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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未上大坑,而是围着黑色、硕大的泥土火盆落座,火盆上面的架子上牛肉正在滋滋地往外冒着油,令人垂涎,原来樨子与权鱼刚才正在烤肉。“都尉好有口福,这是权大人从楼兰带来的蒲桃酒……”樨子给三位大人一一舀上酒,三人便蘸着细盐,一边啃着酥脆的烤肉,一边拉开话匣子。
权鱼道,“禀报都尉,石舂至焉耆后,传蒲奴单于与呼衍王令,呼衍獗犹豫再三,是派使团还是派兵,一时举棋不定。呼衍王不见呼衍獗动静,不禁大怒,又派万夫长、幕师木都,带着屋赖带、比离支二将,亲至焉耆,这才决定派出使团。现呼衍獗已精选骑卒一百三十骑,使团正在尉黎国训练,数日后即顺北河东下,经楼兰城至驩泥城。”
窦固道,“蒲奴老贼果然盯上了鄯善国,屋赖带、比离支何等样人?”
“均非常人!”权鱼道,“屋赖带原为左鹿蠡王屠耆乌部骨都候,后为单于龙廷贵人于储麾下骨都侯,专事通好诸国事宜,曾数次出使鄯善国。比离支原为左贤王优留麾下千骑长,因有万人不挡之勇,便调入龙廷,为右大当户、万骑长鬼魃麾下裨将,专事护卫龙廷!”
窦固与耿忠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出使,这分明是派出一支强悍的小型军队。窦固看着权鱼,赞赏地道,“权大人经营西域多年,根深蒂固,功在朝廷。本尉有一事请教,鄯善国地近敦煌郡,本尉欲令敦煌郡派出一旅人马灭匈奴使团,取鄯善国,权大人以为如何?”
“大人,万万不可啊!”权鱼抹抹嘴上的油,又在衣襟上揩揩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缣图摊开,摇头道,“鄯善国与北线诸国不同,从未真心附北匈奴,亦对大汉有戒心。武力征讨为下策,对鄯善羌国,当以夺其举国之心为上。”
他又颇不解地看着窦固,“汉军已救鄯善公主伊兰,末将以为,应遣一能将,挟白山大胜之威,隐秘护送伊兰归国,击杀匈奴使团。国王广(注:鄯善国王汉名广,西域名陀广伽)感受汉恩,定能威服于大汉!”
说着,权鱼又忧心忡忡地道,“为防止汉军向鄯善国先行派出使团,西域都尉府贵人焉渑已向沙漠派出若干轻骑巡哨小队,欲在大漠之上截断商道,截击汉使。因而出使鄯善国者,寻常将领、文吏难当其任,末将愿举荐一人!”
老将耿忠突然哈哈大笑道,“素闻班仲升与权大人夫妇交情深厚,大人可是举荐此人?”
“大人见笑了!”权鱼也理解地一笑道,“当年太史桥案发,幸赖仲升、兀然、秋曹、屠苏等众将护佑,末将一家才躲过一劫。从那时起,雒阳坊间传闻末将二妻与班司马有染,其实全是笑言。末将举荐者,正是仲升贤弟也。出使鄯善国,需斗智更需斗勇,非仲升不能也!”
“便听权大人言,以班仲升为使!”窦固话锋一转又用痛惜的声调道,“权大人,鱼邸或已再遭大难,本尉哀戚之至,恨身不在雒阳。但愿吾大汉举国世人,天下豪杰侠士,定尽诛胡人死士!”
此时雒阳的消息虽仍未传到伊吾庐,以权鱼的道行自然也会得到一些消息,他闻言脸上丝毫无吃惊的神色,却目露杀气,咬紧牙关道,“权氏一族当年随吾父逃到河西时有数百人,随窦融老大人进京时还有数十户,为大汉、为疏勒、也为鱼邸,这数十年来,虽伤亡甚巨,然未曾被吓倒。汉军已然北征,吾已人在西域,便让北胡人在这万里大漠上以命相偿罢!”
第十八章 不速之客()
饷食时,麦香亲自带着几个妇人抬进酒菜,本要为窦固、耿忠接风,可两位都尉却不在,麦香便带着侍女将酒菜送到了粮秣营。
樨子将酒菜接进来,却未让权鱼现身。于是,窦固便正式为权鱼接风、压惊,三人闭门密谈。汉军出使鄯善的行动,便在窦固进入伊吾庐的当天正式确定了下来。三人还商定,权鱼先行启程,既扫清沙漠上北匈奴巡哨小队,击破匈奴人骚扰,策应汉使团南下驩泥城。这次密会后,中军便开始悄然为出使做筹备!
大战之后,经过一个多月时间休整,此时窦固大军已经渐渐恢复元气。按照汉军传统,别部一般独自扎营。早在饷午前窦固帐议期间,胡焰、蒙榆和别部三位领军军侯正要择地扎营,可伊吾都尉府府丞来通知,他们早已将别部大营扎好了,地址便在伊吾庐城北校场边。
班超、淳于蓟离开大帐返回别部营中时,霜刺、歙渠二家人也一起跟了来,歙渠、麦香高高兴兴地与众将相聚。饷食后,外刺营主将波绍带着几个敌后斥侯来到别部大营,欲传授鄯善国风俗、军情、民情,可到了一看营中有胡焰、蒙榆几个老沙匪,便又怏怏不乐地返回中军。
午后榆钱带着弟妹来营中见恩人,她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这是一个喜欢露齿而笑的塞人小姑娘,她的笑容很甜美,已经恢复天真活泼的本性。
而那个曾经躲在木架子屋内养伤的人,也露出了真容,用雪床拉着榆钱和麦香的两个孩子来营中。他是前汉屯田士卒之后,名叫五屋,头部的伤已经基本好了。五屋红色脸堂、身材高大彪悍、膂力过人、不善言辞,现在已经成了歙渠的侍卫,只可惜因伤而成了哑巴。别部归来,最欢乐的是麦香的两个小孩,这小姐弟俩一冲进班超的大帐内便赖在班超、淳于蓟身边捣乱,小姑、寡妇二犬对小姐弟格外友好,驼着他们在营内四处招摇,清脆的笑声洒满大营。
见波绍要来介绍鄯善国军情,班超和别部众将便知别部或很快就要兵出鄯善国。因此,兵曹吴彦遵淳于蓟令,便专门另扎帐蓬,让歙渠一家、霜刺一家居住。歙渠、麦香也看出别部或即将远行,他们几乎一刻不离班超大帐,极其珍惜与别部欢聚的日子。
但对金栗与伊兰而言,从疏榆谷来到伊吾绿洲,汉军离班师则更近了,这越发令她们焦虑。从山北到山南她们一路上一直在悄声密谋,原想设法让甘英、刘奕仁留下,可甘英、刘奕仁是别部战将,这如何可能?于是,她们便退而求其次,干脆准备孤注一掷,万不得已便随汉军返回汉朝的河西!
进入伊吾绿洲的第一天,便在这欢乐中闹闹嚷嚷地很快度过了。晚上哺食后,班超的大帐内突然来了四个不速之客,一个是一位满脸胡须遮面的胖大栗弋商贾,另三个则是面色白净、年轻瘦小的镖师。不用说,领头的自然是权鱼。让班超并不感到震惊的是,另外三名年轻的镖师,恰是寒菸和两名仆女女扮男装而成。
众将、歙渠一家、霜刺一家都与权鱼、寒菸相见,与往常一样,兄弟二人见面,自然要你一拳、我一拳互相摧残一顿,寒喧既毕,班超言语中即明显露出不悦,“兄早至伊吾,既已会过都尉,何故迟迟不来见吾?即便汝有一万个理由,可呼衍历已来西域,汝就不怕寒菸落入呼氏之手?鱼邸留下一府妇孺,汝果真就放心?”
权鱼落座,寒菸将一块羊皮图摊在他面前案上,权鱼却开门见山,指着图正色道,“仲升,白山大战后,焉耆国南河城分外热闹,石舂、木都先后至西域都尉府,与西域都尉呼衍獗相晤!”
木都身为呼衍勺幕师,一言九鼎,他去焉耆国,令班超有点意外。他虽然面上风轻云淡的样儿,心里却想起了呼衍历遗下的那把精致小巧的银柄弩支刀,木都亲往焉耆,令他感到汉军派出使团已刻不容缓。
权鱼见班超脸上风平浪静,便看一眼寒菸又说道,“木都还带去了两个神秘人物,一为左鹿蠡王屠耆乌部骨都候,曾数度出使西域诸国的屋赖带。一为原左贤王优留麾下千骑长,后为蒲奴单于禁庭都尉比离支!”
寒菸也补充道,“西域都尉府贵人焉渑夫人已派出多支劲骑,截断了伊吾庐与楼兰城之间的沙漠商道,专为截杀汉军派出的使臣。大人,呼衍獗已经先动手了!”说着,寒菸又扭头看着伊兰道,“呼衍獗精选一百三十骑,正在南河城练兵,将出使伊兰的家园驩泥城!”
伊兰听懂了寒菸的话,她恨恨地瞪了寒菸一眼,面色难看,深深地低下头。班超、淳于蓟、胡焰、蒙榆等众将都铁青着脸未言,权鱼已见过都尉窦固、耿忠,此时来见班超其用意不言自明。班超没有顺着他的思路走,而是问道,“兄意吾已明了,无需多言。汝几时南下?”
权鱼道,“驼队天明前启程。吾与寒菸率驼队先行南下,为贤弟扫平出使之路!”
“不行!”班超想都未想便拒绝了权鱼,他先向权鱼说了呼衍历杀翁母、并设计将妻女送到汉营、遗刀报信、暗传军情等事,然后道,“呼氏虽恨单于祭其妻乌日塔,却仍未忘其夺柱玺使命,因而寒菸不能跟汝同行。中军正在悄然筹备,如果吾判断无误,汉军使团最迟两三日便将南下,寒菸需与使团同行!”
寒菸让班超扣下了,权鱼道,“也好,如此更妥当些!”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不需要豪言壮语,现在众将谁都知道别部下一步的作战方向定然是出鄯善国,在汉军各营也只有别部最适合承担此重任。权鱼重任在身,这一次与班超分别数月后相见,兄弟二人与众将一直聊到深夜才归去。送走权鱼后,班超令班驺、班秉连夜再扎一帐,专门做寒菸和两个侍婢的闺房,实质是将她软禁了起来。
帐外的刁斗已敲过三更,众人纷纷归帐歇息,可霜刺、歙渠两对夫妇却心事重重、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班超深知缘故,淳于蓟、胡焰、蒙榆三将自然也不好意思离开。胡焰正在将沙盘整理成白山防御形势,班超对四人正式道,“前在疏榆谷时,国王、王妃曾提过欲令金栗随军至中原,现别部或要送伊兰归国,不知国王、王妃意下如何?”
麦香又一一给众人续上茶水,并给火盆内加了炭,然后黯然道,“嗨……此事不需议,女子长大总是要嫁人的,便随甘英去罢……兄长,都走了,蒲类国怎么办哪?”麦香说完,霜刺与歙渠都忧心忡忡地看着班超与众将。虽然在疏榆谷时窦固的中军已经对疏榆谷防御做了充分部署,但蒲类国是别部帮着霜刺、歙渠一手建成,现在班超即将南下,他们心里还是一下子没了底。
“汉侯勿急!”胡焰已经整理好沙盘,他看一眼麦香并对霜刺、歙渠道,“都尉大军班师后,北匈奴人必再来,疏榆谷一马平川无法防守,因此,蒲类国当放弃山北、退守伊吾,与汉军宜禾都尉府合兵一处,助曹钱将军固守伊吾庐待援!”
霜刺皱眉道,“退守伊吾?国民怎么办?”说着又看着班超,“即便守住伊吾庐,可让呼衍勺占得白山以北,伊吾庐最多也就守二十天,其后呢……”
胡焰与蒙榆刚要说话,班超摆摆手制止了他们。
歙渠一直低头盯着沙盘沉思,沉吟一会道,“国王,胡将军所言有理啊。疏榆谷易攻难守,让彼占了疏榆谷后去守罢。吾蒲类国只要助曹钱将军守住伊吾庐,腾出手来,随时可以出击疏榆谷。退一万步说,即便单于举国前来,伊吾庐城坚粮多,守半个月绝没问题。只要撑到二十天,敦煌郡援军便能赶来!”
霜刺沉思了一会,无奈地道,“看来也只能如此。”又掉头看着班超道,“司马大人,确实没有其它办法了么?”
班超道,“必须退回山南,助曹将军固守伊吾,此乃大局!”说着,又看着霜刺、歙渠道,“白山南北乃南呼衍部驻牧地,夏季来夺疏榆谷者必是呼衍部。木都与石舂坐阵焉耆国,呼衍王身边仅剩呼衍图与呼衍砭两个万骑长,出疏榆谷者必此二人。南呼衍部刚受过重创,能来者不会超过五千人。一旦占了疏榆谷,便定然要出山南。区区五千人,曹将军定然会设计破之!”
霜刺这才长吁了一口气,又咬牙道,“如仅有数千人来战,定让他有来无回!”
第二天权鱼凌晨前便驱驼队启程了,寒菸却一点不急,更不反抗。班秉、班驺刚开始还小心翼翼地看护着,慢慢便放松了警惕。
第十九章 黄沙南望()
从进入伊吾庐的第二天起,汉军各部便开始了正常训练。晌午前,窦固与耿忠在城北大营外大校场上逐一巡视了各营。各营已经在组织训练,除了受伤未愈的士卒外,校场上旌旗飘扬,口令此起彼伏。校场边则人山人海,牧民们和伊吾城内的居民们、商贩们,顶着春寒俱来围观。
渠耆却将屯骑营带到校场北边的土山根下,在雪原上开展恢复性训练。各曲分头进行操练,有的在驰马射箭,有的在比剑,有的在演习单刀或双刀,有的在演习枪法,有的在演习狼牙棒、钢鞭等。见两位都尉策马来到,渠耆策马迎上,禀报后陪同视察。
练兵场中心,用圆木搭起一个两丈高的大架子,用来训练轻伤归队士卒的灵活性和体能。只听一声口令,士卒们像猴子一样,迅速地爬到上头。再一声口令,迅速从架子顶上窜下来。有时士卒们在上边拿顶,然后在空中连翻几个跟头,轻轻地跳落地上。但是也有人刚练习不久,有些胆怯,笨手笨脚,叫人看着可笑。
三人站在附近,伫马看了一阵,渠耆对有些人夸奖儿句,对有些人嘲笑几句。见两位都尉心情很好,他今天也特别高兴,就是对那些练得最不好的士卒也没有发脾气,对他们笑着骂了几句,甚至踢几脚,骂得很粗鲁,但很亲切。挨骂挨罚的人感到惭愧,但心中舒服,望着他嘻嘻笑着,保证他们一定能练好。
离开屯骑营训练场,窦固、耿忠又策马来到伊吾城下别部的训练场,其实这也正是他们今天上午巡视的正直目的。
班超将别部千二百零八人和歙渠及其麾下蒲类国兵二百国兵带到白杨沟边,林地边缘排列一排巨大的木架,上面挂着吹着气的牛尿泡,正随风飘扬。木柱后,则排列着一排草人。只不他们的训练场内安静得很,国兵们围成一个方阵,淳于蓟带着几人正在讲解什么。
看着二千二百余人的别部,一战过后折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