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是一个感情相当细腻的人呢。
只是她隐隐约约间明白,其实,凡语嫣收养颜二,对男人而言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甚至可能是噩梦的开始。
这些年他吃的这些蛇虫鼠蚁,他的满头白发,他生活的方寸之地,凡语嫣何曾将这个男人当成了一个血肉之躯?
只是颜二一直将凡语嫣当成自己的全部,对她全身心的信任,所以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这些不正常的现象。
无颜忽而觉得很可悲,其实,自己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云千珏收留自己,同样是别有用心,他们的存在,从来就是一种牺牲品。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云宣?,你好狠的心()
另一边,未央亭。
“夫人,容久已经梳洗好了。”
年老大押着容久跪在亭外,然而厅中寂静,凡语嫣却是趴在梅花桌上睡着了。
她睡得并不踏实,寒风拂过她的脸颊,冰冰凉凉的眼泪在眼角停滞凝固,衬得眼角的红色泪痣更加妖艳,添了一份哀凉凄楚偿。
她又梦见了自己的前世,那一世,她背弃与和尚的誓言,承担着家族的厚望进入南祁的宫廷,与自己的姑姑一道侍君左右。
在那高墙的深宫里,她从一个单纯的少女渐渐蜕变成一个心机深沉的蛇蝎妇人。
她为帝王生育了一个小公主,被册封为三大贵妃中的淑妃,地位仅次于两宫皇后。
然而一切繁华落定,帝王因为东宫皇后崩逝降罪凡家,她和女儿被帝王打入死牢,只待择日处决。
在阴暗的死牢里,她想了很多,回忆起自己的一生,才忽而发觉,在法华寺的那段时光,才是自己命中最美好的记忆。
她从来就没有爱过帝王,短暂的荣华富贵,其实并没有给自己带来什么幸福。
行刑的那一晚,帝王身边的太监来到死牢,带来一杯毒酒。
“淑妃,白日里,凡家一族已经全部问斩,西宫皇后也已经被逐出南祁。帝王念在这几年你安分守己,贴心良善,决定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这里有一杯烈性毒酒,你且喝下它,不过一时半刻,你就会毫无痛苦得死去。”
那琉璃杯中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发出幽幽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
她抬眼看一下牢房窗口外纷纷扬扬的白雪,一股腥甜堵在喉间,眼眶一热,她慢慢抱紧怀里安睡的女孩,颤声祈求道:“公公,语嫣想问一下,皇上他,何时将我的敏儿放出去?”
敏儿是自己和云宣?的女儿,平日里帝王对这个小公主宠爱有加,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想,云宣?还是会放她出去。
那太监却是怜悯地看了凡语嫣一眼,眸中也渐渐蒙上一层水汽,颇有些不忍。
只是……
“皇上说了,他会给你们母女建造一座奢华的墓室。”
太监的一段话就像一道霹雳打在凡语嫣头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似有什么不断从眼角滚落,她僵愣在当场,面如死灰:言下之意,敏儿她也难逃死劫。
“噗~”她一口血喷出,齿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她闭眼长叹:“云宣?,你好狠的心!”
“动手!”太监沉声吩咐左右的侍卫,似乎心有不忍,竟是背转过身。
而那两个健硕的侍卫从自己的怀里夺过敏儿,她身子虚弱,根本就不是那俩人的对手。
敏儿惊醒,大约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开始撕心裂肺得痛声哭喊,女孩就只有五六岁,嗓音还带着稚儿的绵软,每一声啼哭都叫自己痛不欲生。
她匍匐在地,双手狠狠地抓紧身下的干枯稻草,一步步向那个方向爬去,然而,她亲眼所见,一个侍卫捏着女孩的下巴,硬生生地将一颗黑色的药丸送进了孩子的口腔,不过片刻,孩子的哭声渐止,挣扎的手脚更是绵软地垂落。
凡语嫣如遭电击,眼前再没有一点生色,她想,自己是彻底没有了活下去的必要,血泪混着脸上的泥灰滑落两道痕迹,喉间如刀割般刺痛,她嘶哑出声,竟是再难说出一个字。
有人将托盘递到自己眼前,凡语嫣伸手从托盘中取过琉璃盏,她绝望一笑,瓷白的杯盏映着嘴角的血液灼灼。
只是下一刻,她竟听到了和尚的呼唤:“语嫣。”
“语嫣”,这样的亲昵,这样的痴情。
第一百八十二章 早在你我初次相见,我就再回不了头()
那种发自深处的心疼和怜惜,那声渐渐遗忘的深情呢喃,让她止不住地战栗起来,无数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每一处神经。
僵硬的转过头去,她见到那个男人一身袈裟炫目,眉间一点朱砂,这个男人在灯火阑珊处,手上一串旃檀念珠,再见面,沧海桑田撄。
他是法华寺中的得道高僧,到皇宫中为东宫太后念经超度,而自己成了死牢中的可怜妇人,风华逝去。
太监见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也是不由微微弯下腰来,言语恭谨:“了空大师,你怎么来了这个地方?”
和尚对于这个公公的询问却是一言不发,眼睛直直地盯着匍匐在地的女子,满目哀伤偿。
袈裟的衣摆划过潮湿的地面,罗汉鞋无声地朝自己靠近,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整个世界,她就只能留住他的视线。
和尚矮下身,将自己抱在怀里,一手按住自己的头颅,让自己的下巴搁在男人的肩头,她听见他的声音沉痛,恍若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语嫣,我问你,如果我说,今夜我要带你走,你是否愿意随我离开?”
和尚的发问恍若在自己的心间投下一颗炮弹,凡语嫣颤抖着嘴唇,眼前迷蒙,好似又想起许多年前的初见,她一身娇艳地站在桃花树下,微微娇红了双颊,低低问道:“和尚,你说,如来和我比起来,哪个更加重要?”
“和尚,我已经嫁为人妇。”凡语嫣低低提醒,紧握的掌心,泄露了自己的紧张。
一旁的太监、侍卫看着眼前的景象,亦是深深震惊。
那个年轻的和尚抱着死囚罪妃,就像是最诚挚的恋人。
“了空大师,你这是在做什么?!”太监颤着指尖,不由尖声呵斥。
下一刻,却见得和尚打横抱起凡语嫣,身形挺拔,面色坚定:“我要带她离开。”
“你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身份吗?和帝王的女人暧昧不清就已经是滔天大罪,更何况,这个淑妃还是戴罪之身,你要救她,就是公然挑战天子。”
“挑战天子又如何,与天下为敌又如何,我只要她好好的,就算入不了轮回,永堕阿鼻地狱又如何?!”和尚的双目充斥着血丝,胸腔震动,落地有声。
在那一刻,凡语嫣才明白,这个男人爱她,还爱惨了她。
和尚带着自己冲出了大牢,只几个动作,那个太监、几个侍从就被男人一瞬斩杀。
然而宫廷深深,他们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无数的箭羽将他们包围,利箭从四面八方而来,和尚护着她,将自己抱在怀里,任箭羽深深扎进血肉,而他闷声承受,上至头颅,下到双脚,利器密密麻麻的布满一身。
凡语嫣痴痴地看着那个男子,轻轻为他拭去嘴角的血丝:“和尚,今夜,你为我破了戒。”
今夜,他的手上沾染了太多人的鲜血。
“你是出家人,一旦破戒,死后就无法超度。”
女子的声音柔柔,却是带着哽咽一字一句,啼血而出。
“早在你我初次相见,我就再回不了头。”和尚闭目,额间的经脉涌动,好似要突破肌肤喷洒而出。
“何必,何必,我根本就不值得你如此。不值得!不值得……”
女子看着和尚缓缓闭上了眼睑,整个心脏忽而空洞洞得厉害。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就真的一无所有,她大哭:“和尚,你醒醒,你醒醒,是我欠了你,我还没有好好得回报你,你怎么就走了?!”
那一刻,她仰头,深深吻上男人的嘴唇,那种抵死的绝望,让自己有如搁浅的锦鲤。
第一百八十三章 玉在人在,玉裂人亡()
她灿然而笑,紧紧抱住和尚,一根箭羽穿过和尚的*,深深扎入自己的心脏。
一瞬,凡语嫣猝然惊醒,腰间的双鱼玉佩忽而滑落,清脆砸落在地,竟从中摔成两半。
“玉在人在,玉裂人亡。玉在人在,玉裂人亡……撄”
凡语嫣的脑中一直在重复这句话,翩翩的梅花瓣渲染这寸天地,将女人的双眸也染上了一层血红。
“哈哈哈哈!……”女子忽而仰面大笑,越是响亮,就越是忘情偿。
倏忽,她猛得咳出一丝血迹,自嘴角蜿蜒而下,一直滴落在胸口,那颈间佩戴的舍利子上。
他,死了!昨日,他死了。
凡语嫣忽而觉得有些心累,她不明白,既然佛祖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为什么又让他们俩人彼此错过?!
她重生一次,到底是因为复仇的***,还是源自对和尚的眷恋,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可是,如果和尚不在了,她继续活下去,就算为凡家报了血海深仇,又有什么意义?
凡家也好,云宣?也好,这些和和尚比起来,竟是完全的无足轻重。
和尚死了,那么她的心也就死了,从此,她也不过是个躯壳而已。
“夫人,容久沐浴好了。”年老大的声音响起。
凡语嫣向那处看去,就见到了一身清冷的容久。
这位故人,站在她眼前,她本该恨她,可是再遇的这一刻,原本满腔的怨愤却烟消云散。
容久亦是看着凡语嫣,眼中无悲无喜,独眼的那只眸子,也是无波无澜。
容久轻然向凡语嫣行去,就直直地站在对方面前。
“凡语嫣,你杀我容家嫡系满门,只为逼着我回来,可是如今我站在你眼前,你又打算如何?是将我凌迟处死,还是生生杖毙?”
容久说得云淡风轻,好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和尚他死了。”只是凡语嫣的一句话,却猝然让容久一个踉跄,瞳孔中似有什么生生破裂,湮灭成灰。
“怎么会?”容久喃喃自语,一时心力交瘁。
凡语嫣从颈间取下舍利,金色的小珠子却似千斤般沉重,又恍若寒冰透彻冰凉。
“这是他死后,火化形成的舍利。容久,要不是因为他私自救你出的暗室,更为了医治你的伤病散去毕生修为,他就不会死,不会死。”
女人的声音严厉,却又隐隐透着自责。
十年了,她恨了和尚十年,她气他移情别恋,气他于自己不顾,可是自凤祁山谷相见,他的老态龙钟,他的面目憔悴,她看在眼中,心口隐隐作痛,十年的怨怼竟是一扫而空。
他依旧那样深情地看着自己,恍若前世,他斩钉截铁地承诺,会救自己逃离皇宫,恍若前世,他临死前的依依不舍。
他说:“语嫣,十年前,我不是故意负你,只是当初,我将你忘记。”
一时情难自禁,她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十年的恩怨,其实只是一场误会。
十年了,她从没有一天不想他,从没有一天不恨他,可是直到那时,她才明白,其实,一切只是命运捉弄。
将和尚带回盟主府,她细心为他疗伤,想着与他此生共赴。
可是,谁又曾想,他居然瞒着自己,将容久从暗室里放了出来。
这一世,她终究没有留住他,因为这个男人的心里,已经住了另外一个人。
可是,自己却丧失了恨的勇气。
“之前是我偏执,我恼怒他为了你舍弃性命,才出动药人逼你现身。可是和尚身死的这一刻,我忽然放下了,容久,这十年,是我对不住你。”
凡语嫣忽而的道歉,竟是格外的诚挚。
“他的生死与我何干,凡语嫣,你又何必告诉我?我恨你,也恨那个男人!”容久的表现却是出人意料,她忽而嘶吼出声,连连后退。
是的,那个男人确实是自己的夫君,确实是将自己从暗室里救了出来,确实传给了自己上乘的武功,可是,他却毁了自己的梦。
第一百八十四章 是我不知法度,故意勾引()
“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那一日他向我解释,当初之所以迎娶我,就只是因为我救了他一命,加上他失忆,不记得过往,他对我,不是爱,只是感恩。”容久痛苦地摇头,神色间悲戚。
说起来,自己竟是世间最可悲的女人。
十年了,她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偿。
她原本以为,自己什么都拥有,只是凡语嫣的存在,摧毁了她的所有。
但其实,从一开始,她就一无所有撄。
她的夫君从来就没有爱过自己,但是自己却因为那个男人失去了青春,失去了孩子,更甚至,失去了挚爱的亲人。
容久的这番话让凡语嫣一时怔忡不已,小小的雪花又开始弥散翩落,夹杂着寒意,丝丝侵入衣领。
“和尚他,明明是为了救你才殒命。”凡语嫣开口,蹙眉,面色凝重。
“救我?他哪里是在救我?!哈哈哈哈,凡语嫣,他的心里从来就只有一个你!”容久绝望地笑起来,眸中似有什么灼灼燃烧:“他根本就是在救你!他在弥补你的罪孽,他用自己的鲜血,洗祭你这十年的冤债。”
凡语嫣震惊地后退一步,捂着心脏,震撼到无以复加。
她忽而想起,前世,他对自己言之切切:“语嫣,你不用怕,在忘川河边,在阎王殿上,你犯下的所有罪过,我都会一一承担。不是你水性杨花,辜负帝王,是我不知法度,故意勾引。”
没有想到,前世是自己深深将他辜负,这一世他们之间,她依旧是被爱的那一方。
凡语嫣面色如纸,身体往后退去,撞击到那方雕花古琴,手指更是无意被那琴弦划破,低落的玫红,染湿琴身,在古铜色上绽开无数细小花瓣。
错眼向地面看去,双鱼玉佩断成两半,那交颈的锦鲤不再贴合,她心兀的一痛,竟是捂着心脏,蹲下了身。
指尖向那处探去,努力将两块拼凑到一处,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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