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玉璃让人用荷叶包好了基本没动筷子的酒菜,叫陈文溙的随从那好,说了句“慢走”算是告别,集仙酒楼的风波算是完全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一名亲事官好奇,问陈文溙道:“指挥大人,您说这俩仇人都见了面了,怎么光打雷不下雨,动动嘴皮子就了事了?”
他的顶头上司——一名亲从道:“你傻呀,指挥大人在场,他俩敢动手吗?一动手,还不得治个戏杀?”
陈文溙觉得手下这帮人还是次了点,摇摇头笑道:“你们以为军社社主就和泼皮破落户一样,两句话不上杠子就挥拳头斗殴?他们可是抄家灭门的大仇都能忍的,岂能因一时私愤就坏了大计?”
那聪明的亲从道:“大人,其实属下明白,他们要么不打,要么就是昏天黑地、血淤江河的那种大战。”
“呣——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陈文溙夸奖了亲从一番,又自言自语道:“买马社一万,潇湘社六十四万,能战之士十之一二算的话,两社火并,庞知远的天灵盖都能当碗使了。”亲从把官长的话听进耳朵,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潇湘社势大,然多在岳州,其余地方人员分散,襄阳城一分为二的话,买马社占六,潇湘社只占四,万一私斗,潇湘社未必能占到便宜。”
陈文溙道:“看来你很有想法啊?说来听听。”
亲从道:“遵命,指挥大人。属下以为,治小社可效法辛弃疾,铁腕雷霆,而治大社则需徐图削弱。要整治潇湘社,我们就要先查清他们在过去几年是如何兼并了十数个中小社团的,摸清他们做事的风格,再指点庞社主一二,尔后就可作排布,先将潇湘社的势力驱离出襄阳,往后再依葫芦画瓢,图谋‘圈养’之法。”
“圈养之法?呣——我喜欢这个词。”陈文溙没想到今儿被手下人提示,脑海中形成了一个计划的雏形,果如俗语所讲:三个臭裨将赛过诸葛亮。只不过,他的这位亲从,可不是什么平庸的裨将。
陈文溙问:“你叫什么来着,人太多我经常搞混了。”
“回禀大人,属下杜行之。”
“喔,师从何人呐?”
杜行之轻笑道:“师从家父。”
陈文溙一愣:“啊——哦,你瞧我糊涂了。”皇城司的职务为其他文官所不齿,在皇城司任职,很多是世代的,有这么个睿智的亲从,想必其父过去也在干过特务。陈文溙出于礼貌,问道:“那令尊是谁?”
杜行之笑而不语,陈文溙一怔,恍然大悟。自此以后,他对杜行之不似一般下属看待,反倒当做平级,处处请教。
*语出初唐王勃滕王阁序
第二〇四章冬日赛马()
却说耶律宓帮梁宝义送信,在汉水小筑受邀住了五六日,每日清闲,不用去考虑太多事情,她感到全身心都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放松,一时竟不想离开此地了。但耶律宓又觉得毕竟自己是客人,如果让主人主动提出来该走了,未免太尴尬,所以她又考虑什么时候找个理由告辞,内心很是纠结。
唉,反正那山猴子给我的钱还有不少,我不如干脆就在襄阳先租间房住下;就说在小筑日久,身上还有事要办,就如此告辞吧。这天,耶律宓出了屋,踩着院子里白净的雪,一边如是想着一边准备陪陪自个儿的老伙计飞骊马。
行至马厩,看见飞骊悠然地嚼着草料,耶律宓颇觉恬静。今天同槽的还有另外两匹马,一匹是宋境最普通的矮马,目光都尽量避开高大的飞骊;还有一匹就不一样了,这一匹也如飞骊一般高大,而且通体火红,身上没有一根杂毛,其四蹄呈金黄色,犹如踩在朝霞云端。耶律宓懂马,一见就知此马不是凡品,和自己的坐骑飞骊应属同一级别,在宋境,非家财万贯的人绝对供养不起。
耶律宓是爱马的人,见得神驹心生欢喜,顺手抓起一把草料便喂这匹骁骍。不过就她要把草料放进槽里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握住了她的腕。
“呣?”
“我担心这马儿见你绝美,被你喂上一回,从此以后不认我了。”沈玉璃微笑着接过草料,自己来喂马儿。耶律宓愣神的当儿,沈玉璃回头一笑,赞道:“眉卧春山,眼横秋水,耶律娘子生得真好啊。”
“啊。”耶律宓被人夸赞,略显羞涩,半掩笑颜。
沈玉璃继续道:“美人如斯,还可横刀立马,雕鞍驰射,真女豪杰也!”
耶律宓道:“沈社主过誉了,我是契丹人,自幼习练弓马。”
沈玉璃笑道:“巧了,我也是自幼习练马术,今日雪景绝佳,你我不妨比试一番如何?”
耶律宓略作思考便很快作出了回答:“好啊。”
二人牵马离厩,出了汉水小筑,但见眼前银装素裹,白雪皑皑。沈玉璃披好锦袍,跨上马,握鞭一指,道:“前方乃是一片香椿林,我们就绕林边而过,先回到此地的便为胜者,耶律娘子觉得如何?”
“甚好。”耶律宓刚说完,便打马疾驰,她骨子里争强好胜的特点被勾了出来,下定决心要抢先跑完全程,更何况赢潇湘社的社主,岂不是相当有面子?
两匹马在雪地里一前一后,踏出几排蹄印。耶律宓时时鞭策飞骊,同时用余光观察身后的沈玉璃,尽量保证马儿有余力的情况下还能领先。很快赛程近半,沈玉璃策马内切,从弯道处冷不丁蹿过几步,超出了耶律宓两个马头的距离。耶律宓见状一夹马腹,飞骊先是一跃,而后速度陡然加快,贴着沈玉璃坐骑的边徐徐赶上,紧接着超过一个马身,又重夺领先位置。沈玉璃侧眼一瞥耶律宓那势在必得的神情,轻轻一笑,扬鞭打马,努力追赶。
赛程过半,恰有一只寒鸦栖息枝杈,引吭鸣叫。耶律宓偷眼一瞧,飞骊已经领先了五个马身,自觉十拿九稳,她便有意施展一下自己的本领。于是耶律宓抽出传世弓,一端卡在右马镫处,一端拿在手上,“吧嗒”一声上了弦,上好弦后将弓换到左手握住,随即抽出一支箭搭好。就在马儿掠过寒鸦所在的香椿树时,她回头望月,打算一箭将鸟儿射落。
岂料箭逼近寒鸦之时,沈玉璃吹了声响哨,令鸟儿受惊,扑棱飞走了,雕翎箭钻进树杈,不知所踪。耶律宓见状一个愣神,沈玉璃乘机策马超越。而后任凭耶律宓如何抽打坐骑,也追赶不上了。
最后,两匹马先后回到了汉水小筑的门口,皆气喘吁吁,口鼻喷出白气。耶律宓懊恼不已,后悔非要炫技,射那么一箭,致使自己输掉了比试。
沈玉璃道:“回去擦擦汗吧,免得着凉。”他这句话,既是指人,也是指马。
耶律宓下了坐骑,垂头丧气地牵马回厩,从马鞍袋里抽出一块干布给马儿擦汗,这种天气最怕伤寒。沈玉璃在旁边瞧着她身上破损不堪的貂裘,便随手扯下自己身上的双层绒锦袍,递向耶律宓。耶律宓先是有些诧异,而后低头一瞧自己身上的衣服就明白了,她迟疑片刻,原本接的手势变成了拦的手势。
“无功不受禄。”
沈玉璃笑道:“客气了,我就是想送给你而已。”
耶律宓面对着沈玉璃的笑容,真真是忽觉春风来,十里桃花开。“谢谢沈社主。”耶律宓稍稍犹豫,但还是很快脱下了破损的貂裘,穿上了那件崭新锃亮的锦袍。
“甚好、甚好,耶律娘子真是天生的衣架子,不管穿什么都有模有样的。”
二人料理完了坐骑,一同进了屋。两位大丫鬟云梦、翠微已经沏好了热茶,端来给二人享用。沈玉璃轻抿一口,感慨道:“若是每日都能像今天一般悠闲,该有多好啊?”随后,他像是扯闲天一般随口问道:“耶律娘子你说你来此之前是在复辽军做事的吧?”
耶律宓应了一声,不愿多说。因为她已经明白,过去憧憬着的所谓复辽义军,其实就是一群只会做白日梦,以实行各种不切实际的计划为方式去送死的的蠢货,自己还险些跟着他们一块儿深埋填尸坑。
看着耶律宓的神情,沈玉璃就明白了一半。他笑道:“若是耶律娘子不弃,不妨就先在我这儿找个门面安顿下来?”
耶律宓心道:早该想到,那件锦袍不是免费的。想想也是,人家一个大社社主,每天都有好些事务要忙,怎么会突然有闲情逸致找你一块儿骑马?他当然任何行为都是有目的的。沈玉璃的意思很明白,是想拉她入伙。
耶律宓并未立即回应沈玉璃的邀请。她倒不是因为传闻中潇湘社有阴谋而心生抵触,作为契丹人,宋境里发生什么也无所谓。她没立即回答,纯粹是因为茶烫到嘴了。等口腔内的疼痛感消减,耶律宓给出了她的答复。
第二〇五章拜访总坊()
却说沈玉璃以赛马赠袍套近乎,最后总算是表明了自己的目的:拉耶律宓入伙。
耶律宓考虑了一会儿,放下了茶碗,忽地解开衣襟,将身上的锦袍褪了下来,叠好放在了一边。她说道:“虽说我那貂裘已然破损,但穿惯了,缝补一下还是很合身的。”沈玉璃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他道:“多一件冬衣也不是坏事嘛。”耶律宓摇摇头道:“这件袍子过于贵重,我受之不起。”
见到这番略有些唐突的举动,沈玉璃脸上的笑容又少了几分。“耶律娘子不必如此着急作出回复,即便你还是要回复辽军,带几件换身衣服也费不了多少事。”
话倒是很客气,可真收下了锦袍,岂能真就是白拿的?耶律宓只是淡淡一笑:“这间袍子颜色太张扬了,我恐怕驾驭不住。”
过了一段时间后,看着执拗地穿着破损貂裘的耶律宓骑马远去的背影,沈玉璃不禁感慨:“这小娘子,还挺有性格。”丫鬟翠微打趣道:“都和您老十多年前的脾气差不多了。”沈玉璃佯怒,扬起手道:“你又知道了?成天不好好干活,光忙着揣摩别人。”
翠微上身一斜,眯起一只眼,抬起一只手护头道:“看,就是这样,小时候我可没少挨您的打。”
另一个丫鬟云梦调笑道:“打是亲骂是爱,社主是偏爱你才老揍你的。”
听得这么说,翠微倒生出几分妒意来,不平道:“那为什么那个崔宣雨,就从没挨过打?”
沈玉璃乜斜了她一眼,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过去老是不听话,当然要打!”
三人正说笑着,蒙面男选锋护卫葛复恭走来,似是有事禀报。这里别无旁人,沈玉璃叫他有事尽管说来。葛复恭俯身拱手道:“总坊主说买马社已经雇佣不少点检职人,欲行不轨。”
“哈?”沈玉璃有些意外。葛复恭口中的总坊主,指的正是暴雪坊的总坊主。沈玉璃意外是意外在明明暴雪坊与自己的交谊甚厚,可有人雇佣坊内人对付自己,暴雪坊居然还真答应。“嗬,他们还真是坚守自己的宗旨啊。”暴雪坊的宗旨,自然是有人出钱,不管什么事都干。总坊主念在与沈玉璃的交情上,肯给他打个招呼,已经算是坏了规矩了。
“既然如此,我只好找一下他了。”
葛复恭眼睛一瞪,颇为吃惊:“社主,您真要找他?现在这种情形,恐怕不太合适吧?”
“不合适?是他做的事太不合适了吧!”沈玉璃随即招呼翠微:“取我的剑!”
暴雪坊是个隐秘组织,找各路哨所都要费一番工夫,更不用说恍若藏于世外的总坊了。全天下知道暴雪坊总坊所在的只有寥寥数人,而沈玉璃恰恰是其中之一。沈玉璃出了汉水小筑,直奔暴雪坊总坊。他走了半个多时辰,按理说应该到了,可四处只有一些树木,却没有一间房子,而且阴暗无比、静的出奇。
“老朋友来了,都没人迎接一下吗?”
话刚一出口,忽见四名男子从一处土坡后面走出来,抬着一张桌子,桌上好酒好菜放得满满,似乎是要招待什么人。
不多时,沈玉璃又看见一名身高九尺余的壮汉走了出来,只见他手足铜筋铁骨,周身肉瘤累累,努睛突眼,黑髭下口似血盆,有四根獠牙。貌如南极仙翁,鼻如悬胆。那壮汉腰间挂着一把镶满珠宝的开山刀,倚在土坡上,大口喝着血红色的酒,吃着半生半熟的肉块,肉块里白色的人骨依稀可见。壮汉吃的正高兴时,又有两名衣着暴露的美女款款走出,依偎在壮汉身上上下其手。壮汉看起来被摸得十分高兴,哈哈大笑,音声如钟,似乎可传达至五公里方圆之外。
沈玉璃心道:又作怪!
那壮汉似乎看见了他,遂压低声音,用低哑似裂帛的嗓音威吓地问道:“你可是沈玉璃?”
“你不认识我?”
壮汉大笑一声道:“若不是沈社主,又有谁能在找到这儿?”说完,他放下酒食,击掌三声。随着掌声,十八名身着黔色窄袖衣、头戴鬼面的人从四周的树上跳了下来,卧在地上,摆出了一个“点”字。
“沈玉璃,你可识得此字?”壮汉问道。
沈玉璃都没想搭理他,随口道:“这不就是个‘點’字。”
壮汉道:“算你有文化。你可知道,今天有十八个点检要取你性命?”
“十八个点检?总坊主他是打算解散暴雪坊了吗?”口气很大,但沈玉璃还是清楚一次性面对十八个高手绝不是那么容易的。然而他刚刚摆出防御的样式,十八名黑衣人平地而起,又钻进了树丛。
沈玉璃从袖中摸出三根钢针,原地转着,努力过滤掉侍奉壮汉的两个美女的淫荡的笑声,静静分辨周围的动静。
“嗖嗖”,十八枚飞镖从四面八方一齐向沈玉璃射来。沈玉璃转着身舞动剑花,就听“叮叮当当”一阵,飞镖悉数插在了四周的树干上。“总坊主,你不会来真的吧?”
林间忽然传出刺耳的笑声,吵得不光人脑壳生疼,鸟儿也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从林间逃窜。这通尖笑之后,又听一声“下去”,十八名黑衣人一齐从树上下来,个个单膝着地,在外围摆成一圈。短暂的停顿之后,其中三人忽地头往前一栽,扑地不起了。原来沈玉璃就在舞剑拦截飞镖的时候,他已经找准方位,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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