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问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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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问剑记-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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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哈,不逃?”

    “逃?逃哪里?贫僧逃了,仲夫子气未泄,不得背后骂贫僧一辈子?”苦非禅诉屈道:“可怜我的好友仲夫子啊!”

    “喂、喂,我问的你怎么在牛庐镇?”

    苦非禅拍拍额头,捻去沾的一点苔藓,不搭理莫问情,蹲下身子,捧溪水抹几把脸,窝手型,舀水而饮。他的怒气大概消了,说道:“不入红尘,焉出红尘?”

    这一掉酸气,莫问情的背脊即虚软,没好声地问:“出了么?”

    “还未出。”苦非禅言道。

    莫问情放肆笑道:“大师既然未出红尘,本就红尘之中,又哪来的‘不入红尘’?自寻甚子烦恼?”

    苦非禅闻言,目光恍惚,念叨道:“好禅理、好禅理。”

    他口齿含糊,莫问情听来,与“好馋你、好馋你”差不了多少,准备“细细剁、慢慢煨”几句,苦大师挺胸,作什道:“天龙国云门禅寺之后山入岐居主人苦非禅,云游至此,特谢女施主之妙禅。”

    罗嗦一大串,仅仅“云游”两字动听,刚才不正躺在云絮之上,游的吗?再有,什么什么“天龙国云门禅寺之后山”、“入岐居主人”,好端端的名字,甚或那“女施主之妙禅”,他道出口,便滋味不是滋味了。

    风轻夜、寒儿、莫问情久久不语,苦非禅连连瞟了数次眼色,这般好色之“贫僧”,莫问情极想逃之夭夭。

    苦大师干咳一声,说道:“礼且尚之,礼且往之。贫僧苦非禅,请问两位道友?”

    莫问情呼道:“苦大师,你不能好好说话?色鬼一样,还眨什么眼皮子?礼尚往来就礼尚往来,‘礼且尚之、礼且往之’,不就问我俩名字?”

    苦非禅言道:“确贫僧不是。”

    莫问情当即胡说八道:“我,夜歌雨,弟弟夜问情,这是寒儿。”

    她未经思考,云中台沈吹商报个“夜轻风”的假名,不但避祸,且得了大大好处,这“夜”,姓的好呀!

    苦非禅问道:“夜晚的这个夜氏?”

    “正是。”莫问情说道。

    苦非禅一寒,杀意流转,森森然然。风轻夜、寒儿刹时陷入莫大危机,晴朗朗的周遭一暗,如同风雨如晦。莫问情明白事发不对,错步风轻夜、寒儿身前,责问道:“怎么,姓不得‘夜’?!”

    声音尖厉,心则惴惴不安。苦非禅摇头,杀机来得快,去的也快,说道:“夜氏一族的人,眼高于顶,不会做计较仲夫子的事。即便真的夜氏,贫僧也没资格杀你们。贫僧唐突,别放心上。”

    风轻夜说道:“哪能不放心上?会一直放在心上。待吾入元婴真人,再寻你。”

    此言面具的“贫僧”曾在无骊观对风轻夜说过,风轻夜翻出来说一遍而已。苦非禅不以为忤,笑道:“我在入岐居等待公子。呵呵,既然自称‘夜’姓,贫僧便邀两位及这位寒儿,喝盅禅茶。”

    衣袖一撇一挥,真元奔逸,佛光滢滢,溪水停止流动,一线水花跃出,凌空而渡,化作一道彩虹,自另一岸跨至这一岸,高约三丈。苦非禅说道:“此道禅茶,名‘狂瞽之叶’。坐虹的中央品尝,风情独好。”

    苦大师言毕,徐徐步行,踏虹而上。

第七五章 何来禅去去去去(上)() 
于空寂处见流行,于流行处见空寂,禅之一道,明心澄怀见于性,妙处自妙。苦大师衣袖翻飞,一涧的溪水静止,是为禅;静止之中,跃一线水珠,是为禅;虹倏然间,凌虚空而飞渡,同样为禅。一步步迎虹气而上,苦非禅身影,实而虚,虚而实,几度迭变。溪畔郁郁青青的草色,不远处的山石,亦似虚似实。

    这一片空间,苦非禅意蕴营造,无一不禅。是为禅境。

    苦非禅至虹的顶部,邀道:“公子,请。”

    风轻夜、寒儿、莫问情迈步,触动禅境宁和的氛围,无数的微光离析,纷呈周遭,掬于手,光点便徒然消逝。寒儿搂来搂去,形成一圈圈光的往来翕忽,禅境的空悠,由而多了几许灵动。

    寒儿在前,风轻夜、莫问情依次,虹气俨如实质。登虹瞭望,溪涧景致恍惚变化,远山迢递,下方的溪水,浩淼烟波。苦大师的禅境已至极高境界,即“心之无垠,道之无涯”。

    相视微笑,箕踞而坐。

    “贫僧的禅茶,别有叫法,名‘狂瞽之叶’。”苦非禅重复一遍禅茶名称,捻了粒茶籽,置于虹霓,接着说道:“吾一生寻禅,越寻越远,终觉得,满世界皆为禅,又满世界非为禅。于是,住的地方,也由‘多岐居’改为了‘入岐居’。”

    寒儿伸爪,拨弄茶籽,回答不了苦大师如此深奥的禅理。少年思索,不甚肯定说道:“人说世间多岐路,任一条走下去,在别人看来,何尝不是入的岐路?或者,也因自己走的路不同而视别人的,为歧路?”

    苦非禅微笑,点头道:“公子入了禅。此茶当得喝。”

    言外之意,风轻夜应答不好,或不如心意,就是另一盅禅茶。苦大师小手指轻挑,光滑如镜的溪水中跳出一道水流,飘曳而上,流经彩虹之上放置的茶籽,另一边掉落,瀑布般飞溅。眼前的水流不断,因禅境之故,光影如梦似幻,正一番“迢迢半紫氛,洒落出云天”的奇景。不久,水流浸润的茶籽,翠同瑶碧。

    “贫僧寻禅,入的岐路。”苦非禅说道:“不谈些禅,便无谓‘禅茶之道’。借这茶的生长,我唠叨禅事,也不知怎的,就爱说话,有人听便行。可佛域乃至出云修真界,能有几人与贫僧闲聊?所以嘛,我甘愿找仲夫子那类人,有人陪着说话,有人倾听,或倾听他人,也快乐。”

    “大师寂寥,‘入歧’之说,却自谦。”风轻夜说道。

    “呵呵,公子饮罢禅茶,便知道贫僧身属歧路。”苦非禅说道:“禅之一道,吾唯景仰沩水沙门的重愚大师。”

    “哦?”

    “他是几千年前的人物。”苦非禅说道。

    苦非禅述说的这位重愚大师,名不见经传。天龙国有山,名沩仰山,山间一条溪水,名沩水。沩水沙门在禅宗一脉,地位独特,曾极大影响了禅宗的发展。重愚大师其实是沩水沙门一位普普通通和尚,当“大师”之称,盖因他的“禅”事。

    重愚大师性喜山野之游,好践踏牛粪。牛矢之物,干燥路道或草丛,大坨大坨,扁扁的,重愚大师突生踩几脚的冲动,第一次之后,便欲罢不能了。一脚踏上,绵软又韧性,其內之声,空疏有致,犹如一缕难得的禅音,渺渺牛矢之內,独然人世之外,好听得不得了。重愚大师翫悦道“好禅、好禅”。于是乎,山野之游,逢牛矢必蹬之踏之,心间欢娱。至若春雨日子,牛矢不易枯槁,色泽鲜亮,踩的冲动更发难耐。

    这脚飞下去,顿时一陷,满世界皆在足底稀烂稀烂的快感。“滋”的一声,湿润细腻,重愚大师大呼“好禅”。鞋底沾的糜糜之物,草丛踏拭,细雨淋湿的野草,光滑柔软,脚来脚往,禅韵另不同。重愚大师再呼“好禅、好禅”,喜不自禁。

    此便“牛矢禅”的故事。

    风轻夜、寒儿听的认真,莫问情愈听愈不自在。踩一坨干的牛粪,算禅;踏一脚湿的牛粪,也算禅;揩擦草绿色的糜糜之物,还算禅,重愚大师脑筋有毛病?苦非禅称“唯景仰他”,苦大师的毛病,更不亚于那位重愚大师。

    “这禅,犹如重愚大师般率性天真,贫僧怎么无法达到呢?”苦非禅感慨道。

    风轻夜说道:“我们其实都相似重愚大师。”

    苦非禅直腰,问道:“何解?”

    “我们只看到重愚大师的率性和天真,没看到自己的率性和天真。”少年说道:“我虽不知对不对,重愚大师的‘牛矢禅’,更在一份自我的快乐。”

    “自我的快乐?”苦非禅及莫问情同时说道。

    “这自我的快乐,即生的娱悦。”风轻夜说道:“因为生,便可作山野之游,便可无羁于心。即便牛矢,也因看到它而深感生活世间的乐趣。我们,不同样因存在这世上而快乐?”

    苦非禅目光明亮。

    “或许,禅不同,但快乐相同。”少年说道。

    思考了半刻钟,苦非禅哈哈大笑,说道:“妙,妙不可言。贫僧果然没看错公子。”

    风轻夜如此说来,不屑重愚大师的莫问情,亦咀嚼出妙趣。莫问情一推风轻夜,问道:“弟弟,你怎么想的这番话?”

    少年思绪儿一飘,如实说道:“假如我和寒儿,遇到一位津津有味踩牛矢的,也会试一试……”

    “因为快乐!”苦非禅接口道。

    于是乎,三人一狐,伸脚伸爪,跺了数下,俨然彩虹之上,恰巧几坨那什物。莫问情乐道:“我与寒儿,踩干燥的。新鲜光亮的牛粪,归你俩。”

    苦非禅连连称道“女施主妙禅也、女施主妙禅也”。

    “所以,快乐的才是禅,苦的,就不是禅了?”莫问情一句话,又把苦大师问沉默。

    苦非禅不得结果,看向茶籽说道:“先品狂瞽之叶的禅茶。”

    声调忽然低沉而磁性,手指天空,言道:“纵情物外,脱略形迹,况乎荣辱,归罢于野。一叶而障秋,焉知叶之雄壮,隔了人世间万般烦扰?呔,风来……”

    果然,微风荡漾。

    “天道微昧,佛性不明,世界苍桑,就算看遍了百万丈红尘,蒙尘的心,哪如一片新叶的清亮?呔,雨来……”

    果然,微雨毕至。

    那些风,那些雨,在苦大师的法诀打理下,渐渐凝于一处,裹住茶籽。

    至此时,他的声音再变,说不尽的慈悲:“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从哪里来,将何处去?呔,开花、结叶……”

    ……

    作者注:本人字重愚。年少时,夜行几十里崎岖山路,用的松树皮火把,做沩山寻禅的“雅事”。时沩仰宗的寺庙凋敝,黑夜里,唯见一树繁茂之影。寺门外,伫立大约一分钟,言“我已找到禅”,连夜再翻山越岭而归。记之。亦献给十几岁时的自己。

第七六章 何来禅去去去去(下)() 
苦大师的这些言行,平日里看来,免不了强文假醋之嫌,免不了装模作样之态。但他“呔”的三句,自然而然,禅音直至人心,风轻夜、寒儿迅即感染,不由悲从中来,那悲,仿佛深藏某种期待,因此糅杂一起,悲又不知悲何物,盼又不知盼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更甚。颇为难受。干脆玄寒锻神诀一转,视线所及,看透苦大师的禅境: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书生装束的苦大师,还是苦大师。

    世界真实了。

    风和雨包裹的茶籽,裂开缝隙,一根绿芽探出,饮雨餐风,生长的快速。

    一人一狐身后的莫问情,则如一叶小舟飘摇在惊涛骇浪,悲之极时,恨不能放弃世间一切,割舍世间所有烦恼,随禅音遁入空门,好在苦大师“呔”的惊醒她;愁苦之极时,百种柔情尽是断肠药,情迷失,爱无所去,茫然若失,捡不回虚虚无无的过去,禅音绵邈,又生剪去三千青丝伴古灯之意。苦大师“呔”的及时。心境顿然被此声“呔”揩的明洁如镜,抹去悲愁哀怨,整个人“新叶的清亮”,以至那“从哪里来,将何处去”,也不再凄恻,萦绕于心,恰是一种“来便来,去便去”的欣愉。

    当她看到绿芽生长成一苗茶树,对苦大师的此道“禅”,理解的最深刻。

    彩虹上的三人与寒儿,不言不语,专注茶苗。尺许之后,越长越快,三尺高时,通体的碧绿碧绿的茶叶。再过一会,茶树枝桠横着生长,犹如无数藤蔓,伸向四周,编织为一处绿色的窠。遮挡了光的进入,无法看见外面,一叶障秋,无数的叶便隔阂了自己与世界,大概“狂瞽之叶”的噱头,即缘于此。

    其内,馨香阵阵。

    苦非禅手掌按于水流,手指或蹈或拂,悠悠太古之音,回荡这小小的封闭空间,松沉旷远。四缕水流自指缝飞出,造型茶盏之状,四片茶叶自动飘入。四盅禅茶,各飞于每人眼前,视野处,唯这春天之叶了。水做的茶盏,晶莹剔透,宛然流动,叶面的脉络,犹为清晰,似大地之上无数的道路。每一条,去往的终是虚空。

    “请入茶。”苦非禅言道。他稍许仰脸,整个吃入,细嚼慢咽。陶醉一番,欢天喜地的神情。

    风轻夜、寒儿、莫问情照样。看他们品茶,苦非禅呼吸竟然紧张。

    喝罢这“狂瞽之叶禅茶”,大失所望,不单没一点点茶味,甚至那溪水,亦寡淡得很。茶叶的味道,除了清香,微苦微涩,咽下去,还有些粗砺。

    “如何?”苦非禅眼巴巴地问道。

    苦大师急迫,风轻夜、寒儿、莫问情闭眼回味,依然的寡淡,依然的苦和涩,甚至喉咙处的紧缩之感,依然如此,再无别的觉味。更勿论禅韵。

    苦非禅再问寒儿:“如何?”

    小狐湛蓝湛蓝的眸光,浸着水气,左偏偏脑袋瓜儿、右偏偏脑袋瓜儿,不置可否。

    苦大师看莫问情,问道:“如何?”

    莫问情想了想,答道:“大师好禅,好禅,好禅茶。”

    “假话。”苦非禅正视风轻夜。

    “无茶味。”风轻夜老实作答:“一杯寡淡的水。”

    苦非禅大喜:“对!对!对!正是一杯淡水。”其愉悦,发自内心。

    他一反常态,风轻夜等人疑惑不解。

    苦非禅自顾自说,解释道:“所谓禅,原本就是寡淡的。世间真正说来,哪有以禅入茶的道理?喝茶便喝茶,茶喝得忘却本我,或心生顿悟,明一丝慧性,便以入禅概括,果真如此吗?”

    这是风轻夜、寒儿、莫问情答不上的禅理。苦大师无须他们解答,兀自说道:“公子言那是一杯寡淡的水,这禅,何尝不同样寡淡?呜呼,此身禅门,寻来寻去的禅,却这滋味。贫僧入的真是岐路。”

    风轻夜试图安慰,问道:“大师身在哪处禅门?”

    “不动口。”

    准备也安慰几句苦非禅的莫问情,赶紧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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