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羽堂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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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羽堂契约- 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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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文溙捻着胡须角,仔细端详着对面的人,道:“原来阁下就是沈社主了。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一样?”

    沈玉璃双臂抱怀,微微笑道:“见过的人都说我与先父容貌相似,或许指挥大人年幼的时候见过我父亲。”

    “嗯。”陈文溙微微点头,道:“或许,是绍兴年间的往事了。”陈文溙脸上云淡风轻,可内心却波涛汹涌,因为他看着沈玉璃的脸,回想起了当年的事情,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男人,那个出手迅疾如电光火石的男人,以及和那个男人浑然一体的那把剑——卷寒剑。想到这儿,陈文溙忍不住问道:“那把剑还在吗?”

    “呣?”沈玉璃很快就明白了,笑道:“还在,还在。”

    陈文溙很想再见一见卷寒剑,看看它和记忆中的那把剑是否一样。原本请客吃饭,不应有武器在场,不过客人要求,沈玉璃便叫翠微将剑取来。不久,翠微托着一柄紫檀木鞘的宝剑回来。陈文溙第一眼看过去,便觉得这是卷寒剑不假,因为这把剑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沈玉璃动作潇洒地接过剑,顺手就要拔,惊动了陈文溙随行的亲从和亲事官,险些酿成误会。

    陈文溙制止了想要动手的随从,冲沈玉璃做出了个“请”的动作。

    沈玉璃觉得这群如惊弓之鸟的亲从们十分可笑,兀自低眉视剑,将剑身徐徐拔出一截。

    陈文溙对桌看着,却见剑身地黑刃白,厚重典雅,虽有些许锈斑,但仍不掩锋芒。“果然是好剑,二十多年了,还是这般寒气逼人。对了,我听说沈社主曾一度遗失过此剑?”

    沈玉璃乍一抬眼,冲陈文溙一瞥,接着又低眉将剑完全抽出竖握,用左手手指轻轻一弹,令剑发出如泉落深涧般的悦耳声音。他又握着剑柄左右稍稍扭动,让剑身上“剑出卷寒、天下飞雪、冰封万里、生迹皆绝”的铭文照进陈文溙的眼球,方才笑问道:“陈指挥,你说我现在是不是把它拿得很稳啊?”

    陈文溙哈哈大笑,道:“沈社主是拿得很稳,可是别拿着它上了武夷山唷。”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武林盟主李乘风携两万众啸聚武夷山,几乎整个江湖的大中小门派和游侠都参与其中,甚至还包含一些民团军社,结果被当时的烈风令都指挥杜弼如带兵围剿,杀的基本上一个不剩。陈文溙忽然说出“武夷山”来,可见他的话语饱含深意。

    沈玉璃也配合地笑了起来,道:“陈指挥多虑了,我虽户在岳州,可连洞庭湖都没游过。”“洞庭湖”指的是明教杨幺起义,“连洞庭湖都没游过”,其意味不言而喻。

    陈文溙道:“沈社主虽未游过洞庭湖,可手已经伸到鄱阳湖了呀。”他这句话,直指潇湘社近些年来兼并诸军社的行为。而且鄱阳湖毗邻隆兴府,隆兴一带的军社刚被辛弃疾彻底扫清,潇湘社就算兼并也无社可并了,他这话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沈玉璃收起剑,叫翠微拿好,摆手笑道:“我手再长,也没有陈指挥的手长啊,从临安庙堂一直伸到了襄阳。”

    陈文溙道:“并不是我手长,我也不过是朝廷的一根手指罢了。”

    “陈指挥过谦了,凭指挥你的聪明才智,就充当一根手指岂不可惜?起码当条胳膊吧。”

    陈文溙道:“哪里的话,我就是一跑腿的,上头交代给我什么事,我就照着指示去办,哪能谈得上胳膊不胳膊的?”

    沈玉璃觉得说得差不多了,眼前这个人也算了解了几分,便招呼跑堂的叫人上菜。很快,一大桌子酒菜都摆满了,可只有两个人在吃,而且吃的并不尽兴,因为二人都觉得对方绵里藏针,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酒过三巡,陈文溙便佯装喝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咕哝着要回去休息。

    沈玉璃道:“既然指挥醉了,我也不便强留。跑堂的,把酒菜拿荷叶包上,替指挥带回去。”

    陈文溙念叨着“费心了、费心了”便出门往楼下走。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情。

第二〇二章三拦庞社() 
却说陈文溙来集仙酒楼赴宴,与沈玉璃算是交过手了,心底里觉得对方确实不是一般人,不太好对付,便在酒过三巡之后佯装喝醉,准备打道回府。他一边下楼一边想着:这潇湘社势力庞大,要是硬碰硬地去整顿,铁定没好结果;还是得另想巧妙的办法,最起码先叫手下人搜集搜集他们的罪证。

    正在这时,他听得楼下喧哗,似乎有人起了纠纷。陈文溙下了楼去,看见一个长者络腮胡子、穿着一身兽皮衣的老者离座,却被一名跑堂的扯住,不让他走。

    那老者喝道:“都说了记在我的账上,你没长耳朵是吗?”老者话音刚落,他身旁的一名随行汉子便握住跑堂的手腕,轻轻一扭。跑堂的顿时发出惨叫。

    那汉子斥道:“我们社主说了把账记在他头上,你没听懂?”

    陈文溙听着新鲜:这儿已经有个沈社主了,这位老社主又是谁?

    跑堂的一通惨叫后,握着几乎变形的手退后坐倒在地上。掌柜的见状忙出面道:“庞社主啊,您已经在我们这儿吃了半年没给钱了,我们生意人的本钱也不是凭空来的,您不把之前的账结了,我们也不敢给您赊啊。”

    老者面色威严,道:“难道我庞知远的名字还抵不上一顿饭钱?”

    “抵得上、抵得上,可是——”

    “那就别多嘴了!”庞知远卷袖便欲带人离开,他行将出门之时,却被一个顶着水獭皮帽子的人拦住了。庞知远不悦,问:“你是谁,也敢拦我?”

    陈文溙赔笑道:“我当然不敢拦你了,只不过我身为公人,岂能坐视蛮客吃霸王餐?”

    庞知远眉头一皱:“你是公人?”

    陈文溙拱手笑道:“我乃皇城司指挥陈文溙,见过老先生。”

    沈玉璃就站在三楼栏杆处瞧着,不免发笑:这特务当的,到那儿都先把自己名号报出来,阴谋都让他整成了阳谋,也不知皇帝老儿怎么想的,让他当皇城司的指挥;说是陈靖元的侄子,却和他伯父连一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

    庞知远倒真不把朝廷的人放在眼里,随意一拱手,道:“我乃买马社社主庞知远,见过陈指挥。”

    沈玉璃轻扬嘴角冷笑:这庞知远,破罐子破摔罢了。不过令他意外的是,陈文溙更是一点面子不给人留,却听得他怪腔怪调地说道:“原来是要买马的社主啊,失敬失敬。”

    买马社在太宗年间一度盛极,为朝廷提供战马、骑兵,攻夏御辽,军功显赫。然而如今朝廷龟缩南方,买马社失去了北方广袤的牧场,如今真的从“卖马社”沦为“要买马”的军社了。陈文溙一句话就戳到了庞知远的痛处,气得他吹胡子瞪眼,脸涨的通红。

    庞知远压低声音凑近道:“我堂堂社主,纵然你是朝廷的人,也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给我面子吗?”

    陈文溙轻轻一笑,回敬道:“面子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给的。”

    庞知远顿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继续对话。他火聚于胸,忽将左手摆出虎爪姿态,对着旁边桌角一扣,“咯拉”一声,四角桌就变成了五个角。襄阳城的人哪个不知道庞知远的脾气,其他客人们见他先拿桌子练手,感觉不妙,纷纷丢了筷子就跑,拦也拦不住。

    三楼的沈玉璃恨恨吐口气,自言自语:“隔三差五来这么一出。”

    见众客人也没付钱就走了,庞知远似乎十分满意,招呼随从:“我们走。”

    楼上的大丫鬟翠微问沈玉璃:“社主,难道这回还是就让他这么走了?”沈玉璃仅仅用眼神便回答了她:不然呢?你没看见皇城司的人在这儿?这要是整出事来,还不是白白给人家把柄?

    就在庞知远行将出门的时候,陈文溙却扭到了他的面前,道一声:“慢着。”

    庞知远问:“指挥拦我作甚?”

    陈文溙义正言辞地说道:“买马社社主庞知远,假社团之余威,累月赊欠,欺压商人,毁人财物(桌子),目无公人。你说我为什么要拦你?”其实累月赊欠、欺压商人这种事,陈文溙来到襄阳也没少干,但他现在站在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上,就可以尽情数落别人的不是。当然,这四条罪状,前三条都不算什么,要命的还是最后一条“目无公人”。

    庞知远是老江湖了,自然听得出来言语轻重。正好他火也发了,心情好了许多,当即变得毕恭毕敬,向陈文溙赔了个不是,方才引着随从要走。

    却不料陈文溙依旧站在门口,伸出一只手掌,道:“等等。”

    庞知远这下真的不高兴了:“陈指挥还拦我?”

    陈文溙不紧不慢地问道:“庞社主知道这酒楼是谁家的吗?”

    明知故问,庞知远不买他的账,只道:“不知。”

    这个回答当然不是庞知远心底里的答案,但陈文溙并不介意,还抑扬顿挫道:“庞社主不知,我便说与你听。靖康二年,金兵南侵,买马社于黄河南岸屯兵,闻金营鼓声如雷,彻夜不止,次日南岸便一人不剩。”见到庞知远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陈文溙似乎十分满意,继续娓娓道来:“绍兴年间,买马社止余三千众南渡襄阳,屡屡不应岳武穆征召,畏于公斗却衷私斗,兼并小者社团,一时兴盛,其社主庞知远亦被称为庞半城。”

    听到这儿,庞知远笑笑道:“不过是江湖人给的虚名罢了。”

    陈文溙话锋一转,又道:“然绍兴末,鄂州剑社兴起,买马社意图吞并,两社相伐不止,死伤不断,纵剑社灭,买马社亦元气大伤。后乾道六年,鄂州剑社后人立潇湘社,买马社闻风而动,意欲复灭,不料潇湘社新生力强,买马社屡战不胜,战马几近丧绝,成真买马社也。”

    庞知远冷哼一声,道:“指挥说的这些和你的问题有关联吗?”

    陈文溙笑道:“当然有了,如今潇湘社势力已经达到襄阳,与买马社南北二分。如果庞社主不知道这里是谁的酒楼,又为何屡屡捣乱,耍小孩子一样的脾气?”

第二〇三章宿敌初会() 
陈文溙说庞知远因为干不过潇湘社,故意屡屡在集仙酒楼赊账恐吓,其实不过是耍小孩子的脾气,根本无关痛痒,数落得他灰头土脸。

    庞知远火冒三丈,心道:你算哪根葱,不过是朝廷的鹰犬,仗着皇城司的淫威来襄阳横行,如今也敢骂到我的头上了?庞知远叱道:“陈指挥,我看得起你才叫你一声陈指挥。我可是太宗皇帝下诏组建的买马社的社主,连襄阳知府都要卖我三分面子。你一只初生牛犊,未免太过张狂了。这里山高皇帝远的,做人还是收敛点为妙,否则”

    陈文溙听出来这是威胁,笑容隐去,脸上换出一副肃杀的表情,冷冷道:“否则什么?”

    庞知远仅以两声冷笑作答。

    这时,沈玉璃见酒楼内已无其他闲杂人等,便赔笑着下了楼来,连连劝阻:“二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先坐下消消火,切莫伤了和气。”

    庞知远一扭头,瞧见沈玉璃,正要问:“你又是谁?”可话刚出去一半,后面俩字就如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因为眼前的这张脸像极了一个人,那个人便是昔日鄂州剑社的社主沈天扬。庞知远不觉一抽搐:“你是——”

    沈玉璃一拱手,笑道:“庞社主不是一直想认识一下我吗?如今我站在你面前了。”

    话到这里,庞知远反倒轻松了不少,长年以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潇湘社社主就如他心头的一块阴翳,一直暗暗折磨着他,如今对手站在了眼前,他算是解脱了。“呵呵,我们斗了这么些年,我才算第一次看到你。可襄阳城谁人不知我庞知远?”他这话的意思,倒是讽刺沈玉璃是躲在阴暗旮旯谋划奸计的小人了。

    沈玉璃自然听出庞知远话里含义,针锋相对道:“那是自然,谁人不知道庞社主年过六十,还经常冲锋杀阵啊?”他这话,是笑话买马社实力不及潇湘社,就连社主都要亲自上阵,参与械斗。

    虽说人上了年纪有些想法会变得幼稚化,但庞知远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沈玉璃是在嘲讽,他不甘示弱,道:“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沈玉璃哈哈大笑,摊开两手,似托日拿云道:“庞社主有种,沈某佩服!”

    庞知远冷笑道:“可敢汉水一试否?”

    沈玉璃道:“怕不是敲一夜鼓的事。”

    庞知远两眼一瞪,似稍有犹疑,而后猛然竖起右手大拇指,连叫三声“好、好、好”,言讫,携众拂袖离去。

    掌柜的见搞事的人终于走了,哭丧着脸来到沈玉璃面前,道:“今儿又折了好几贯钱的财物,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头。”沈玉璃出言抚慰:“没事没事,到我这儿拿钱吧。”

    早先说过,像潇湘社这么大规模的军社,财产肯定不是一家出得起的,社内实行的是股东制,沈玉璃及其世交家族是元老,又是出钱的大头,所以他当的社主;而社下还有许多店面生意是其他庄户出资运作的,集仙酒楼就是其中之一。庞知远不知道这些内情,只管是潇湘社的产业,过来糟践就行了,他每次赊账闹事完了就走,沈玉璃总得拿私人的钱财补偿管集仙酒楼的庄户。虽说一次几贯钱对他而言算不了什么,但是小事情积累下来也会形成质变,这种质变在沈玉璃身上就体现为两个字:愤怒。幸好,目前他的愤怒还未达到阈值,此外,皇城司的指挥陈文溙在场,否则今天很可能会发生一场私斗。

    再看陈文溙,他是聪明人,谁也没想到他当场就从掌柜的与沈玉璃的对话中就一窥潇湘社的内部构建。原来是这么运作的。陈文溙心里有了底,又见今天也没真发生什么值得插手的事情,两大社主互相恐吓一番就完了,他算是没事干了,想着干脆打道回府——回襄阳知府的府,蹭吃蹭喝蹭钱之余,好好谋划一下接下来的计策。

    而沈玉璃让人用荷叶包好了基本没动筷子的酒菜,叫陈文溙的随从那好,说了句“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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