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我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祁睿只是会心一笑。他一把将我拉入怀中:“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本王还是懂的。你放心,只要你乖乖的,本王绝对不会去碰你的那些瓶瓶罐罐。”祁睿阴鸷的脸不断靠近,灼热而平稳的鼻息让我喘不过气来:“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这张脸也依旧丝毫不差,偃师之术当真是一门好手艺。”
“现在采儿已是医祖,若她知晓你李代桃僵,会怎么处置你跟那个段小星呢?”
“采忧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的脖子很细,你若再用力些,这世上便再无人能带你找到那人了。”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祁睿的手下意识地一松,却又立马加大了力道:“休要诈我,待本王踏平了梧桐谷,自会将她找出来。她欠我的,本王定要悉数讨回来!”
分立两旁的侍卫们见祁睿恼怒,齐齐拔出了本来半露的长刀。我被反光刺地眸光一紧,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差点上不来。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少,恍惚中脑海浮现出慕容杲手持轻杉剑挥舞生风的样子,果然舞刀弄枪之类还是要添加一些花架式才比较帅气。
大门就在这时打开了,我透过祁睿的肩头看到慕容杲带着几位南楼侠士声势浩大地登场了。慕容杲将剑虚挡在祁衍峤的身前,在看到我露出的半个脑袋时,二人默契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唇边。本来只是来凑热闹的段小星一脚踹在祁衍峤的腿弯,夺过轻杉剑便横在了他的脖子上。祁衍峤这才反应过来,一只手停在锋利的刀刃旁,既不敢推开也不敢言语。这出设计来试探祁睿对于祁衍峤重视程度的闹剧活脱脱地演成了真的。
第35章 相思门2。2()
祁睿回头就看到自己不争气的儿子被人挟持成了人质,他的呼吸终于有了起伏。段小星的身手祁睿是见识过的,祁衍峤被他擒住断没有逃脱的可能,因此祁睿只是顿了顿,便咬着牙松开了手,与此同时段小星也放开了祁衍峤,闪电般地冲了过来。
化干戈为玉帛后,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余下我跟祁睿面对面坐着。祁衍峤跪在地上,双手十指交叉,不安地摩擦着拇指关节。祁睿闭目眼神了一会儿,呼吸渐渐恢复了平稳。随后他霍然起身,一脚将祁衍峤踹倒在地:“为父马上就要征战沙场了,你还在这里玩乐,毛都没长齐就敢伙同外人戏弄本王了?”
祁衍峤歪着身子,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摸着自己的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祁衍峤顿时如受伤的小兽般哀嚎一声,认命地出门到后院禁闭思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祁睿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蓝羽,蓝羽花的蓝羽。”
“的确是有十分相像,可惜,你不是她。”祁睿摸摸我的脸,“嘛,现在你能不能,带我去见她?”
“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我轻轻地摇摇头,转过身去,“蓝羽她说,愿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刺激,祁睿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瓜果盘碟碎了满地:“本王找了她这么多年,就算死,她也只能死在本王怀中!”
祁睿一双眼睛因过于激动都要从眼眶中蹦出来了,我连忙斟了杯茶,轻轻放在还微微摇晃的桌上。祁睿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望着紧闭的房门,好像只要他如此一瞬不瞬地盯着梧桐谷,多年的夙愿就能实现一样。
“我说睿王爷,你是怎么看穿我不是阿羽的?”实在忍受不了这份尴尬,我尝试着转移话题。只是等了很久,祁睿仍旧一言不发。
“是眼睛。”正当我以为他根本没有听见我说什么的时候,祁睿回过了头。正午的阳光带着细尘在他成熟坚毅的侧脸上跳跃着,半垂着眼睑的眸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她的眼睛,永远是亮闪闪的,活力十足。”
“阿羽天资聪颖,就算学会了偃师之术也没什么稀奇的。但是她的眼睛绝不会像你这样,看似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却总让人觉得深不见底。”
我心中默默汗了一把,王爷啊,你对你家蓝羽倒真是迷之自信呢。“原来如此,连圣人孟子都说‘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眼神是最难模仿的,怪不得连从未见过蓝羽长成少女模样的谢杭禹都能一眼断定我是冒牌货。”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阿羽时,她还是瘦瘦小小的一只,那双眸子星光满盈,明亮得如同不染一尘的天河。那时我还跟蓝真真开玩笑,行夜路时只需将这小徒弟随身携带,连灯笼都可以省下了。可是后来蓝羽饮下了百日醉,那双漂亮的眼睛受毒气入侵渐渐不能视物,在收到睿王妃送来的一柄象牙牙黎后彻底失去了光芒。
“阿羽看着我时,双眼永远那么熠熠生辉。她说过,她会陪我看尽万里山河,层峦叠翠。我想阿羽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才会一直躲着不见我。”
“误会?王爷说得真是轻巧。”心里有种莫名的情绪被点燃了,让我不吐不快。
“初次见面时,你便要阿羽为奴为仆。”
“第二面,你为了讨别的女人欢心,要求她偷走了谷内所有的蓝羽花。”
“战场上,你置她于万千敌军之中。”
“睿王府中,你留她一人备受欺凌。”
“阿羽曾一度将你当做她悲惨命运的救赎,而你却回报了她这辈子最大的深渊。你凭什么还如此理直气壮地认为她会一直视你如神明,虔心信奉?”
我越说越激动,最后不禁拍案而起。祁睿看着刚刚捡起的瓜果又散落了满地,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我们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元昌三十三年,七岁的祁睿在路边救了卖身养家的纳兰羽。”
“隔年,纳兰羽在祁睿母妃的推荐下拜了蓝真真为师,开始学习医术。”
“弘昌七年,祁睿亲上梧桐谷求药,纳兰羽因此背弃师门,带着所有的蓝羽花随他上了战场。”
“弘昌十一年,祁睿正式被封为亲王,迎娶姚倾容为王妃。纳兰羽离开王府,从此下落不明。”
“七年后,纳兰羽出现在梧桐谷,改名蓝羽,正式接继医祖之位。”
“我接她出梧桐谷的时间应是弘昌八年的夏末,蝉声寥寥的时候。”
“是啊,她真正站在你身边,抬头便能仰望到你的时光,加起来也不过短短的三年。”我说地咬牙切齿,恨不能嚼其骨、啖其血。
祁睿却并不介意,只是长叹一声:“我欠她的,她欠我的,又岂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睿王爷,是你不能娶阿羽为妻,是你不能给她承诺,伴她一生,甚至不能在你身边为她留一个位置,反过来还要诅咒她今生孤苦伶仃,寂寞终老。王爷,你心中住的可是恶鬼吗?不,我应该问,你可有心?如今你得偿所愿,可觉酣快淋漓,心满意足?”
“你说,得偿所愿?”祁睿睁大了眼睛。
我深深吸了口气,垂下眼睑:“弘昌二十三年,蓝羽毒发身亡,时年二十九岁,终生未嫁。”
“阿羽这一生为你所累,生不得欢,死不得安。王爷可还觉得,她欠了你的?”
“你说她死了?”祁睿的双手紧紧钳住我的肩膀,似在期待我摇头否定,又似已经预料到却终究难以接受。
我的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这间医庐内,仿佛还能看到蓝羽听我给她读话本子时的神情,不乞不求,安之若素。那个善良的小姑娘在收留了我跟段小星三年后便归神了,临死前还担心我们会再度颠沛流离,于是连自己的姓名和身份都给了我。
第36章 相思门2。3()
阿羽走的很突然,若不尽快做出与她容貌肖像的傀儡便无法引生魂入身。可是傀儡术又不同于简单的易容,需将整身皮囊全部做出方能成就画骨画皮之功。堆砌身体的其他材料还好说,唯独那头青丝,实在没有办法在一朝一夕之内寻到。于是我趁着守了一夜灵的段小星补觉的时候,悄悄将他长得不像话的头发沿根剪了下来。本就不同意我如此行事的段小星因此负气出走,不肯见我。我却在看完蓝羽的一生后,整颗心都疼得皱了起来。
世人传说,泉客乃是鲛族和人类的后代,因此才受到上天的诅咒,不得长寿,但在医者看来,泉客的体征更像是一种病疾。不是所有的泉客后代都会表现出硬鳞裹身、血液荧蓝的症状,尤其是女性后代,她们通常与一般人无异,只是身体会孱弱一些。
蓝真真看到阿羽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她的不同之处,小女孩因营养不良脸色呈现微微的姜黄色,却丝毫掩饰不住她的眉目如画,绝色倾城。那双眼睛因脸颊的清瘦显得更加明亮,眼底的蓝色清晰可见。罩在一身簇锦繁衣中的阿羽垂着双手,似乎有些拘谨,却又忍不住好奇之心,偷偷用余光打量着传闻中魅惑众生的曲挽楼。
那时候的梧桐谷只有两位医师和几个采药配药的仆役,偌大的医谷除了花草,往往少见人影,甚显寂寥。阿羽却是机灵乐观,数日时间便跟除了蓝真真以外的所有人打成了一片,连明艳动人的玉轻轻都亲手做了糖果送给这个新来的小徒弟,口口声声叫着她小可爱。
不知是不是被这句小可爱恶心到了,蓝真真当即就黑着脸将阿羽关了禁闭。三天后,结束了闭门思过的小可爱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一头长发已被剪得七零八落,翠色的衫子也换成了灰扑扑的道袍。
众人看着跟之前判若两人的纳兰羽,纷纷表示不敢相信。玉轻轻更是惊呼一声扑了过去,抚摸着那头短发直叹可惜。她边骂蓝真真虐待徒弟,边用一块丝帕将阿羽的头发勉强束起,末了又掏出装满糖果的一个荷包塞进小可爱的怀中。蓝真真从头到尾就这么冷眼看着,既不反驳也不阻止。最后还是谢杭禹出面打了个圆场,他在阿羽的腰间系了条牙白丝绦,宽松的道袍立刻现出一丝不一样的韵味,有些仙气飘飘了。
大家散去后,跟阿羽玩得最好的小金子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一直觉得医祖眼界不凡,没想到这埋没人才的本事也是天下无敌的。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把你打扮得这么灰不溜秋,毫不起眼?”
“休要胡说,医祖待我是极好的。”一直嘻嘻哈哈的纳兰羽难得地板起了一张小脸,她从小见惯了人情冷暖,世事浮沉,分得清真心和假意。蓝真真虽然看似喜怒无常,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地却是极其柔软的。为了治疗阿羽从娘胎里带来的顽疾,他可是将半树的蓝羽花都采下来给她入了药。
“你从小身体孱弱,这是天意。但是天意也并非不可违,只要你愿意吃些苦头,加强锻炼,也定能如其他孩子般健健康康地长大。”
为确保药力能够全数被身体骨血吸收,蓝真真剪掉了阿羽的浓密的云发。鎏金的铜镜前,阿羽有些不舍地闭起了眼睛。片刻后铜剪咔嚓的声音消失,她睁开眼睛,险些要哭出声来,这,这,狗啃的这个词就是用来形容她此时的发型的吧。
蓝真真背对着她,一只手不安地搅动着自己垂在腰下的发尾:“那个真的很抱歉,阿羽,要不为师也把头发剪掉给你出出气吧?”
纳兰羽正艰难地对着镜子修剪头发,听到这话瞬间便乐地在地毯上打起滚来。原来完美无缺的师父也会有不擅长的事情,而且还会这么认真的道歉。被徒弟笑了的蓝真真红着脸自衣箱内取出一件灰色的长袍:“这是我来梧桐谷以前穿过的衣服,打明天开始你要劈柴打水,洗衣做饭,采药配药,端茶递水,还是穿这样的衣服比较合适。”阿羽的一张笑脸瞬间垮了下来,她小声嘟囔着真是睚眦必报,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这就是有家的感觉吧。”在给祁睿的信中,小小的阿羽如此写道。
阿羽的母亲是山中一家猎户的独女,父亲将她带入都城,也算是宠爱有加。庶出的阿羽却没有享受过这份殊荣,她一岁半的时候还不会言语,算命先生因此断定她命带不祥。有口难言的阿羽自此改随母姓纳兰,被乳娘带着在郊外的一出尼姑庵住了下来。幸好父亲对于钱帛不甚吝啬,除却被限定了不能出庵自由活动,日子过得也不算太辛苦。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向来深得圣心的父亲不知为何触怒了天颜。一夕之间,那些她都记不得模样的亲人全被推赴刑场斩了首。纳兰羽因自小便鲜为人知,堪堪躲过了这个生死劫,生活来源却也就此断绝了。乳娘在都城举目无亲,一个瘦弱女子带着她躲到乡下,只能靠给别人洗衣浆补过生活。
那时老皇垂危,朝政一时动乱不堪,老百姓的生活也随之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尽管有菩萨心肠村民时常接济她们,乳娘还是在她刚过完五岁生日的时候积劳成疾,彻底病倒了。所有能够变卖的物品都拿去当掉买了药材,乳娘的病却始终不见好转。早慧的纳兰羽只得央求隔壁的教书先生写了张卖身救母的契约,横下一条心出了门。
以往乳娘怕有危险,从来不允许她出院子,这是她自记事以来第一次站在围墙外的天空下。暖风拂过,纳兰羽觉得自己都要飞起来了,然而自由的喜悦瞬间便消散了。官道两旁的饥民已经成了堆,活下去都是艰难,谁还能出钱买下她呢?
第37章 相思门2。4()
纳兰羽正站在原地彷徨无措,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她心中一惊,回过头时已是躲闪不及,瞬间便被掀翻在地。被挡住了去路的马队头领勒住惊马,抬手一鞭子就抽在纳兰羽的背上。皮开肉绽的小姑娘却只是闷哼一声,一骨碌便爬起来。纳兰羽一把拽住缰绳,脚下用力,倔强地瞪着高头大马上的彪形大汉,非要他道歉不可。
威风凛凛的头领看着踮起脚尖挂在马头上的小女孩,再度举起的鞭子一时不知道该往哪抽。此时周围的饥民也渐渐围了过来,将前路彻底堵死了。
“这个给你,正好我房里缺个研磨的丫头,这卖身契我就收下了。”
一锭金子闪着耀眼的光芒,滚落在纳兰羽脚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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