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幽明水云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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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幽明水云闲-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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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玉清一愣,这位徐小姐对范斯远倒是了解详尽。

    范斯远小时候聪颖,十岁便中秀才,颇有神童之名,引起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的注意,拨冗召见。李东阳小时候亦有神童之誉。他四岁能写一尺大字,六岁能讲《尚书》。四岁时,明景帝朱祁钰召见他,叫他写“麟”、“凤”、“龟”、“龙”(麟、鳳、龜、龍)等十余个复杂的大字。当他写到最后的“龙”字时,手腕已经没有力气了,最后的一勾便用自己的小靴子沾着墨水划过。又稚气可爱,又机智应变,让景帝非常喜欢,亲手把他抱到膝上,赐给他上林苑珍果吃。

    见到范斯远后,李东阳即出了个拆字联考他,上联是:“砚向石边见口。”,范斯远马上对出了下联:“笙从竹下生声。”举座皆惊。

    李东阳又出了一个回文上联:“麒麟阁上,皆非阁上麒麟。”,范斯远对上:“翰林院里,不是院里翰林。”

    李东阳出:“神童名远,其实难符。”范斯远对:“学士门高,亦如从前。”

    这里有个典故,李东阳八岁时,景帝又召见了他和十岁的神童程敏政,李东阳入朝时连门槛都迈不过去,景帝笑他:“神童足短。”李东阳立即回答:“天子门高。”

    李东阳这这里原来想讽刺范斯远虽然有神童之名,却未必有真才实学。范斯远就拿李东阳当年的事情来说,既讽刺李东阳的门槛高,还没有上茶即出了这么多上联来考他,又说自己即使名实难副还不是和你一样。这句又和前面的对子相映成趣。上一句李东阳也是意在讽刺,“麒麟阁上,皆非阁上麒麟。”是说即在麒麟里人也未必都是人才,难免鱼目混珠,范斯远却以“翰林院里,不是院里翰林。”表达自己志在天下,绝非拘泥于翰林院的志向。

    李东阳哈哈大笑,这才吩咐看茶待客,宾主尽欢。

    杜玉清笑着说:“是,是这位范公子,他这次也来了。”

    徐小姐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神情,低头喃喃自语起来,其他的几位小姐也喜形于色,有不知道范斯远名头的小姐连忙打听,得知他原来就是那位素有少年天才之名,十六岁便中了举人,范侍郎家的小公子时,也纷纷围了上来,杜玉清一下变成众人聚集的中心。

    徐惠珍问:“杜小姐,范公子和你们家是亲戚吗?他一直住在府上吗?”

    其他人问:“你们常见面吗?除了喜欢看书,他还有什么嗜好?我们可以常去府上拜访找你玩吗?”

    杜玉清觉察到徐惠珍等人眼中倾慕的表情,即使在人情上再迟钝,她也不会误认为这些倾慕之情是给自己的,当下吓得赶紧瞥清楚关系,把自己给摘出来,她说:“我们只是长辈的交情,我和他没有什么来往。范公子这次到江南来,只是临时来我家驻足。他平日都在读书,我们寻常也不见面的。”意思是你们也别找借口说来找我玩,实则是为了见范斯远,即使找我也见不到范斯远。

    众人露出失望的表情,徐惠珍显然不满足,锲而不舍地问道:“他不是在国子监就读吗?怎么会在这里读书?他什么时候回京城科考?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范公子可要奋发向上,一鼓作气才行,可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耽误了前程。”

    好家伙,俨然堂前教夫要以功名为重的贤妻口吻了。杜玉清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好在徐惠珍及时醒悟,脸一下红了起来,她马上把目标转移到杜玉清身上,提出了一个让众人无不赞同的建议,她说:“杜小姐,范公子既然住在府上,你就近水楼台最是受益了,应该多向他学习。不然,下次诗社活动你请他来一起参加,我们一起来教你吧。”

    “对啊!徐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杜妹妹你有得收益呢。”

    “太好了。真要是把范公子请来评点我们的诗文,那就太好了,真会让我们都受益匪浅呢。”

    杜玉清淡笑不语,这位徐小姐可真是目下无尘,自视甚高呢。可惜杜玉清有自己的标准,有自己尊敬的先生,“能得徐姐姐教诲,我自然巴不得,可惜我和范公子真是不熟悉,交浅不敢言深,还不如待会你们直接问他好了。”

    徐惠珍有些不高兴了,前段时间听到姐妹们关于上次诗会的传言,对杜玉清的印象就是既无才又蛮横的人,本来还想在赏花会上好好会一下这个杜玉清,必要时给她一个教训,没想到她却没来,想必是怕贻笑大方,怯场了。如今自己这样服软,这样求杜玉清,都愿意牺牲自己给她当她老师了,杜玉清却还不松口!还要拿乔!今天初次见面,她怎么好向范公子提出这样的要求?要是范公子住在她家府上,她早就会让范公子知道她的不俗,说不定两人已经琴瑟和鸣,心心相印,还用得着来求你这个北方的蛮子?

第九十四章 平沙落雁() 
徐惠珍决定自己不能给杜玉清这个面子,她转身想拉着林莹如来当说客。一直在旁边不作声的林莹如适时开腔了:“你们可别为难了杜家妹妹,范公子才高八斗,又有魏晋名士风范,杜家妹妹自然不敢贸然答应我们了。这样,下次诗社活动肯定要请范公子参加,但单独请他一人却是不妥,不如我请二哥帮忙,请他们一帮才子都来参加,我们来个隔岸对诗好不好?”

    哇!好啊!这下众人欢呼雀跃,皆大欢喜了,林莹如一下又变成众人围绕的中心。这个称赞还是林姐姐最心慈,最有办法了;那个叮嘱她到时一定要提前给自己送请帖,以便早做准备;还有的拉住她的袖子表示愿意赞助诗会活动,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一时好不热闹。

    林莹如满面春风地和众人说笑,一面谦虚地表示不敢当,一面和众人言之凿凿表示:一定不会忘记在座的所有姐妹们……杜玉清如今不仅是佩服林莹如做人的周到,还佩服她精力无限了,能够为了大家牺牲这么许多的时间。又是闺阁诗会,又是应景赏花,又是今天的上巳节游玩,还要来一个男女诗会,出钱出力出时间,她求的是什么呀?

    这时,杜玉清看见一个婆子走过来低声向林莹如禀报什么,林莹如点头吩咐。恰在此时,通判家的郭良金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对不住,我迟到了。”话音刚落,游船便徐徐开动起来。

    郭良金以为大家都是在等着她,不好意思地说:“林姐姐,对不住了,马车在路上突然坏了,劳大家久等了。原先张姐姐想请我去和他们布政司那些人一起玩,我想着我是杭州府这里的人,还是要紧着这里,就赶了过来。”

    林莹如笑着说:“赶上了就好。”

    上次诗会以后,虽然不知道什么原由,但杭州府的小姐们多少都知道施文倩和张婷芳的疏远,两次聚会都没有邀请张婷芳参加,郭良金迟到了不说,还在这里卖弄她和张婷芳,和布政司小姐们的关系,还在往自己脸上贴金,真是可笑!还当大家都是聋子瞎子不成?本来就对郭良金狐假虎威的行为颇有怨言的小姐们,如今越发瞧不上她了,连一贯对人好脾气的林莹如也开始对她冷淡了起来。但众人也没有说破,仍然笑着对着对郭良金点头,好像十分信服她说的话,只是在郭良金不注意的时候,彼此交换了一下会意的眼神。

    杜玉清知道,以后郭良金小姐恐怕要被这些杭州府的小姐们给彻底排斥了。

    杜玉清发现自己现在已经能够懂得官宦人家隐晦的语言了,同普通人有事说事,直来直去不同,官宦人家乃至读书人,有一套自己的交际系统和表达方式,它讲究的是委婉表达,最大的特点就是文雅含蓄。比如,一帮陌生的读书人相见,除了说明来历:家乡、家学,还会喜欢吟诵几首诗,引用几个典故,如果你没有反应,就说明你不是有文化的读书人,就不值得交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嘛。对方就会缺乏交谈下去的兴趣;如果你马上反应过来,和对上他的诗作,那你就是同道中人,可以引为知己;如果你作的诗比他还好,引用的典故比他还古奥生僻,那对方就要高山仰止,简直要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官宦女眷之间彼此交流虽然没有这么文雅,但含蓄委婉是必须的。杜玉清原来认为自己不懂人情世故,很大一部分是没有领会这种交流方式。如今杜玉清看懂这些小姐们彼此之间交换的眼神,理解了它们背后的含义,说明她已经开始慢慢领悟所谓人情世故的堂奥了。

    船一开动,风迎面吹来,有了些凉意,林莹如请大家到船舱里就坐:“各位姐姐妹妹们,请移步里面吧,已经备下了茶水果子,大家可以便喝茶便畅所欲言。”

    船舱十分宽敞,中央固定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了各种食物和茶水,靠着船壁的三面有长形的椅子,林家姐妹们招呼大家坐下,安排丫鬟们斟茶倒水,殷勤侍候。

    姑娘们心情愉快,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边说说笑笑,船舱中不时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杜玉清发现船舱后面的椅子上放着几张古琴和琵琶,难道待会还有人要表演不成?

    杜玉清正往外看着芦苇荡漾,百鸟飞翔。背后有人拉了拉杜玉清的袖子,一回头,原来是阿眉,她指了古琴和琵琶悄声说:“姐姐,怎么办呀?我刚才问过了,原来按照惯例今天每个人都要表演才艺节目的,她们都是准备好了来的,我们怎么办?我们什么也没有准备啊!”

    啊?这个林莹如事先也没有告知一下,杜玉清一个念头冒上来,是不是林莹如要报复自己在诗会上塌她的台子,想要看她们姐妹出丑的,故意不告诉她们的?不!杜玉清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就贸然下了结论,这是心存偏见!觉知应该开放的觉知,是没有差别的完全接纳,自己这样事先已经下了定论,便是在本来无一物的镜面上惹上了尘埃,照出的影像便是扭曲和失真的,放下,放下!杜玉清告诉自己。

    阿眉殷切地看着姐姐。杜玉清心里笑了,眼下也不是计较的时候,杜玉清柔声安慰妹妹说:“没有关系,待会你向谁借架琴演奏一下就好。你不是很喜欢那首《平沙落雁》曲子,一直有在练吗?就谈这首好了。”

    阿眉点点头,还是有些紧张,“我也是这样打算的,可我怕弹不好。”

    杜玉清看着妹妹,认真地说:“阿眉,我问你《平沙落雁》说的是什么?”

    阿眉啊了一声,回答道:“前人言:取其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为背景,写大雁云程万里,天际飞鸣。是借鸿鹄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者也。”

    杜玉清点点头:“对呀,是借大雁之远志,写逸士之宽广心胸。我们做事要讲究身心合一,一个诚字。你问问你自己,你是怕你弹不好,还是在众人面前表现不够优秀?”

    这有区别吗?阿眉眨巴眨巴眼睛,迷茫了。

    杜玉清说:“弹琴是我们借着曲子和自己心灵的交流,本来就不是拿来表演的,不必在意别人的反应,你说逸士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吗?你就和平时一样弹你自己的,就当他们不存在好了。你不是说要修行吗?现在就是最好的修行的时候。

    紧张是正常的,紧张了,觉知自己的紧张,接纳自己的紧张,了解了背后的原由就可以放松下来,不要抱着表现的心态去弹琴,把心放在琴曲里,心无旁骛,和古人对话,像逸士那样心存高远。不要在意你弹得好不好。弹的好说明你心性平和,平时多有练习,能够我手写我心,谈得不好说明我们自己修炼不够,与外人都是不相干的。”

    阿眉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姐姐,谢谢你,我心情放松多了。”

    杜玉清摸摸妹妹的头,她看到林莹玥几个小丫头正招呼着阿眉过去,阿眉一贯比她招人喜欢。笑着说:“去吧。”

第九十五章 波浪翻滚() 
小姐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形成自己的小团体,没有人主动和杜玉清搭讪,招呼她坐过去加入她们,杜玉清也习惯了一个人独处,她找到一个角落坐了下来,陷入了沉思。妹妹决定好了弹琴,她待会还不知道要表演什么呢。她以前也没有经历过这些所谓的才艺表演,自己真好像也没有什么才艺,她早先学过一段时间的古琴,如今能记住的就是一曲《阳关三叠》了。这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送别曲,根本不能算什么才艺。搜肠刮肚,杜玉清还是没有想到自己有什么才艺。算了,杜玉清决定不想了,到时候再说吧。

    杜玉清把目光放在了窗外,透过窗户,看见西湖原本清澈平静的湖面被前面的大船带起,泛起了雪白的波浪,然后一层一层翻滚,最后涌到岸边,带动芦苇起伏,惊起草中两只白鹭飞起,在水上掠过飞向远方。

    蓝天,白云,飞鸟,青纱帐,碧波荡漾,宁静安详。

    “我们现在去桃花邬里,待会就会看见整片整片的桃花林,真是美极了。”不知什么时候林莹如坐到了杜玉清身边,向她介绍着。

    “噢,真好!”杜玉清回头,目光清澈,充满由衷的惊喜和欣赏。林莹如很意外,她没有在杜玉清脸上看到她以为的落寞表情。她难道没有觉察众人对她若即若离的疏远吗?她难道不会因为独自一人而觉得孤独无依吗?

    林莹如迷茫了。在杜玉清到杭州之前,她在杭州府小姐们中是众星拱月一般的领袖人物,她关心在意她们每一个人,她们生日时她送去贴心的礼物,她出钱出力组织诗社,举办各种雅会,让姐妹们有更多机会聚集在一起,她把她们照顾得无微不至,力图每一个人都宾至如归。她的付出也得到了如期的回报,姐妹们信任她,依赖她,有什么难处都会找她帮忙,以她的马首是瞻,对她的依计而行;夫人们喜欢她,夸赞她,让自家的闺女和她交好,向她学习。

    林莹如非常享受着这被信任、被需要、被围绕的感觉,她出生良好的官宦家庭,从小是家中的嫡女,父母的宠儿,她在众星拱月的呵护中长大,她喜欢、她习惯成为众人的焦点,觉得这样的人生才是圆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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