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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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入旧年-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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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延侧脸埋在枕巾里面,抿着唇蹙着眉,显然是在做不太好梦。可他还能梦见什么呢,郑予北痛苦地想着,也许他会梦见自己突然失明了吧……确,再没有比这更恐怖内容了。
  
  既然起来了,该做事情这么多,实在也没多少时间可以用来耽误。郑予北蹑手蹑脚收拾了下屋子,出门去买了早餐和午餐食材,回来熬了粥摆好包子,秋高气爽季节竟然忙出了头大汗。谁知刚想坐下来收收汗,卧室里忽然有了声响。
  
  可能是恋人之间特殊感应,郑予北下子觉得要出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卧室,结果正看到林家延面无表情地砸了枕头。
  
  郑予北徒劳地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已经被林家延表情给震住了。
  
  “……”林家延大概是郁闷疯了,连接下来怎么发脾气都想不出来了,只知道坐在床上动不动。
  
  “延延……”
  
  林家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了另只枕头,不分青红皂白地往声源方向砸过去。郑予北也是霉透了,软扑扑枕头上正好枕套拉链支起来了,冷不丁狠狠在他额头上划过,立刻就是阵火辣辣疼痛。
  
  不是不委屈,但猛地涌上喉头怒气被郑予北拼尽全力忍了下去。他声不吭地捡起枕头,默默放在床角,然后慢慢掩上门出去了,留给林家延个独自接受事实空间。
  
  他不是厌恶我,他是厌恶自己病,厌恶自己什么都看不见,而我是他唯能出气目标了……反复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顺了几遍,郑予北用力地深呼吸平复情绪,直到这时才想起要抬手摸下自己额头。
  
  伤情倒是远比他想象得严重,没轻没重地摸就疼得他发毛。事实上,他去镜子前面仔细察看之后,不得不点点擦掉周围血痕,又找了创可贴严严实实地封住那个稍显狰狞长形伤口。
  做完了这些,把炉子上粥拿下来盛好,郑予北还得回到卧室去伺候林家延起床。
  
  他出来之后,卧室里又传出过些零碎声音,他只以为是林家延在发泄,所以没有立刻去看。等他把自己下子被打散耐心收拾好,林家延却已经坐在地上了,正艰难地摸索着床沿想要站起来。
  
  郑予北沉默着把他拉起来,替他把扣错了衣襟解开又系好,随即紧紧握住那只仍旧在发抖手,低声问他:“你做好心理准备了么。”
  
  林家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愠怒亦无惊惶,平静如同寂寂千年深潭。
  
  良久,他点了点头。
  
  郑予北手牵着他,手揽着他腰,步步把他送进浴室。水杯里是早就倒好了水,牙刷上也挤好了牙膏,然后牙刷柄被轻轻放进林家延手里:“小心点。”
  
  林家延愣愣地接了,却在把牙刷头送进自己嘴里之前生生顿住:“北北……对不起。”
  
  ——对不起,我莫名其妙拿枕头砸了你。
  
  ——对不起,我突然病得连早上洗漱都离不开你。
  
  ——对不起,我搅乱了你生活,让你不得不为了而活。
  
  郑予北倚在门边看着他,看着那双毫无神采眼睛,心里痛得像被刀贯穿:“没关系,我不怪你。”
  
  这声音控制得很好,平平淡淡,如既往,于是林家延稍稍安心了些,该做什么就开始做什么了。心痛如绞郑予北用力咬了咬牙,把不由自主叹息也并封在喉咙里,硬是丝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对于郑予北隐忍、郑予北伤口,林家延自然是无所知,只在被人牵到饭桌前吃饭时候问了为什么家具位置不对了。郑予北解释说,我是怕你行动不便,所以昨天挪了下,你只要记住从卧室出来路直行就可以了。
  
  林家延安静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完全看不出方才暴戾踪影。
  
  可郑予北心里非常之清楚,他坏脾气恐怕是刚刚开始。
  
  昨天约好了何嘉玥上午会过来,郑予北还来不及忐忑,迫在眉睫问题就压倒了他对于所谓“厨艺评审”不安。林家延平时虽然宠他,却也没进展到亲手给他喂粥程度,小时候福利院又在吃饭问题上放任孩子们自生自灭,因而郑予北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给别人喂流质食物。
  
  第勺少说三分之都落在林家延下巴上,郑予北手忙脚乱给他擦掉了。第二勺算是圆满完成了,可林家延不知怎么就呛住了,勉强吞咽以后趴在桌上咳了好会儿。
  
  待他咳完了,郑予北脑门上已经紧张得冒了层热汗,战战兢兢又继续了之前工作。幸好大早乱扔东西愧疚还在,林家延口口地往下咽,态度十分温顺,方便了郑予北总结经验教训。
  
  勺子不能盛满,粥要事先吹吹,餐巾纸要时刻握在手里,别让黏糊糊东西直粘在他嘴边。如果他皱眉头了,那就不能喂得太急。
  
  如此这般,郑予北如临大敌把早饭都喂了下去,最后才想起最根本问题来:“家延……是不是很难吃?”
  
  林家延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嗯”了声,礼节性地安慰他:“还好吧其实,也还能吃……不过,这个肉腥味要用姜末压压,而且葱花可以少点,盐可以多点。”
  
  郑予北僵住了,转身给自己弄了口尝尝,差点就回过头去对林家延顶礼膜拜了。这玩意跟林家延平时做出来皮蛋瘦肉粥几乎不是种东西,又淡又黏,还透着股说不出古怪味道,简直是对个热爱中式早餐人折磨。
  
  可他居然吃下去了。个字抱怨也没有,就这么吃下去了。
  
  郑予北怀着深深歉意,偏过头近乎虔诚地吻了吻林家延被热粥弄得有点发红嘴唇。那动作就像对待稀世珍宝,就像亲吻自己灵魂,在林家延看不到情况下仍然温柔满溢。
  
  可怜林家延,被个点预兆都没有吻给惊住了,只得愣在那儿任由郑予北探入、搅动,再细细地安抚。
  
  他看不见郑予北是怎么靠过来,看不见他如何凑到自己唇边来,但爱本能还在,甚至可以凌驾于暂时失却视觉之上。
  
  最后最后,郑予北主导亲吻还是得到了回应。 




48、4 。。。 
 
 
  何嘉玥并没有到得太早,郑予北把林家延安置在沙发上,放了音乐让他别太无聊,自己就缩在厨房里洗洗弄弄了。林家延这个人存在感就像隐没在了乐音深处,很久很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引起郑予北注意,直到门铃响了,郑予北匆匆跑去开了,然后听到林家延闷闷地唤了声,妈。
  
  儿子能听出妈脚步声也属正常,何嘉玥换了拖鞋走进来,从带来东西里抽出包海苔片,顺手拆了就塞给沙发里看上去呆呆林家延:“你先吃着,过会儿就该吃饭了。”
  
  郑予北眼看着就要接受检阅,条件反射就要转过头去寻求林家延鼓励。那边林家延也正好没有回过头去,双空茫大眼睛徒劳地眨了眨,眸子里空无物,郑予北只看了眼就难以忍受地转开了目光。
  
  “想好了么,准备做什么?”仪态万方,优雅美丽何嘉玥女士在半开放式厨房桌边坐定,边问边往散落着食材流理台上看了圈。
  
  “茭白炒鳝丝,茄子塞肉……再加个丝瓜蛋汤。”
  
  何嘉玥喝了口热茶,点头道:“要炒鳝丝话,茭白也要切丝吧……那你先切吧,有什么不会尽管问我。”
  
  事到临头了,也容不得郑予北再怯场,他只好拿起菜刀点点地对付刚洗好七根茭白。老佛爷说切丝,他主观上也想切成丝,可第根茭白被切完结果怎么看都是……茭白棒子。
  
  何嘉玥常年征战厨房,这点雕虫小技哪里逃得过她眼睛,这明显就是没怎么碰过菜刀菜板水准嘛。言不发地,老佛爷伸手接过了刀,刷刷几下把第二根茭白剁成了标准长丝,然后微微叹了口气:“……来,你来看。切时候尽量斜点,刀顺着指甲盖下去,速度快点比较容易切得好看。”
  
  说完,又顿了顿,道:“别以为家延现在看不见就挑剔这些,他小时候,早困得闭着眼睛吃粽子都要说这个没包好,那个形状不对头……”
  
  郑予北心里跳,赶紧澄清:“不不不,我真没这意思……我不会我都愿意学。”
  
  何嘉玥时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点感动,又忍不住为莫名其妙生了大病小儿子难过,不由抬腕在自己眼角拭了下,把那点湿意扼杀在萌芽状态。
  
  天不遂人愿,就算有这个学习切茭白良好愿望,刀工也不是眨眼就能练出来。何嘉玥忍着笑看郑予北在那儿折腾,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自己动手去处理鸡蛋和鳝丝,再把灶台让给郑予北来掌勺。
  
  幸亏平日里郑予北还知道帮着林家延炒炒菜分担家务,拿起锅铲架势让何嘉玥欣慰不少,后来索性放心让他在厨房忙碌,自己回到客厅去陪无事可做林家延了。
  
  若是让个健康人自行选择,谁都会觉得宁可缺胳膊少腿,决不能什么都看不见。事事要人伺候不说,这在家养病时光也未免太过无聊了。林家延从起床开始就直坐在沙发里,不能看书不能看电脑,不能看电视不能看报纸,连起身去洗手间都要先小心谨慎地摸到墙,再按照郑予北“只管直行”最高指示慢慢往那边挪。
  
  虽然他挪到半路,郑予北肯定会从厨房里跑出来扶着他……但那种自己从此就废了感觉实在不好,比传说中巨石压心、阴霾笼罩都要严重得多。林家延只过了不到天这样日子,整个人已经完全彻底地阴郁了,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会开口说话。
  
  菜上桌了,碗筷也摆好了,林家延被何嘉玥扶着手肘引到桌边来,坐下时候不慎撞到了桌子条腿。声骨骼撞到木质闷响,满桌饭菜都跟着颤了几下。郑予北心疼他膝盖,绕过去给他递筷子时候特地伸手抚了抚,让自己掌心温度透过薄薄布料,给他点实质性安慰。
  
  他只是摸摸那块明显撞疼了地方,却没有开口说什么。何嘉玥袖手旁观,心里给郑予北打分又往上升了不少:家延这种性子,絮叨多了他更要误会别人拿他当无用之人,还不如适时地保持沉默,只要让他知道有人在陪着他就足够了。
  
  其实在长辈眼里,小孩子个性几乎就是透明。郑予北是个什么样人,在他半年多以前第次踏入林家时,何嘉玥就已经目了然。
  
  他心里怀有对林家延无法掩饰爱情,所以跌跌撞撞做出了以往从未有过尝试。他是敏感又聪明人,在饭桌上跟全家人起吃饭时常常会去观察父子、母子和夫妻间互动,眼里带着点微妙新鲜好奇,还有更加微弱、淡淡伤感。何嘉玥因为这个力主接纳他,但却没法安心把小儿子交给这么个明显老等着别人来照顾他孩子。
  
  这孩子可怜可爱,却不如自己养家延那么可靠,这是不争事实。
  
  饭不是粥,口口喂似乎不现实。郑予北思考了下,牵起林家延手,展开他左手手掌贴在饭碗上,又把筷子塞进他右手:“碗在这儿……筷子你拿好,你试试看能不能吃?”
  
  林家延犹豫着,缓缓把筷子伸到碗里去,夹起块饭上本来有不少鳝丝,可在移动过程中掉得差不多了,最后送进嘴里只是团沾了酱油白饭而已。何嘉玥想出声提醒,再想想又咽了回去,只专心地看着郑予北准备如何处理。
  
  如果真是从此就盲了,吃饭必定是重点训练自理项目之,可林家延不属于这个行列。郑予北皱了皱眉,像是时想不出如何改善,然后还是拿起了备在旁勺子,自己给他配了饭菜亲手去喂:“来,还是我喂你吧。”
  
  林家延乖乖张口,脸上还真没有太多不自在表情。
  
  何嘉玥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两个小家伙之间自有套清算恩情体系,而且是旁人说什么也无法置身其中。林家延不愿意麻烦父母,那是因为他觉得欠不起这份情,可在郑予北面前他倒是百分之百心安理得了。
  
  当年与林逸清曾是大学里金童玉女,何嘉玥自己感情虽然也有波折,总体来说基本都是平等互利。也正因如此,她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爱情模式还真不是局外人能明白,包括她这个做母亲。
  
  整顿饭时间里,郑予北只回过头说过句“您慢慢吃”,其余所有注意力都在喂食林家延上头。口菜,口饭,口汤,还殷勤备至地问他“烫不烫”“咸不咸”,满面关怀让何嘉玥都看得脸热。林家延后来都有点受不了,推推郑予北胳膊提醒他,你也陪陪我妈……
  
  这温柔深情气场实在强大,偏偏两个当事人还都浑然不觉。郑予北精心喂养着心爱人,头都不抬下,林家延干脆什么都看不到,吃着吃着还跟对方探讨下下回少放盐之类问题。何嘉玥最后都觉得坐不下去了,自己吃好了先去看了会儿电视,等郑予北洗完了碗才去找他说话。
  
  “予北啊,厨房里事多练练应该没什么问题。”何嘉玥笑着看看郑予北额角汗,抽了张面巾纸给他递过去:“我以后就不过来了,实在不行你就问问家延,或者打电话给我也行。”
  
  郑予北点头不迭:“谢谢伯母,我定多用心,让家延吃得好点。”
  
  “我还是挺相信食补,过几天我给家延熬点汤吧。到时候让李袤给你们送过来,或者你来拿也行。要是有什么你没法做菜,家延说了想吃,你都赶紧告诉我……我来做就好。”
  
  “……”郑予北突然被感动了,避开何嘉玥温和目光,仍旧是点头:“嗯,我知道了。”
  
  后来何嘉玥说要走,郑予北拿了车钥匙路送到楼下,想去拿车却被何嘉玥给拦住了。娘总归是心疼儿子,可怜他个人在家,叠声催着郑予北回去陪他,说是自己打车走就好。
  
  又是番千恩万谢,郑予北匆匆回到家里,果然发现他鱼又开始不乐意了。
  
  “延延……来,到我这儿来。”
  
  他坐在蹙着眉林家延身边,伸手搭在他肩上,往自己怀里带了下。林家延顺势躺了下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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