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青峰又问道:“大佛寺离此多远?如何行走?”
军兵回道:“从此向西直去,有五里之距,在那一座小山脚下,有一座大庙便是。”
杨青峰急抬眼向西一张,已远远见着有一座山影隐约而现,忙对军兵道:“二位请在后慢来,兄弟我先行一步。”说时,手中马鞭一挥,催马急起,只觉脑中昏沉更甚,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只将马赶得如飞一般。心急马速,不一时那山便近了眼前,杨青峰拿眼急寻,只见山脚之下绿荫之中,有飞檐翘角露出,将马打近一看,见正是一座古寺,寺门楣额之上所书‘大佛寺’三个大字漆斑剥落,却也依稀可辩。
杨青峰将马一催,尚不及门前,却见寺外寺内忽地涌出许多满人军兵,团团围围将自己圈在内中,杨青峰催马便冲,却见寺内又涌出一队军兵,弯弓搭箭,只待杨青峰突了众人之围,便要以箭来射。正在此时,却又马蹄声响,刚刚那二人军兵骑了马在后赶来,自是见杨青峰心焦催马急去,只怕守寺军兵不知,阻拦冲突,是以忙也骑了马在后追来,远远眼望果真如此,忙在马上一迭声大叫:“各位不可放箭,四贝勒有令,放杨英雄与玉录玳格格相见!”
那一队弓箭手先前在赫图阿拉城见过杨青峰,知杨青峰和玉录玳相情相悦,今却为两族交恶所累,杨青峰此来定是相寻格格,正在心中犹豫要不要放箭阻拦,听赶来的军兵叫喊,忙将手中弓箭放下,将身向两边一分,为杨青峰让了一条通道。
杨青峰疾将身下了马背,跌跌撞撞向寺内奔进。一入寺门,只见许多满人军兵在寺内立身,神色肃穆,俱是满眼含悲,却不见玉录玳身影。杨青峰将身过了一殿,陡觉眼前似是一晃,心神魂魄一荡,只见二殿大殿之中,一尊黑漆雄棺赫然昂首殿前,几使人有窒息难喘之觉。
杨青峰心中大震,不由自主紧走两步,双膝一曲,跪倒在棺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努尔哈赤虽是一意与汉人为敌,挥指千军万马夺占汉人大明土地城池,却自以十三幅甲胄起家,轰轰烈烈一生,也不失英雄气豪。自与杨青峰相见,不以杨青峰是汉人为恶,却因杨青峰年少英雄所喜,又因玉录玳之因,隐隐似已将杨青峰视做亲人晚辈一般照护,如此想来,杨青峰心中也觉唏嘘心哀,隐隐竟似要有落泪之觉。
杨青峰自在心中默哀一时,方始将头抬起,心中又是一紧,只见那棺首之前,一人双膝跪地,身形单薄,双肩瘦削,杨青峰只一眼便已认出,这身影正是自己心中无比牵挂的玉录玳,心知她此时正在无比哀恸之中,又此殿中一片默然肃穆,虽是心中万分渴盼,却不敢将身而起去到玉录玳之前,看一眼玉录玳双眼,了却心中十分挂念之苦,只在后轻轻叫一声‘录玳妹妹’,只见玉录玳闻声,娇躯微微一震,定然已是听出是杨青峰之声,却不回头,依旧只将双膝跪地。杨青峰知她心中十分悲伤,虽她与我情深义重,我却终是汉人,而她最最尊爱相依的玛法,却是丧生在汉人的红夷炮口之下,今就在她玛法的神棺之前,她怎地有勇气与我再如从前一般相依相惜?
杨青峰将身相陪跪在玉录玳身后,时间一时一时而过,殿中光线渐弱,有人进屋亮了焟烛,杨青峰方始抬头,见那殿中一边尚有一位老僧,自将身坐蒲团之上,也不诵经。
杨青峰心中不觉诧异,心想这个和尚是谁?又不诵经,却将身坐在此是什么意思?不觉又看一眼,只见那和尚肃穆垂眉,一手捏了胸前佛珠,另一手单掌佛于胸前,默然无言,却双眼不团而开,便似在相坐陪人一般,两簇白眉自两颊边际而垂,一脸肃穆,却难掩安宁祥和,正是有道高僧之样。
杨青峰不敢多看,只底头将身跪在地上陪了玉录玳。时间又是一时一时而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手轻脚进殿,又轻声说道:“格格,你已经一整天都没进食吃东西,这都夜深了,你好歹也吃一些,要保重身子。”杨青峰虽是底头,却是听得出这声音正是先前在赫图阿拉城熟知的一个服侍玉录玳的下人。杨青峰听她说玉录玳已是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心中大急,不由自主脱口说道:“录玳妹妹,你,你好歹要吃一些东西,我知道你心中悲伤,可是大汗已经去了,大汗疼你,他定也不想看见你这样,你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玉录玳听杨青峰说话,娇躯又是一颤,终于抑制不住呜咽出声,抽泣了好一阵,止了哭声,忽地说道:“你怎地还在这里?你为什么还不去?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到这个地方,把以前的事尽都忘掉,就当从来没有过一样。”
第162章 痴患()
杨青峰心中也是一颤,口中不由喃喃,说道:“尽都忘掉?有些事是说忘便可忘的?”忽地想到,听兴元国师说大汗之身所伤,正是其时为自己调转炮口所出的那一炮中身而致,大汗之死也正是死于自己之手,今录玳如此说,让自己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到此地,自是欲要杀我为大汗报仇,又于心不忍,说不得心中还在担忧其它满人要来取我性命,是以让我去的远远的,不要再到这一个地方来,又要我忘了以前的事,自是不想我记挂先前与她的情谊伤心,而她自己身处两难之间,定是心碎欲死,却还在一味为我着想,这一种舍己为我之心好教我惭愧!心思至此,忽地想到,她既是如此为我,我又怎能不舍了身为她?满汉交恶两军争战,虽我炮伤了大汗无错,但为了使她心中释然,我自将身交了她,让她手刃了我为大汗报仇也无不可,心念至此,说道:“录玳妹妹,我不走,我今只将身置此交于你手,要杀要剐为大汗报仇都由你,只要你心中痛快释然即可。”
玉录玳娇躯又是一颤,说道:“不,我不杀你,我怎会杀你?我求求你,你快走吧!”
杨青峰正要说话,却听身后一人忽地冷冷说道:“格格不可犹豫,这小子要格格杀了他为大汗报仇,正是理该如此,格格还不知道,大汗之身所中炮伤,正是这小子施放所致,这小子实是杀害大汗的凶手。”
玉录玳身躯忽地一震,将身一转,双眼直逼杨青峰眼目,跪地之身几欲瘫倒至地,面色哀伤至极,口中声语有气无力细若蚊蝇,问道:“这都是真的?”
杨青峰其实自己也不知如此是否真如兴元国师所说,不过其时杨青峰重将红夷炮口所指向了满军之中那一杆大纛所起之处,二人正在以力相持,大炮震响,便即满军退势如潮,兴元国师所说多半没有错。杨青峰也不愿自卸了身责,只在口中轻回一声‘是’。
玉录玳一听,面色又是一变,沉如死灰,口中说道:“你……你……。”忽地双眼一闭,身瘫于地,已自昏去。
杨青峰见状,心中大急,正要起身去救,却忽地有一只手掌罩在自己头上,说道:“你这一个小子,害了大汗性命,假仁假义自作多情,又害格格这一生都要在悲伤难过之中度日,格格不忍杀你,便由我替了她吧。”说时便要掌中发力。
原来黄台极允了杨青峰来见玉录玳,兴元国师便一直在后将身暗暗跟随,大汗身中炮伤而死,兴元国师其时在宁远城上看的眼清,努尔哈赤身中的那一炮正是杨青峰所发,今兴元国师见杨青峰独身来了沈阳中卫,置其死地之心不去,欲借众人之手将杨青峰除掉,却又不敢在黄台极一众人之前言说大汗正是被杨青峰所发的那一炮中身受伤,只怕为众人知了其时自己与杨青峰在城上两力相持,终难阻杨青峰那一炮所发,折了自己声颜,今见杨青峰在玉录玳之前甘为身死,玉录玳却不忍杀他,知玉录玳心思单纯,不会顾及其它,方不失时机说出大汗身死之情,正是欲借玉录玳之手除了杨青峰,却不曾想玉录玳耳听此事,心悲难禁,竟自昏晕,兴元国师却乘杨青身心忧不防将他置在掌下。
杨青峰大急,心想死便死,今却眼见玉录玳晕迷不醒,不曾救得她醒来,却身已为兴元国师所制,身动已是不能。
兴元国师便要发力,却忽觉也有一掌陡地贴在自己后心之上,心中一惊,心想这人是谁?怎地悄无身息如此身手敏捷,我一丝也不曾察觉便已将掌贴上了我的绝命之地?”
只听一声响起,说道:“国师切不可如此,格格未曾声言相请国师杀了杨施主为大汗报仇,国师只以自身一己之愿便说是替格格杀了杨施主,此说太也牵强,如若真是格格要杀杨施主,也要待格格身醒之后,出言相求国师相助方可。”只觉说话语声轻和,平静似水。
兴元国师不知身后那人是谁,不过此人既有此说,显然是向了这姓杨的小子,心思这沈阳中卫城中怎地竟还隐的有此等高人?
兴元国师阴险狡诈至极,越发将罩在杨青峰头顶之上的手掌收的更紧,却也不敢发力,心知如若自己发力,身后那人定然也会发力,只将口中沉声问道:“来者何人,好不知羞耻,竟然暗中施袭于本国师,好是大胆!”
身后那人不急不燥,依旧言出平静如水,说道:“国师莫怪,我若不如此,国师定然便要夺了杨施主性命,国师口口声声言说是替格格报仇,不过依老纳刚刚听格格与杨施主之语,我想格格心中并不一定要致如此,取杨施主性命,是否只是国师一人心中之意?”
兴元国师一听,这人自称老纳,心中忽地悟到原来身后这人便是刚刚屋中自在蒲团之上坐身的那一个老僧,忙举目向他刚刚身坐之处一看,见那蒲团之上果是空空如也,心中大是惶惑,心想刚刚自己在门口所看,那一个老僧老态龙钟,竟然连眉毛都已花白如雪,怎地还有如此矫健之身?此念却也只在一瞬之间,又自想到刚刚自己掌抵这姓杨小子的头顶之上,不曾眼见这老僧身动,他便已将身置了自己之后,竟然在自己身前来无影去无声,单这一身飘渺轻功,便定然是一个身负绝世武学的隐世高人,那心中再不敢存一丝猜疑,想了一想,心中顿时有了主意,说道:“大师怎地便说格格之意并不一定便要杀了这姓杨的小子替大汗报仇?自古以来便有杀人者偿命,况大汗身为人间至尊,这小子即便以命相抵,也不够以偿,取了他的性命已是大大便宜他了,今便即以大师所说,便请大师将格格唤醒,问她一问,如若格格真如大师所说不欲取这姓杨小子的性命,替大汗报仇,我也就罢了。”
兴元国师自在心中打了一个主意,心想如若使这老僧去唤格格身醒,他便必会撤了置于自己后心之掌,以内力注于格格之身,自己便乘势取了这姓杨小子的性命,待他醒觉也已是晚了。
却听身后那老僧道:“既是国师一意要听了格格之意再做理会,老纳便依了你吧。”
兴元国师心中一喜,只道老僧会撤了印抵自己后背之上的掌锋,却只见一掌忽地伸出,离格格伏地之身尚有数尺之距,那掌上竟似有吸力一般,便见格格瘫软之身慢慢立起,却双目紧闭,依然尚在昏迷之中,竟而又双足平移,竟向那伸出的掌身移来,自将身抵了那伸出的掌缘。兴元国师却才将身微微一动,忽觉老僧掌抵自身后心之上便是一股大力传来,方才知的老僧一掌依旧抵在自己后心不撤,只以另一掌发力去起玉录玳。见老僧竟能做到分身力出,兴元国师心中大气也不敢出。
老僧一掌依旧置在兴元国师后心之上,另一掌却自输了真气缓缓注入玉录玳之身。过了一时,只听嘤咛一声,玉录玳悠悠醒来,却自双目无神,如痴如呆,便似傻了一般。
老僧眼见,自将掌中真气又源源不绝注于玉录玳身中,过了许久,玉录玳依旧痴傻如旧,不见神思还复,老僧叹一口气,说道:“国师,今日如要想知的格格心中之意,只怕已是不能了,便请国师去了置于杨施主顶上之掌,待他日格格神思清醒,再做计较如何?”
兴元国师冷冷一笑,说道:“大师所言真的好使人忍俊不禁,这姓杨的小子武艺超强,今日我好不容易制得他身,如若归其自由,他日如何再能降得他住?难不成他会自行将身缚了任人宰割?况格格之身何时能还复神思清醒,都未可知,而今为大汗报仇刻不容缓,大师所说我实在不敢苟同。”
老僧闻言,想了一想,说道:“格格今心神为情挚所伤,何时清醒老僧不敢断言,不过我却可以我自身一幅臭皮囊为保,如若他日格格身在清醒之中,欲要取杨施主性命为大汗报仇,以杨施主心性,定会毫不犹豫将身交了于她,如若不致如此,老纳愿以性命相抵,国师心觉如何?”
兴元国师眼见今日欲取杨青峰性命已是无望,自己臂置这姓杨小子的顶上之掌不撤,这个老和尚置在自己后心之上的手掌自也不会收势,也只能依了他。只好将掌势一收。
杨青峰一得自由,连忙将身抢前,扶了玉录玳之身,一迭声轻唤:“录玳妹妹!录玳妹妹!”
玉录玳声入耳中,却如未曾听见,只将眼痴痴呆呆看了杨青峰,茫然似傻,便如不识一般。
杨青峰心中又急又痛,却又束手无策,忽地转身,普通一声跪在老僧身前,只在口中说道:“求大师救救录玳妹妹,解了她的痴傻之呆。”
老僧微微一怔,说道:“杨施主,你如此急切欲解格格痴傻之呆,不怕格格神思清醒之时,便要手刃了你为大汗报仇?”
杨青峰想也不想,脱口便道:“只要录玳妹妹神思可还复了从前,心中释然,即便立时取了我命,我也毫无所怨。”
老僧颔首暗赞,心想真是一个敢做敢当,又不失情意的少年,却不由叹一口气,说道:“少侠虽有这一份舍己为人之心,只可惜眼下格格的痴傻之症只因挚情困心大悲大伤所致,非人力所施可解,老纳也是无能为力。”
杨青峰一惊,忙问道:“如大师所说,录玳妹妹如今忽现的痴傻之呆便是无解,今后一生都要如此吗?”
老僧见杨青峰问得急切,自在心中想了一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