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文人墨客赋诗的好机会。
桃花邬里游人如织,女孩子们三五成群,打扮得姹紫嫣红,花枝招展。着青衣长衫的男子也是一群群摇着折扇,高谈阔论,眼睛却瞟向那些曼妙佳人。湖面上停满了游坊香船。
“姐姐,这里可比京城的上巳节热闹。”一直在马车上掀着帘子朝外张望的阿眉兴奋地说。今天的她穿着新做的粉色春装,妩媚俏丽,灼灼光华,就如桃花一般,真正应和了今个的节日景象。
“嗯。”杜玉清微笑地应承道。花红柳绿,姹紫嫣红,江南的春天景色是那么美,人们是那么兴高采烈,喜笑颜开,仿佛也充满了春天澎湃的生机。这深深地感染了她,让她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美好。
她透过车窗瞧见骑在马上正四处张望的范斯远,只听他对寿平吩咐说:“你去看看知府家雇的游船停在哪里吧。”寿安应诺快跑开去。
范斯远下了马来,把缰绳递给寿平。走近杜玉清他们的马车。“阿杏妹妹,阿眉妹妹要不要下来走走,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脚应该麻了吧。”
一只指节修长,白皙秀美的手轻轻撩开车帘,露出了一张端庄颜面,范斯远心里不由地急跳起来,今天假日,杜玉清难得地也打扮了一下,只见她云鬓高耸,螓首峨眉,目若秋波,朱唇皓齿,真是一一个既妩媚又端庄,顾盼生辉的美人儿。偏偏这美人儿不觉得自己美,言行举止总带着一种自然随意,这令她更有一种致命的诱惑,让范斯远想看又不好意思看;不好意思看,偏偏眼睛总不听他使唤,不由自主总想回头去看。
杜玉清下了马车,踢了踢脚,让自己身体恢复弹性。她习惯在裙子下面穿着宽大的裤子,方便活动,但马车的空间太小,时间长了身体便有些僵硬。身体就如一把刀,一旦开刃,就必须常常磨炼,不然它会比没有开刃的刀锈得更快。
烟柳依依,绿草如茵,出其东门,有女如云。三两个穿着文士衣裳的男子走过,看见漂亮的姑娘家就摇着扇子吟唱起诗歌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或者:“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惹得姑娘们一阵哄笑,被赞颂追求的姑娘红着脸儿,极力维护着矜持,神情又是得意又是羞涩。
“想不到这里的民风倒是大胆开放的。”范斯远笑着对杜玉清说道。
“是啊,”受了感染的杜玉清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几个女孩子走过来,看见范斯远斯文俊俏,一副贵公子的摸样,便慢下脚步,悄声议论起来,眼光不住地逡巡过来,爱慕之情溢于言表。杜玉清不禁笑起来,打趣说:“范公子不用理会我们,你有看中的人不妨也上前吟上首诗,成就一段‘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佳话。’”
范斯远回头看看了,说:“你也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了。我的诗要留给我的金风玉露,冰清玉洁呢。”阿眉她们都笑了起来,连那些姑娘小姐们也都笑了起来,然后怅然若失地走了,遗憾自己不是他那个织女。
杜玉清却听出了范斯远背后的意思,她刚才引用秦观的《鹊桥仙》中“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是来取笑范斯远的,说他上前搭讪那些美女说不定会遇上他的红颜知己。而范斯远却用的词人另一层隐含的深意,秦观把相会放在秋天金风玉露的背景之下,用以表示他们的冰清玉洁。范斯远借此表达:他追求的是一种高尚纯洁,超凡脱俗的相知相恋的爱情,不是随随便便的感情。
杜玉清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不该开这种玩笑,有些唐突莽撞了。
范斯远却有些高兴,杜玉清现在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放松随意了,竟然还能开起他的玩笑,虽然这玩笑表示出她对他感情上的毫不在意,却比原来她在他面前维持那种端庄矜持要好多了。她的不在意只是说明她对他没有往男女感情那方面想,他相信,只要假以时日,便能让她日久生情。
这时寿平小步跑回来,说道:“少爷,小姐,找着了。这里船可真多,我可好不容易找到知府家的游船了。”采薇撇了撇嘴,这家伙跟狗腿子似的,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哈着脸上来邀功,给自己脸上贴金。
范斯远一下扇子拍下来打在了寿平的头上,骂道:“不就是找艘湖中的最大的游船船嘛,又不是在西湖找艘画舫有什么好得意的,什么好不容易才找到,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丢你家大爷的脸。”
寿平一边捂着头一边争辩地说道:“公子没有瞧见,是怎么知道要找到什么样的船呢?”
范斯远翻了一个白眼,不屑地说道:“这还不简单!西湖因为水位低,里面的船要不是画舫就是一下小舢板,我们今天去郊外,水道深浅不一,画舫那种船舷宽,船身浅的普通游船自然不合适,要找那种载客的大船。可是平日载客的船一般是用在河流两岸的摆渡用,知府家不会用这种简陋的船来招待客人。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今天准备的船是专门用在今天这种用途的游船,这种船虽然不多,但一些世家豪门家里还是有几艘的。知府是本地最大的地方官,林家又是爱做面子的人,找杭州府最大最好的游船还不容易?两边一拍即合,皆大欢喜。你动动脑子好不好?”
寿平做出恍然大悟貌,涎着脸儿不住笑着点头:“懂了,懂了!我们的脑子哪能跟公子似的这么灵光,这不都需要公子您教导以后才会开窍嘛。”
杜玉清不得不佩服范斯远的头脑,如果她可以勉强说是那种一点就通的人,而范斯远就是那种极少数事先能够把事情想明白,而且举一反三的聪明人。因为他们事先把事情想明白了,在做事时往往能够高瞻远瞩,反应迅速。甚至有些未卜先知的神秘。但范斯远也因为太聪明了,太出类拔萃,对落后他的人,或反应慢的人不大理解,往往有“你这不知道?”的不耐烦,让人觉得他恃才傲物,或拒人千里之外的不近人情,实在是大家的认知天生不在同一水平上,是燕雀与鸿鹄的天生种类的不同,所以,被人嫉恨的天才是无辜的,被人嫌弃的普通人也是无辜的。
不过,老天是公平的。人生除了有深度的比较,还需要广度的衡量,燕雀飞的低,但正因为它翱翔的是蓬蒿之间,它能对周围有细致的了解;鸿鹄扶摇千里,不可不谓远也,不可不谓快也,但也因此对路过的风景它只能走马观花。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未可通而论之。
因为深度而偏激,因为广度而浅显,唯有中和才能圆融。
当下一行人在寿平引导下往游船走去。
第九十二章 妙龄女子()
出乎意料,游船竟然有两艘,男女各一艘。供女眷乘坐的船稍微远些,还隔着几艘船。
谢绝了范斯远和知府林二公子的相送,杜家姐妹向前走去。
范斯远又扬起了扇子,这下寿平机灵了,见势不妙一下窜出去跑得远远的,范斯远看着仍然不解委屈地盯着他的寿平气急了,骂道:“笨蛋!做事这么死板,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变通呢!你如果据实而报,我们就可以选另一条路,从那里往这走,可以先送她们嘛。”寿平这才恍然,他怎么忘了,自家公子对杜家小姐的在意,事事以她为先。今儿自己这样岂不是让公子难做?连忙讨饶:公子恕罪!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杜玉清她们自然不知晓这些,又走过两艘船,便看见一艘雕梁画栋的游船停在那里,船边领头站着的正是知府的四小姐林莹如。
林莹如看见她们,撇下众人快步地迎了上来,握住杜玉清的手便不放了。“玉清妹妹,可把你们给盼来了。自从那日诗社一别,总算又见面,好久没有见着妹妹,不知多惦记着呢。”看到林莹如一如往昔地热情,杜玉清既有些不自在,又多少有些歉意,前段时间林莹如不计前嫌邀请她到府上赏花,被她以它事婉言推脱了。她现在每天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时间也都安排得满满的,如果有一天的间断必须要花两三天的时间才能调整回来,所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很不愿意出门。何况,与其看这些闺阁小姐的无病呻吟的诗作、顾影自怜的表演还不如在家神交古人来得诗意和畅快。再加上上次诗会活动的不愉快,杜玉清对这类活动越发有些抵触了。
只是她忘了,“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她看人家不顺眼,人家何尝看她会顺眼呢?她这样的行为已经在杭州府这些官宦家庭中的小姐们留下了倨傲的印象。
杜玉清笑着说:“妹妹惭愧,让姐姐惦记了。今儿先谢谢姐姐的盛情邀请。”
“谢什么谢,妹妹还和我客气,我们谁跟谁呢?妹妹能来就让我们蓬荜生辉了。上次赏花妹妹没来,我们活动都不得劲儿。妹妹以后可要勤参加我们的活动呢,不然我可不依呢。”林莹如面团似的脸上浮现宽容温和的微笑,一点儿也没有上次诗会被塌面子的尴尬,杜玉清不禁佩服她心性的坚固和强大。林莹如说话时总喜欢抬高对方,话里话外带着奉承的含义,让人听着就觉得很舒服。而且她态度自然,言语恳切,说话间没有丝毫的忸怩让人怀疑她的真情实意,听者如果没有强烈的自知之明很容易会被她说得飘飘然,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处。不知道为何,杜玉清第一次见到林莹如时心里就有些警觉,充满莫名的紧张,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孔子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尤其是发生了上次诗会的事情,不论林莹如是否在中间做了许多手脚,如今见到自己还是那样亲近温和,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这实在是不简单。杜玉清当然不会当面去与她对抗,驳她面子,但让她完全地付出真心与她结交,她也做不到。
岸边和游船之间还有一些距离,中间搭着条一尺宽的木板儿供人过去,林莹如伸出手来要牵着杜玉清过去,嘴里还不住地说:“来,这搭板有些晃,你们很少坐船,千万小心些。”杜玉清本来自己可以走得稳稳当当的,给林莹如牵着,倒有些被动了,不得不小心翼翼起来。
游船上的甲板上站着一群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妙龄女子,杜玉清一眼就被其中最突出的美人儿给吸引住了,只见她穿着碧绿色方胜纹的白色对襟褙子,鹅黄色遥П呗砻嫒梗友厶胰恋萌萌搜矍耙涣粒獗闶橇钟崃恕2煌酝拿�**人,今天的她显得娇弱秀气,杜玉清心里一动,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本朝的女性流行穿褙子了,这和时代社会的文化背景息息相关。
自明太祖统一天下后,华夏民族恢复汉人衣冠,但本朝服装与唐朝服装相比,有很大的差异,尤其是女性服饰。最明显来说,就是衣裙比例的变化,唐朝女性以杜玉清喜欢穿的襦裙居多,它是上衣短下裳长结构,中间还束着一条腰带,体现的是一种干练利索,明朗大方的明媚之美;到了本朝,受到南宋的理学思想的影响,女子生活越来越被约束,她们变得娇弱,要寻求怜惜、寻求保护,体现在服饰上就是上装变得越来越长,甚至如褙子一直长到脚边,只露出一两寸的裙边,裙下还有金莲灵巧若隐若现,惹人意动,它体现的是一种被动,要惹人怜惜的娇弱之美。
杜玉清知道自己应该设计怎么的服饰了。
林莹如兴奋地拍着手说:“姐妹们,你们看是谁来啦?!”正在交流的小姐们这才转过身来,做出一副刚看到他们欣喜的样子,纷纷笑着上前寒暄见礼。一时百鸟嘤啼,好不热闹。杜玉清和人群中的林莹玲的目光对上时,不约而同地都微笑起来,彼此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群妙龄女子中除了有杜玉清见过的杭州府官员家的小姐们,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有两位是杭州府下辖县属的县官的内眷,还有两位并非官宦家小姐,其中一位姑娘有张鹅蛋脸,眼睛大大的、十分灵动清澈,她便是出生当地世家大族,素有才女之名的徐家六小姐徐惠珍;还有一位是杜玉清有一面之缘的大商人叶良培家的三小姐叶媛玉,叶小姐十分肖像乃父,个子不高,四方的下巴,只是叶良培的坚毅在她身上体现的出来却是一种倨傲。
林莹如指着徐惠珍说:“上次徐妹妹身体不适没有参加诗会,让我们在布政司那帮小姐面前逊色不少,还被施小姐拔得头筹,下次徐妹妹来了,我们可得复仇了。”
徐小姐赶紧谦虚道:“素闻施小姐也是有才学的,下次见面免不了讨教一番。”
杜玉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林莹如当初当着人家施小姐可是百般讨好,如今却又在徐惠珍贬损对方,意欲何为?这徐小姐也是,明为谦虚,实则自视甚高了。
叶媛玉也适时插话道:“这个自然,有徐姐姐在我们以后自然稳操胜券。”语气奉承,多有讨好之意。
第九十三章 神童才女()
杜玉清有些奇怪,她说我们,说明她也是诗社的一员,那么上次诗会活动她为什么没有参加呢?刚才林莹如介绍说:徐惠珍是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参加,为什么没有解释叶媛玉为什么没有参加?如果说是因为参加那次诗会的都是杭州府和浙江布政司的官宦小姐,她的商人的家庭背景多有不便,那么今天她为什么又在场了呢?
杜玉清一下恍然明白了,原来今天这游船是叶家赞助的,只有这样一切才能都说通了。
听到林莹如介绍杜玉清,徐惠珍和叶媛玉交换了一下眼神,杜玉清在她们脸上看到了一种,哦,原来她就是那位同知杜小姐的暧昧表情。
经历司家的林小姐,曾经拉着杜玉清向她炫耀自己脖子上的挂着的金镶玉长命锁的姑娘,拉着杜玉清先是称赞了两句她的着装,马上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杜姐姐,范斯远范公子今天也来吗?”
她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已经足够所有人听见了。正欲转身离去的徐惠珍眼睛一亮,问道:“是那位和内阁首辅李东阳李大人对上‘翰林院里,不是院里翰林。’的范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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