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嘿嘿”一笑,道:“那就得看第三点喽!这一点很容易发现,这群村民每隔三天都会聚集在上坡上朝东而拜,而且传说真佛降世的方向就是在东方……”
我吓了一跳:“这么说来,整个村子居然和真佛有关!原来云间寺的传说是真的啊……”
师父翻了个白眼:“当然是真的,不然我们还呆在山上干嘛?”
我讪讪地笑了,想了想,又道:“但是这件事还是得想办法确认,不能就这么胡乱下定论。如果他们真的是云间寺守护者的后人,我们倒是能从他们口中得到许多消息;可如果不是,那这些线索未免就太刻意了,不得不惹人怀疑……”
师父点点头,赞同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在这深山老林里,的确得小心一点儿。刚好今天早上就是他们的朝拜日,所以我们需要等到三天之后,到时候是真是假就全明白了……”
正说着,小黄鹂端着茶壶走进来,师父忙给我打个眼色。我有点儿奇怪,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也许师父有自己的考虑吧,我想。于是我听话地闭了嘴,没有出声。
第十六章 山居(5)祭祀()
在历史的长河中,三天转瞬即逝。
在这三天里,我简直度日如年。倒不是因为着急一辩真伪,而是整个村庄都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奇怪感觉。
首先是小黄鹂时不时地失踪,而且每次她一消失四周的气温就仿佛突然降低,冷得好像一哈气就结的出霜;其次是也许因为我神经过敏吧,我总觉得有人在偷看我们,每一次的感觉都十分强烈,让人十分不安。
到了朝拜那天的清晨,小黄鹂又不知跑去了哪里。我和师父以祈祷病愈为由,跟着村长爬到山坡上。
山坡顶上立着一个大概三人多高的石像,遍体乌黑,反射着幽幽的光泽。看不清楚面容,不过大抵是一个女子。底下的祭台上画有一些壁画,画上的女子盘腿坐在莲花台座上,柔柔地掐着拈花指,姿势有点儿怪异。再看那女子的面容,描着长长的乌黑眼线,表情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看得我背后一麻。
我赶紧转过头不敢再看,临高望下去,几乎全村的村民都匍匐在脚下,那种气势啊,让我这么内敛的人都很想朗声说一句“众卿平身……”
村长带头领着我们跪在石像跟前,仰面大声念着听不懂的祷文,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旷野上非常空灵。身后跪着的村民低声附和,嗡嗡的回声为朝拜增加了些许肃穆神秘。
听着听着,我又开始头疼,回头看看师父,发现他双眼呆滞,像是在愣神。我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回身一看,不由得大惊,所有村民脸上的表情都跟师父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还有人说话,那场景简直就是下面跪着一群戴着面具的石像。
天边渐起的黑云遮挡了晨曦,天色越来越暗,我内心的恐惧也越扩越大。趁着没人注意忙跑下去,一边跑一边叫着小黄鹂。身后念经的回声像是一波一波的海浪,震得我胸口快要爆炸。我迎着风使劲地跑,已经完全记不得师父了,只想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下山去。
就这么一气跑到了山口,后来想起来我都佩服我自己,那长度都赶上马拉松了。到了碎石山下,我的神智稍微恢复了一些,回头看看再也看不见山村了,我这才松了口气。忽然想起来师父还在山里,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我记得刚刚我跑出来的时候,那边的天空阴云笼罩,现在要是站在高处看应该很明显吧。
于是,我向碎石山上爬去。爬到一半突然在山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居然是小黄鹂!我向她大叫,小黄鹂闻声转过来,看见我十分的惊讶。这下我完全不害怕了,只要小黄鹂在,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
小黄鹂坐在碎石山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爬到她身边,颤颤巍巍地坐下,跟她讲了刚刚发生的事。
小黄鹂想了想,道:“这应该是一种祭祀方式,我有点印象,好像是跟邪教有关,但一时记不清楚了。要是想知道真相的话,就得回村去,三天以后我跟你们一起再去看看……”
我忙摆摆手:“不要不要,你……自己去吧,我跟师父在下边等着好了……”
小黄鹂眼神一暗:“哦哦,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
我一愣:“知道什么?”
小黄鹂忙摇头:“没有……没有什么!”
一定有事在瞒着我,我想。于是我四下看了看,发现小黄鹂左手边居然有一个鼓鼓的包袱。我扯过来打来一看,里面满满的都是食物。
我惊道:“怎么!你要走?”
小黄鹂咬了咬嘴唇,嗫嚅道:“你昏迷的这几天师父重新算过了,离真佛现世还有八年……你们住在村里,人多眼杂的,我要是被发现了一定会被打死的……所以,我不想连累你……你们……”
我狠狠地把包袱扔到一旁,怒道:“得了!你不用骗我了!是师父赶你走的吧!”
见她不出声,我便更证实了我的猜想,心说师父你怎么能这样,之前为了脱身留下她,这会儿没了危险又把人家一脚踢开。且不说小黄鹂跟我们相处了这么久,就算是个陌生人也不能这样……现在算个什么事啊!?绝对不能让小黄鹂这么走了……
这么想着,我安慰道:“那是师父之前在气头上说的,现在气消了,他也就不会再逼你走了。要不这样吧,师父现在还在山上,我看他刚才呆呆傻傻的,估计是被那邪教控制了,咱们一起救他出来。师父最讲究知恩图报,这样的话他就没理由赶你走了!”
小黄鹂眼神一亮:“真的吗?那我们快走吧!”
于是我们一同手拉着手往村里赶去,走到一半忽见师父浑身是血的从山上跑下来。我和小黄鹂一惊,刚想过去忽然脚步一停。
我拦住她,对师父叫道:“师父!快召唤法器!”
师父远远地白了我一眼:“傻瓜,那饭缸不是之前热汤打裂了吗……”
——身份确定!
我松了口气,忙过去扶他。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虽然师父的衣服前襟上都是血,但只是看着比较吓人,其实都是不知道在哪蹭的。师父见我过来,突然老泪纵横,缓了一会儿方道:“徒弟啊,你说的没错,那村子的确有问题啊……”
据师父说,原来他也在祭祀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样,但是发现的太晚了,那时候他已经手脚发软,神志不清了。他隐约觉得那群村民在向他聚拢,四周也越来越暗,他感觉气氛十分的古怪,狠狠地对着虎口咬了一口,这才勉强定住神,推开人群跑了出来。因为不知道那群人的底细,师父怕血迹暴露行踪,一路上一直用衣服紧紧包着右手,这才蹭了一身的血。
听了师父的叙述,我们三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对于再不能上山的想法心照不宣。我听得心里那个寒啊,心想这群村民看着良善,其实比野兽都恕�
我看了一眼小黄鹂,想问问她的意见,发现她正运功为师父疗伤,也是一副毫无头绪的样子。师父经过小黄鹂的帮助,面色渐渐红润,恢复了正常。虽然他没有具体说什么,但看他的表情我知道,其实他早就原谅小黄鹂了,只是碍着面子不好说出来,看来我得想想办法。
于是我挠了挠头,首先打破沉默,道:“师父,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还回去吗?”
师父道:“自然是不能了,这群人古古怪怪,绝对有问题!”
我问:“那我们去哪里?还是回破屋吗?”
师父点点头,率先向屋子走去:“当然,虽然‘贫贱’了点儿,不过好歹安全。”
我回头对小黄鹂大声道:“听见了吧,和谐!还不快拎上你的包袱走!”
师父在前面听见,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又装作没听到继续大步向前走。小黄鹂是何等的聪明,跟了我们这么久一看就明白了,脆生生地答应一声,拎起东西高高兴兴地跟上来。
回到破屋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说是“简单”却也一直折腾到夜里。我筋疲力尽,倒在屋前的草地上乘凉,小黄鹂也追过来和我坐在一起。多天的紧张神经终于得到了放松,我们聊得正高兴,突然黑暗中隐约穿来“噼啪”的声音,顺着声音看去,远方的天空竟出现了大片的火烧云。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黄昏早就过了,难道是时间倒转了吗?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师父提着两只水桶从屋里跑出来,急匆匆道:“小尚!快来!那边着火了!”
第十七章 山火()
“着火!?”我吓了一个激灵。
抬头望去,只见如墨浸染的天空尽头燃着大朵大朵的火光,像镶着金边的潮汐,无穷无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整座山都被火焰照得如白昼一般,却有种冬日的凛冽,寒冷而刺眼。
小黄鹂跳到屋顶上,探头看了看,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缓缓道:“着火的……是……那个山村……”
我跟师父一时都愣住了,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心里很为难。
那个村子明显有古怪,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如果为了救火再跑回去不等于重蹈覆辙么;可是如果不去救火,山火借着风势,必然越来越大,等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烧了整座山都不是问题,我们也在劫难逃……
就这么纠结了一会儿,眼看着远处的火光越来越亮,师父突然下定决心了一般,叹了口气,拎起水桶朝那边走去
——看来师父是终于想通了,虽说那些村民像是不安好心,但终究也是人命,绝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我也只好跟上去,回头看了看小黄鹂,发现她正皱眉想着什么,突然拍手“呀”了一声,从屋顶上跳下来,拦在我们前面,急声道:“千万不能过去!你们救不了天火的!”
我和师父都傻了:“什么‘天火’?”
小黄鹂指着火光道:“一般的火焰都是中间亮外焰暗,而且会冒黑烟,带有烧焦的气味。可是你们看,那边的火焰是不是没有色差之分,黑暗里虽然看不清有没有黑烟,不过我们在外面呆了这么久,除了‘噼啪’的声音,根本没闻到味道……”
我定睛看了看,发现是有点儿奇怪,那边的火焰实在太明亮了,我见过人家家里着火,并不是这样。我又皱着鼻子努力闻了闻,果然空气中除了植物的清香再没别的味道。而且就大部分人而言,一般见到火灾都会有种绝望的感觉,可是这一次我反而有些说不出的喜悦。难道是最近刺激太多,我疯了?
小黄鹂看我们的表情变化,知道我们也发现了问题,继续道:“天火与其他火灾不同。所谓‘天火’,并不是谁都会遭受的。第一种情况是因天谴或者渡劫而降,像我们妖,当修炼到一定的程度会因渡劫而遭受一次;而第二种么……”
她悄悄看了看我和师父的脸色,有些畏惧地说道:“是因为有降魔者在用火术斩杀妖怪……”
我身上一抖,心里突然后怕起来。照这个说法来看,无论怎么想,那群村民应该都不是人,而是妖。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守护云间寺的后人,那些讯息大概都是他们故意拿给我们看的,目的就是要把我们留在村子里,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看来我们逃出来的选择是对的……
我看了眼师父,发现他也是一副吃了屎的憋屈表情,估计跟我想的差不多。
师父想了想,问道:“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妖呢?对我们的身体会不会有害啊……”
小黄鹂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见我们面面相觑的样子,小黄鹂无奈道:“真的!因为我的修为有限,还不能看出妖的本体。不过无论是什么妖,哪怕他再懂得隐藏,也会留下他原本的气味。第一次见那群人的时候,我闻过的,并闻不出什么。所以我想这群人要么是被妖附身,要么就是有通天的法器——这样的话我可就没办法喽……”
我想起从前游历的时候听说的一些传说,狐疑道:“可是我听说,妖要是附在人的身上很费体力的,我们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小黄鹂无奈地耸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
沉默了一刻,师父突然道:“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说罢面色凝重地看了我一眼。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不由恍然大悟。
小黄鹂听不懂这么文绉绉的话,就悄悄地问我,我简单解释了一下,她立刻也懂了,失声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他们大概就是树妖吧!”
看来,妖在不断修行的过程中也会不断增长智慧,我想。
这群树妖其实也明白,无论多么高明的变形术,总会有更高明的人物来拆台,与其担心将来下不来台而惶惶终日,倒不如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隐藏起来。就像小黄鹂说的,无论是什么妖,哪怕他再懂得隐藏,也会留下他原本的气味。树妖的身上自然留有泥土和草叶的香气,想要完美的隐藏自己,最理想的地点当然就是深山老林了。
想到这,我不禁为他们的智慧拍案叫绝。可惜照今天的情形来看,他们大概是运气不济,被更聪明的人拆了台吧。想到他们现在可能正在大火里面哀嚎,我又有点儿忧伤,看来这世上没有永远聪明的人,大智若愚才是真正的睿智吧。
我回头去找师父,想跟他说说我的想法,却发现他已经一个人静静地回屋去了。我和小黄鹂又坐回之前的地方,对着漫天的火光默默无语。
许久才听小黄鹂叹道:“真可怜啊,他们毕竟没有加害我们啊……”
我无声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黄鹂见我没搭话,反问道:“怎么?你不同意么?”
我叹了口气:“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记得我跟你说的祭祀吗?现在我想起来了,他们拜祭的应该就是鬼母,你说这还算是有好心么?”
小黄鹂大惊失色:“啊呀!那可糟了!但是他们那么多人,没有必要怕我们呀,怎么会就这么放了我们呢……”
我叹了口气,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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