为奴为仆。”
“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如此不识抬举。”跟在小少爷身边的一个嬷嬷抬手就要教训纳兰羽,却被自家主子喝住了。
男孩高出纳兰羽半头,阳光透过他纤长浓密的睫毛,跳跳闪闪,在脸颊上留下一层好看的阴影。他解下腰间的一个荷包,从里面掏出一对紧紧贴着肚皮的玉蝉。小公子对着阳光端详了一阵儿,才把其中一只放在纳兰羽手中:“这只双目圆睁,古灵精怪,跟你最像。十日后,拿着它到七王爷府上找我。”
纳兰羽停止了回忆,将信笺整齐地叠起,放在枕头下。那人现在应该已经贵为皇子,这信自然是不能贸然寄给他的。想到这纳兰羽就更加干劲十足了,她要早日学得一身精湛的医术,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身边。
知易行难,从后院寒潭取来第十桶水的时候,纳兰羽的道袍下摆已经沾满了泥迹,双手也被勒出深深的红印子。她头发半散,苦着一张小脸仰望着坐在银杏树上的蓝真真:“师父,就不能换个锻炼身体的方法吗?比如让我爬爬山,练练剑什么的。这谷里的杂务都让我做了,您不就白付工钱给他们了吗?”
“说的也是,那就把他们都辞退了吧。”蓝真真晃着脚上的铃铛,轻轻翻过一页医书,旁若无事地吐出这句话。
正悠闲地在树下晒太阳的小金子他们立马怒目而视,纳兰羽吐了吐舌头,一脸歉意地摆摆手:“现在这样就很好,大家都能各得其乐。”
“把水挑完再把新采摘的茶叶挑一挑,大家的晚饭也麻烦你了。”蓝真真将书本阖上,仰头闭上了眼睛,树下的大家也都放松四肢,发出一声舒服的感叹。
等纳兰羽忙完一切赶去厨房时,七层的侍云阁顶端已经挂起了一轮落日。她回想了一番在尼姑庵的日子,奶娘总是趁着晚课的时候偷偷买些肉食给她解馋。
小金子看到纳兰羽苦大仇深地望着落日唉声叹气,悄悄从厨房端出一碗三鲜瑶柱放在她鼻下一绕:“医祖知道你喜吃海鲜,专门吩咐给你开的小灶,快来吃饭吧。”
纳兰羽闻着诱人的饭香,看着大家其乐融融地将碗筷摆上桌,师父静静地坐在最高座的案几前,玉轻轻挽着谢杭禹的手臂笑语盈盈地走了进来。她顿时泪眼汪汪,这就是家的感觉啊。这种感觉在纳兰羽收到大家的欢迎礼物后就更加强烈了,大师伯送的是一个盆大的罕见灵芝,大师母送了一支青玉菡萏步摇,花瓣中心嵌着一颗夜明珠。至于蓝真真,纳兰羽捧着三个金锭子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有了这个,她就可以将卖身契赎回来了。其他人也都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小礼物,小金子甚至把他最喜欢的一套话本子都送给了她。纳兰羽大口地将瑶柱塞入口中,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怪不得医庐今天都停止看诊了,她还以为是师父记着自己笑话他剪发手艺的仇,故意关起门来看她笑话的,原来大家瞒着她准备了这场欢迎宴。
虽然蓝真真对纳兰羽极其疼爱,不仅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还动不动就给她开小灶,谷内珍贵的药材也紧着先拿来给她补身体,但是对她的要求也是极其严格的。当初说好的那套锻炼身体的方法,无论寒暑还是雨雪,纳兰羽都坚持了下来。时光荏苒,急景流年,她硬生生地练出了一把傻力气,不但健健康康地与常人无异,而且是与健康男子无异。每每洗澡的时候,纳兰羽摸着自己比小金子还结实的手臂,总是欲哭无泪。
七月七中秋节,纳兰羽照例陪着蓝真真到谷外最近的集镇采买日常用品。衣裳、发带、油伞、皂粉纳兰羽身上挂满了大小包裹,她那一花钱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师父还在一家书墨斋里卖力地买买买。纳兰羽在门口空出一只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再抬头却发现一名醉汉正色眯眯地对她伸出一只手来。纳兰羽左躲右躲,生怕打破了背上师父好不容易买到手的一个古董花瓶,醉汉却是趁机欺上身来。腥臭的酒气熏的纳兰羽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一柄绯色的竹骨油纸伞在她面前撑了开来。
蓝真真好不容易挑选到一柄材质和样式都称心如意的镇纸,出门却看到自己的小徒弟正被人调戏。更可气的是那个傻孩子竟然还顾忌着背上的东西,丝毫没有还手,蓝真真一张绝美的脸庞氳上了浓重的怒气。
第38章 相思门2。5()
油伞在蓝真真手中飞快旋转,快到要闪瞎各位看官的眼。不消片刻,刚才已经摔倒在地的醉汉胸前的衣服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丑字。
有个白胡子的老先生念出这个字,连连夸赞蓝真真的书法笔走蛇龙,苍劲有力。看热闹的老百姓们听到这番话爆出了震天的笑声,醉汉恼羞成路,挥着拳就冲了过来。蓝真真一个闪身躲过,合起的伞骨顺势敲在醉汉的背上。
纳兰羽转过头去连连叹气,今天出门该查查黄历的。她本打算提醒师父下手轻些,谁知刚刚踏出一步醉汉就冲着她飞了过来。纳兰羽躲过了撞击,背上的包裹却难逃一劫了,瓶子碎了一地的同时,纳兰羽身上的其他包袱也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她泪眼汪汪地抓起地上的醉汉一顿胖揍,那可是挑剔的师父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才选出来的花瓶,如今碎了,岂不是又要陪他再选一遍?
众人看到剧情如此反转更是连连叫好,直到衙门捕头赶到,才渐渐散去。蓝真真拽起还在往身上挂包袱的徒弟,不屑地瞥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打伤打残都算我梧桐谷的,就算打死了我也负责将他救回来。劳烦两位差爷先将此人抬到梧桐谷,交给我师兄谢杭禹。”蓝真真说着青丝一甩,往捕快手里塞了一袋银子。地上装死的醉汉听到此话却一骨碌爬了起来,连连说着是自己没事找事便仓皇逃走了。
因着易碎的什物都碎了个干净,纳兰羽只得陪着蓝真真将所有的店又重新逛了一遍。所幸师父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不但请她去镇里最贵的望仙楼吃了晚饭,回家的路上还顺便救了一名昏倒在院墙外的江湖侠客。
如此折腾一番回到谷内,晚间的小雨已将外衣完全浸湿。纳兰羽洗掉给那位侠士疗伤时沾在手上的血迹,将湿漉漉的头发束在脑后,疲惫地滑入浴桶中。几滴水珠溅在刺绣绢素屏风上,缓缓晕染开来,蓝真真专门为她配制的药包散发出独特的香气。
雾气蒸腾中纳兰羽思绪翩跹,今天是第一次看到蓝真真使用武功,以前总觉得师父美艳的有些娘娘腔,如今他老人家武动竹伞的样子阳刚极了,甚至还带着一丝痞气。纳兰羽轻轻拍着水花胡思乱想,真不知大师母为什么嫁给了大师伯,明明是师父比较引人入胜,摄人心魄。不知道那只见过一面的小公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是不是也像师父一样如玉如画,会不会偶尔想起她来。
纳兰羽将玉蝉握在手中,轻轻抹去上面的雾气,忍不住眼泛桃花,渐渐羞红了脸。她想起那日她鼓足勇气,战战兢兢地扣响了王府大门的辅首衔环。彼时正赶上先皇病重垂危,小公子受诏入宫,两人就这么错过了。好在小公子送她的玉蝉是个稀罕物件,管家毕恭毕敬地将她直接带到了王妃面前。
平易近人的七王妃没有将纳兰羽当做卖身奴,反而说睿儿的这对婵儿是他亲手所刻,准备送给心上人的,还笑称纳兰羽是祁睿千金买来的童养媳。王妃身体不好,梧桐谷又有着患者必须亲自入谷求医的铁则,纳兰羽便自动请缨做了陪同。
蓝真真说纳兰羽有极大的医学天赋,非要留下她当学徒才愿意给王妃看病时,纳兰羽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她知道童养媳不过是句戏言,以她的身份今后若想站在祁睿身旁,就必须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一个月后祁睿出现在梧桐谷,纳兰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时她正担着两桶寒潭水,沿着花圃边半丈高的矮墙快步如飞。路过前庭的时候发现师父没有如往常一样在银杏树上晃铃铛,纳兰羽略感意外地回头望了一眼医庐。随后她马上转过头,依旧健步如飞,桶里的水却晃出了大半。
玉轻轻为纳兰羽挽起一头如云密发的时候,小可爱还在不停念叨着,没看到,没看到,一定没看到。玉轻轻将菡萏步摇插在凌香髻上,拍拍纳兰羽的肩膀:“你就瞄了一眼,就这么确定是那个人?”
“他,跟我想象中一个样子。”
“你想象中的是什么样子?”
“就是他那个样子。”
蓝真真正在气头上,看到纳兰羽不但换了衣裳,涂了粉,而且一进门就媚眼横飞,险些要吐血而亡。他默念着师门不幸,红衣长袍无风自摆。小徒弟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家师父脸色瞬间几变,反而变本加厉地给客人斟起茶来。蓝真真直想拎着纳兰羽的领口将她丢出去,奈何毕竟是自家徒弟,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留,最后只得甩袖离去。
我想也许从那时起祁睿便已不再信任纳兰羽了,身为堂堂三皇子,什么样的世家千金,豪门淑女没有见识过,什么样的烟尘美妓,勾栏娇娘没有逢场作戏过。祁睿只当纳兰羽是那众多攀附女子中极普通的一个,却不知那是少女笨拙地在表达女为悦己者容,是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的一颗真心展露无遗。
祁睿此次是来求取蓝羽花的,说是要送去前线给那些抵御外辱的将士疗伤治病。蓝真真再大方也不会轻易将这镇谷之宝拱手相送的,更何况他对空口白牙的外人向来吝啬得很。纳兰羽却像苍蝇见到了有缝的鸡蛋一样,整日围着祁睿身边嘘寒问暖,关怀入微。连小金子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道,男人是不会珍惜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的。
蓝真真对自家徒弟的轻贱着实看不惯,又心疼她南柯一梦不忍打断,干脆闭关谢客,眼不见为净了。不料他一刻没看住,祁睿那小子就将他唯一的徒弟,连带着满树的蓝羽花拐走了。
你看,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这样傻,纳兰羽都没有问一句,疗伤救命的医药如此之多,既是军情紧急,为何偏要如此费劲儿地求取这蓝羽花?
第39章 相思门2。6()
临行前,祁睿安慰纳兰羽道,不过是几朵花而已,采了还会再长,等平定了战乱,我多送些金银珠宝前来赔罪便是。二人不曾想到,蓝羽树何等娇贵,一下子秃了头,哪里还肯再冒新蕾?
祁睿虽然是娇生贵养的公子哥,心中却藏着一个铁马金戈、沙场点兵的梦想。知晓了此事的纳兰羽将二人的臂膀比了比,默默地摇了摇头。当时的戍边大将是姚伯益的大儿子姚元程,战功累累,功勋赫赫。祁睿不过就是一介粮草官,借着皇家身份特殊留下来做了监军,却不可能亲临战场杀敌。
战况胶着,边患不断,戎马倥偬的姚元程也丝毫顾不上祁睿这颗向往之心,只将二人安置在营中便再不见踪影。纳兰羽医技精纯,又吃苦耐劳,很快便被众将领心服口服地赞一声羽神医,反观祁睿,一身干净的盔甲依旧掩饰不住的书生气,连给纳兰羽打下手都被各种嫌弃。
纳兰羽实在不想看到祁睿紧蹙的眉头,真想一掌给它拍平整了。休战的闲暇,几个负伤的小兵谈论起几十里外的城镇如何繁华热闹,当真是逍遥一夜死也值了。纳兰羽机灵的大眼睛一转,当即便牵了马拽着祁睿飞奔而去。
离开了黄沙戈壁,步入绿洲锦城,眼前的一切连祁睿都惊奇起来。热闹的集市两边聚满了不同地域的商贾店铺,上好的南地锻锦,健壮的西城宝马,腥膻却馋人的羊骨汤,各种不同口音的吆喝声凑在一起,却是好听极了。
纳兰羽看中了一段两指粗细的纯白象牙,左摸右摸爱不释手,只是价格也是相当喜人。祁睿不知道这是商人狮子大开口,正要给钱的时候,却见纳兰羽同那异国商人交谈了几句。商人眼中忽然涌出泪来,感恩涕零地接过纳兰羽自荷包中取出的药瓶,就将那象牙拱手相送了。
“你跟那商人说了什么?他居然将这价值不菲的物件白送与你了?”
“我看出他有郁结之症,就说他常觉胸闷气短、失眠多梦乃是因为猎杀乳兽,遭到了自然之神的诅咒。他说是因为家中母亲病重需要重金才不得以行此下策,我询问了病症后给了他解药,医酬嘛,就是这象牙了。”
“算盘打得够精的,一瓶药就换了人家一根象牙。不过你这运气也真好,刚好就带着对症的医药。”
“公子过赞了,那商人的娘亲是中了一种特别的蜂毒,只不过鄙陋之乡难免庸医误人,才迟迟拖着没有治好。”纳兰羽又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药瓶,得意洋洋地道,“这是师父研制的轻乐散,堪比太上老君的神丹,什么毒都解得了。”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惹了祁睿不高兴,他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近乎诘问道:“你终日待在梧桐谷,哪里学来的这些鸟语?”
“前来我梧桐谷寻医问药的患者可是遍布天下,学会几句异域方言有什么好奇怪的?”纳兰羽隐去了蓝真真秉承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祖训,曾带她游历天下,打马游医的经历,将象牙用雪白的丝帕包了,小心地揣进袖中,抬头一看祁睿的脸色却更臭了。
纳兰羽乖乖闭了嘴不再言语,在看到远处的一个大大的赌字幌子时突然眼前一亮。道士赌钱,刚进门就引起不少人的侧目。偏偏纳兰羽今日偏财运极佳,一会儿工夫便赚了个钵满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