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回前堂》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鸢回前堂- 第11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这佛殿他早些年是每年都要陪北堂朝来的,没有半点陌生。北堂朝的紫玉绸礼轿早已停稳了,皇帝的车辇落后一步还没进院,季华鸢匆匆抬眼一扫,北堂朝正站在轿子边上和身边的司礼太监头子低声核对些什么,面色凝重。
  每年都是这样,佛殿小,祭祀礼队的人又多,一不小心就出乱子。
  季华鸢心中叹息一声,人站在这里,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多从前的琐碎小事,倒不至于让他心里难受,只是总不太好受罢了。山里的空气很清新,他稍微好了一些。
  “哎……”身后的轿子里传来一声夸张的叹息,晏存继在里面拖着嗓子叫唤道:“有没有个有眼色的人来扶本殿一把啊?这轿子颠簸一路,腰都散了……”
  北堂朝的视线终于被吸引到这边过来,季华鸢有些无奈地退后一步,实在是不想和晏存继同时出现在别人的视线内。然而无奈身边小太监倒实在是殷勤,颠颠的跑进轿子里,没一会就把晏存继搀了下来。晏存继站在院子里四周环望了一圈,哼哼了两声:“嗯,这地儿还不错。”
  北堂朝难得的没有皱眉,他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个身边的下人,那人是王府里带出来的,也算是北堂朝的心腹之一。他非常客气地站在晏存继身边,躬身道:“王储殿下,为您安排好的住处在后院,请随我来。”
  晏存继赖皮地撅起嘴,指着自己那宽大的轿子,嘟囔道:“本殿带的东西呢?”
  “自会有人替您送到殿里。”
  “这可不行。”晏存继不知道哪来的赖皮气,突然像是刻意使坏似的,扯着嗓子嚷道:“这怎么行,本殿的裘毯玉枕……半刻也离不了!”
  朱雀不耐烦地挑了挑眉,刚要插话进来,却被北堂朝不动声色地一把按住。季华鸢着眼打量了那个和晏存继说话的下人一眼,那人听了晏存继的挑剔后脸上的笑容更宽和了几分,他微微一揖,缓声说道:“王储殿下放心,东西绝对会比您先一步到达您的住处。”
  晏存继闻言哼唧了两声,满脸的不信:“真的?”
  一直静默在旁边的北堂朝突然笑了,他走过来,难得地一脸和气,说道:“王储放心吧,这么多南怀的宫人伴驾,怎么会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噢?”晏存继半信半疑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果然看见层层而立的宫女和太监,各个低眉颔首,却是训练有素。晏存继那双狐狸眼突然转了一下,笑道:“这样吧,不如北堂王和我换几个奴才婢子,感受一下到底是谁的手下人训得好?”
  北堂朝非常大度地挥了挥手,朱雀立刻点了几个太监宫女跟过去,晏存继笑着道一声“痛快”,然后回过身对自己身后的那一众西亭下人说道:“去吧,别给本殿丢脸。”
  随行的下人先是一愣,正犹豫着,就听一直杵在边上像一面人墙一样的晏十六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要给殿下丢人吗!”随行的下人对视几眼,这才缓慢地走到了南怀宫人的队伍边上。晏存继看他们站好了,回过头一脸痛心疾首地摇头叹道:“我这些人跟我习惯了,有感情了,北堂王可好好待他们。”
  北堂朝一脸高深莫测的笑:“那是自然。”
  晏存继满意地点点头,又回身对着车里的东西唠叨了一大通,而后才大摇大摆地和北堂朝那名心腹找自己的住处去了。季华鸢一直无声地站在不远处静观这一切的发展,晏存继走后,他如常淡漠地转身目送,回身间,他的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那些被晏存继“随性”替换下来的西亭随从,果然表情各异。
  昨天夜里,那张经他手转交给北堂朝的名单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存继托北堂王施以援手,替本殿拔掉几棵肉刺。
  原来是这样。
  季华鸢心中又一次忍不住叹晏存继的缜密,这人当真好心计,明明双方交戈在即,这层窗户纸捅不捅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而他却连换掉身边的眼线都要借北堂朝之手。这人就如同一只毒辣的豹子,一旦瞄上了猎物,便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耐心,愿意一点一点去周璇和对峙,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也不会有半点掉以轻心。
  这样的对手,怎能不让人忐忑。即便计划周密如季华鸢,也免不得心底发凉。
  季华鸢看着晏存继消失在视线内,深吸了一口气,仍然觉得头晕得厉害。这是佛殿,绝对是容不得半点欢爱亵渎之地,是以他虽然是晏存继带进来的“新宠”,却绝对不会被安排到一处住所。季华鸢心理估量,自己大概和那些礼乐师们住在一起,这些人既不是祭祀礼的正主贵客,也不是下人奴才,通常都会统一住在北面的偏院里,三到四人一间房。
  季华鸢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和他同住的师傅们一下车就被拉走忙正事,让他在晚上之前能好好地一个人睡一觉。
  季华鸢忍不住低叹了一声,一个人无声地拖着疲惫虚软的身子往北面走。幸运的是,北院一片安静,不知是乐师们还没来得及赶过来,还是他们真的马不停蹄地去忙活了,这里暂时只有他一个人过来。季华鸢懒得去想自己被分进了哪一间房,为了避免麻烦,索性直接推门进了最小最偏的一间房。
  房间里很冷,季华鸢一进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知为何,他身上竟然出了薄薄一层虚汗,一进这过分阴寒的房间,立刻觉得脑袋涨了起来。
  这不是个好兆头——季华鸢在心中低骂了一声,他精心筹谋这么久,怎么能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寒破坏掉?
  房间里的桌上已经准备好了热茶——南怀的宫人确实训练有素,更何况,毕竟是一个主子分摊几十个奴才伺候着,怎么可能不周全。季华鸢松了口气,拖着早就软掉的脚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起来慢慢喝下去。
  这茶不是什么名贵的好茶,但是味道也不差,季华鸢一心求暖,没一会就将一只大肚茶杯喝的干干净净。喝过热茶之后肚子里渐渐暖了些,季华鸢放下茶杯,轻舒一口气,想着抓紧时间睡一觉,却是忍不住坐在桌边望着还冒着白气的茶壶出了神。
  他有这两年习武的历练后身体当真好了很多。过去他每每一路颠簸来到这佛殿里,总是晕得天旋地转,年年说要陪北堂朝守灵,却年年都病的起不来床。季华鸢记得,那些年,北堂朝总是会在房间里留两盏蜡烛,在昏黄的灯光下为他燃一把安神沉水香,哄着他睡。那人柔和的面庞在昏黄的光影中慢慢分离出好多重影,又渐渐合拢起来,就在那闪闪烁烁的光线下,听着远处的木鱼声,他沉沉睡去。
  季华鸢叹息一声,茶热散去,屋里的阴冷将他拖回了现实。他撑着桌子站起来,一偏头,却看见一双熟悉的黑靴近在眼前。
  季华鸢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抬头——北堂朝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眼前了,正静默地看着他。
  季华鸢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然而他却忍住了,他在心里忍不住对自己伸出了大拇指,真是迟钝到了一定的地步。他叹息一声,站起身来看着北堂朝,面无表情地轻声问道:“你跟过来干什么?” 
  北堂朝看了他片刻,突然伸手往袖中摸索,季华鸢忍不住偏过头看他在找什么,却见北堂朝转眼掏出一个非常小巧的牛皮纸包来,放在他手心里。北堂朝垂下眼皮想了想,沉声道:“还以为你习了武后不会晕山路,临时从司礼太监头子那里讨的,就只这么多,省着用吧。”
  季华鸢一愣,他拉着那个小纸包上的绳子拆了开,熟悉的沉水香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北堂朝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这块有些小,不过要是还有行动,也够你用一次。”
  季华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发懵,却又恍惚间不愿意问得清楚,他犹豫了片刻,只含含糊糊地点头嗯了一声。
  北堂朝像是松了一口气,他安静了一会,又说:“我跟你一路,你都没发现吗?”
  “嗯。”季华鸢点头,转瞬又觉得有些丢人,便又补充道:“平时不会这么……”
  “我知道。”北堂朝点着头打断他,想了想,又道:“等行动开始了,无论晏存继守不守信,都小心些吧。我这边……守护都是万全的,不必太挂心。”
  季华鸢只能再一次点头。
  “那件有护心甲的夜行衣带了吗?”
  “带了。”季华鸢只低头看着手心里捧着的一小块沉水香,多一个字都不会说似的。
  北堂朝嗯了一声,低声道:“晚上穿上吧。”
  “好。”
  北堂朝点了点头,他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要嘱咐的了。他低头看季华鸢,对方正低着头仔细看着手心里的沉水香,从他的角度看倒像是垂头丧气似的。北堂朝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说的,他想说“那我走了”,却又突然觉得,这句话好像有些……有些奇怪。
  许久,季华鸢感到身前的人及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北堂朝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静静地离开了。而季华鸢,一直都没能移开视线,他看着手心里的那块沉水香,难以回神。                    
作者有话要说:  

  ☆、张弦(二)

  北堂朝毕竟是百忙中人,也只能抽身这一会,便立刻又回到前院安顿北堂治圣驾去了。佛殿很小,大概只有汤鹿的三分之一大,不过北堂治也只在这里待一个白天,到了傍晚大部队人员随圣驾回汤鹿,也就只剩下一小半的人留守佛殿,随北堂朝为先太后守灵。
  季华鸢静静地发呆了很久,他的心突然安定下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季华鸢决定什么也不要想,他关严门,而后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落了灰的小香炉,将沉水香燃了,盖上厚厚两层被子,闭眼安睡。
  这一觉竟然真的睡得很熟,熟悉的安神的味道在房间中渐渐扩散,干燥的空气慢慢地湿润起来。被子里面很暖,让人甚至记不起这本是一间非常阴冷的屋子。季华鸢自己也没想到竟然能睡得这么好,他甚至还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盛夏的下午,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繁茂到了惊人的程度,枝枝杈杈伸进窗户里,带来满屋子的香味。他和北堂朝光着脚丫子坐在树枝杈子下面,一人举着一个勺子一同挖吃半个大西瓜,海棠花瓣扑簌簌掉进被挖出的坑里,北堂朝孩子气的使劲搅,将花瓣都搅碎进西瓜里头,溅起季华鸢一脸凉冰冰的西瓜汁。季华鸢捂着肚子笑到瘫倒在地上,刚刚喘匀一口气,北堂朝却突然压了过来,那人轻轻舔去他嘴角的西瓜汁,眼带笑意地问他:“你吃不吃了?我要把剩下的包圆。”
  季华鸢在梦中嘟起嘴一把将北堂朝推开,嘟囔道:“我还没吃够呢,等我吃完了,给你啃瓜皮!”北堂朝闻言便非常狗腿地把西瓜双手捧过来了,还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低头小声说道:“华鸢多给我留点瓜肉啊……”
  这梦太美太轻松,以至于季华鸢梦着梦着,突然就知道了,是在做梦。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梦里的季华鸢轻叹了口气,又缓缓勾起了嘴角。他知道那不是梦,那是记忆,他和北堂朝深深相爱的记忆。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了,外面阳光比早上足了很多,季华鸢整个人蜷在绝对温暖的被子里,但还是能感觉到屋子里似乎也没早上冷了。他仔细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梦,低叹一口气,而后两个胳膊伸出被子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养精蓄锐够了,要干活了!
  季华鸢麻利地从床上翻起来,沉水香已经燃尽了,只余下淡淡的余香袅绕在屋中。季华鸢仔细地处理了香烬,而后将小香炉收好了放回到柜子里,还非常仔细地擦了地板上的香灰。
  他不知道到了现在还会不会有人怀疑他和晏存继的关系,但他知道,越是到了最后,越是不能丢掉一点细心。连晏存继都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何况他?季华鸢处理好了一切,而后检查了一遍紧闭的门窗,这才走到床边拎起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打开。
  这次出来他带的装备不多,但件件都是大有用处的精良武械。季华鸢先脱下了自己那件格外宽大的白色袍子,而后干脆利索地换上那件有护心甲的夜行衣,将袖口和裤腿紧紧扎好,取出两打二十四枚回燕镖收进衣袖内侧。这回燕镖有二十三枚有毒,一枚无毒,是季华鸢以备自己受伤需要挑刀时使用的。季华鸢穿好了夜行衣,从白袍内侧抽出那根他费劲了心力才藏好的天盘丝,一圈一圈稳稳地缠在腰间。
  天盘丝的可贵之处首先在于色泽,无论在什么环境下,它都能完美地反射光线,从远处看去细若牛毛。然而实际上,天盘丝并不非常细,它毕竟是能够撑得住成年人体重的东西,坚韧是其最突出的特点。这天盘丝也算是壶心道人的一件宝贝,当年给了季华鸢,也是因为季华鸢轻功出众,暗器收放自如,这天盘丝他用着最顺手的缘故。
  这一次行动,季华鸢为晏存继种种可能采取的行动制定了无比完备的方案。而他用来釜底抽薪的最后一搏,天盘丝会有大用。
  季华鸢低下头,最后检查了一遍腰上的天盘丝,而后才缓缓重新穿好那件宽大的白袍。
  藏好了回燕镖和天盘丝,其它的就好说了。季华鸢如常在脚踝侧面插入一把精钢匕首,这次他使用的匕首两面都有深深的放血槽,一旦被它在重要部位破了口子,就只有血尽身亡的份。季华鸢知道,这一次与雨岚山的躲躲闪闪不同,他面对的是真正的恶狼,他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杀敌,自保。
  落虹是一直随身带着的,因此也无需再藏,正常挂在腰间便可。季华鸢又零零星星地在身上安放好了各种用着顺手的小暗器、救命的几种药,而后才终于捻起行李里仅剩的那片人皮面具。季华鸢双手将面具展开在眼前,仔细端详片刻,而后平静地将面具折了两下,缓缓收入怀中,再按抚平整。
  他抬起眼,无言地望着窗外——窗户没有打开,而季华鸢的视线却好像丝毫没有受阻一般,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外面的万里山脉,闭上眼,还能听见母渡江水那经年流淌的声音。
  在山河之间出战,会让他感到安心。这些都是曾经在他画下温柔缱绻或愤怒�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