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官员本来劳累了一天,午饭都还没吃,饥肠辘辘,疲惫不堪,正等着大吃一顿,一听还要登舰,个个满腹的怨言,现在看周知府带头抗命,正好扯顺风旗,这个说有病,那个说腿疼,一片哀嚎。
周懋琦和辜仁荪相视而笑,“看姓夏的如何下得了台?”
眼看令出不行,威信扫地,夏献纶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大声喝骂道:“四夷窥伺,国家危难,若他日外敌入侵,你们也要推脱腿脚劳累吗?”
骂完一甩袖子,夏献纶带着亲信随从数十人,自顾自登上了“万年青”号。
一众官员见场面闹僵,纷纷出言规劝,“大人息怒”,“有话好说”,“你看这事儿闹得”……
周懋琦差点笑出声来,当着满城文武的面,道台大人的风度输得精光,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发号施令呢?
众人中只有辜显荣面带疑惑,按说夏献纶宦海多年,城府总还是有的,今日怎么会如此失态?
他看着登舰众人的背影,突然眼睛一亮,慌忙拿起单筒望远镜细看,发现夏氏随从中有些人虽穿着男人衣服,但身量矮小,体态婀娜,明显是女人假扮,这当中一定有诈!
此时夏献纶一干人登舰完毕,“万年青”号汽笛声声,突然掉转船头向港外驶去,岸上诸人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个士兵跑来报告:“各位大人,舰上打出旗语,道台大人今日启程,要亲自巡查台湾海防,以备不虞,不多日便会返航……”
岸上一片哗然,周懋琦等人一下僵在了那里。
入夜,“万年青”号的一个船舱里灯光闪耀,管带贝锦泉对着夏献纶微笑道:“筱涛兄,船到沪尾港我就得返航福州,兄弟我也只能帮到这了,否则恐惹李鹤年的嫉恨。”
夏献纶致谢不已:“这次全仰仗敏修兄相助,夏某感激不尽,来日必不相忘。”
贝锦泉摇摇头:“我倒不全是为了你,令郎所言颇有见地,国家有今日之危,缺的不是军舰大炮,而是没有了魂,军队没有军魂,民族没有了民族魂,人人为己,一盘散沙。此去台北,不为官场争斗,不为私人恩怨,只为打开局面,一切为了国家,一切为了黎民百姓。筱涛兄,令郎将来定能成大事,不过他让嫂夫人和丫环们都假扮随从,我听了倒真是吓一跳,哈哈!”
夏献纶只能苦笑摇头。
24日凌晨,“万年青”号来到了台湾最北部的沪尾港,这里与台南的安平港并列,是台湾最大的贸易港,从沪尾港缓缓驶入淡水河,不久就到了艋牛�
贝锦泉临走时,又与夏云桐一番长谈。
之前夏云桐已经得到了沈葆桢的承诺,只有自己推荐一批学生过去,沈葆桢会安排这些人进马尾船政学堂学习,为未来的台湾水师培养人才。
现在贝锦泉也拍着胸脯保证,他也会尽量照顾,让夏云桐的人在自己的炮舰上实习。
虽有心理准备,但登岸后触目所及仍让夏云桐吃惊不已:码头岸边店铺林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不同种族的民众混居杂处,操着不同的语言相互交流和贸易。
除了大量的汉人移民和番民,还有西装革履、金发碧眼的欧美游人,有穿着******白袍的阿拉伯商人,但更多的是身穿和服,脚踩木屐的日本浪人,个个高视阔步,意气风发。
夏云桐暗暗感慨人烟的稠密,街市的繁华。这一带是淡水河冲积所成的盆地,平坦富庶,皆是膏腴之地,内河交通又是十分便利。
府城的繁荣是政府垄断和特许经营形成,而这里却是自由的市场经济,官府的管束和剥削还不彻底,像一个无人看管,却茁壮成长的野孩子。未来能取代台南,成为台湾经济中心不是无因。
同时也可以看出,日本人在这里特别活跃,可见其对台湾的觊觎由来已久,历史上即便没有发生琉球渔民被杀事件,日本也会寻找其他理由侵台……
不久,淡水厅的同知彭远春闻讯前来迎接,一番寒暄后,众人前往淡水厅所在地,竹堑城。
淡水厅北部有枋桥、艋牛⒋蟮聚簟⒓α惹颍饕呛喝司劬樱屑涫侵袂党牵偻鲜抢佳羝皆颓鹆甑卮蚴欠涸哟Α�
经过艋牛行那保胺胶杖灰蛔薮笏旅砦《氪Aⅲ芈シ砷埽滞希碓洞航樯苷饩褪囚慌{的发源地:龙山寺。
早期汉人来台北开荒垦殖,为求精神寄托,便在乾隆五年兴建了这座龙山寺。里面供奉着观世音、妈祖、四海龙王、十八罗汉、城隍爷等等,堪称“众神的集会所”。
夏献纶刚想进寺观瞻一番,忽然周遭一阵骚动,呐喊声从远处响起,人群踩踏奔逃,他惊问道:“怎么回事?是有土匪作乱吗?”
众人一时也颇有些慌乱。
只有彭远春镇定如常,指挥众人后撤,远远退离龙山寺,一边苦笑着回答:“大人勿惊,乃是汉民械斗罢了。”
原来汉人从闽浙等省移居台湾,人数越来越多,接近三百万之众,远远超过台湾的番民数量,对耕地、矿山、渔场的需求急剧增大,空间狭窄,土地有限,双方的矛盾日益突出,时常有大规模械斗发生,即便在这商贸中心的艋牛膊焕猓饬剿鲁33晌喝艘环降闹富硬浚乙彩羌页1惴埂�
汉移民主要来自三个地区:泉州、漳州和厦门,彼此之间为了地盘和利益时有争斗,这个时候龙门寺又成为了三方的冲突焦点和谈判地,真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闹”,今天想必也是如此。
由于统治力量薄弱,当地政府并没有能力控制双方的械斗,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彭远春也只能一脸苦笑了。
第八章 局势()
听完他的解释,大家恍然大悟,夏云桐心里翻腾:汉移民与番民的争斗他早就知道,清末台湾的历史,很大一部分是汉移民与番民争夺生存空间的历史,在汉人看来,大家本是中国之民,都是中国之地,开发利用无可厚非。
但番民却完全没有国家概念,根本不认为自己是中国百姓,山川河流都是祖先神明所在,岂容异族染指,双方冲突也就难免。
一部分番民作出妥协,就是熟番,顽抗到底的就是生番。
在历史上,双方的对抗到了沈葆桢时期最为激烈,这个过程叫“开路抚番”,这里“抚”字是镇压的文雅用法。
事先上汉民的人数百倍于番民,之所以相持不下,就是因为汉民自身不团结,矛盾重重,今日可见一般。
下午,一众人等来到淡水厅所在地—竹堑城。
城外有护城河,其实是一条七八米宽的壕沟,一行人沿着吊桥进入城内。
早期因为怕流民造反,清政府严禁用砖石筑城,淡水厅便用竹子作围栏,竹堑城由此得名,现在当然已经是砖石结构,但名字依旧沿用。在竹堑城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新城市,就是未来的台湾新竹市。
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市井棋盘式布局,纵横两条主干道,分出若干小街小巷,总共参差数百户,几千人口。
此时还真是个小小城郭!
彭远春将同知署让出来,给夏献纶用作道台行衙,态度还算恭谨。其中行衙中有座三层木楼,“倾楼”,可算是城中制高点,在楼顶设置望远镜,甚至能看到城外的制高点凤凰岗。
彭远春的态度也不奇怪,官场消息传得比电报还快,他不可能不知道夏献纶与周懋琦的矛盾,但犯不着趟这场斗争的浑水,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
当然他也不无所求,闲聊中得知其为河北保定人,官场沉浮,朝中没有后。台,最后被打发到这远离中原的岛屿一角为官。
在中国传统思维里,一个官员只有犯了罪,才会被调到海岛上去,也就比“发配充军”好点,像北宋的苏东坡也是因为“乌台诗狱”,最后被赶到了海南岛。
而淡水厅在台湾岛内更是偏僻,官府力量薄弱,政令难出竹堑城,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父母官”,当地民风剽悍,捞钱更是不易。
这些倒还罢了,最头痛的是汉番矛盾日益加剧,小规模冲突不断,早晚必酿成大祸,他现在真像坐在火山口上,度日如年啊。
说起来,这彭远春也是满腹的牢骚,夏献纶难免安慰了几句。
虽然情况暂时安全了,但夏云桐丝毫没有轻松之感,周懋琦目前还管不到这里,但早晚还会闹别的什么妖蛾子,必须按照既定设想,才能让局势根本改观,让周懋琦投鼠忌器。
夏云桐听说半个月后,就是番民酋长卓纪?诺明嫁女的日子,必然有一场喜宴,这是个好机会。
因此他将自己的计划反复解说,既然要破釜沉舟,夏献纶等人自然没有异议,大家一再地研究,探讨计划的各个细节,感觉没有什么疏漏了,剩下的就是一些胆量,和一点运气了。
两天后,夏献纶找来彭远春,要求他和自己一起上奏朝廷,以台湾番民有作乱风险为由,要求建立新的地方武装。
这个彭远春倒很是赞成,他巴不得把情况说得最严重,这样朝廷就能重视这里,甚至能调个“能员”过来替换他,因此一口答应。
随后,夏献纶写了一份折子寄往朝廷,声称汉番矛盾日甚一日,早晚必有大祸,而且北边的日本正虎视眈眈。
驻台的练军不堪大用,番屯军非我族类,又不能信用,从大陆调军则不服水土,又耗费钱粮。最好的办法是就地编练新军,以备不时之需……
而彭远春也在这份折子上附议,作为地方官员,陈述了局势的严重性,有力地佐证了夏献纶的意见。
另外,夏云桐还让父亲大人给那位守制丁忧中的沈葆桢写信请教。
他知道历史上的沈葆桢,极为重视台湾防务,一定能赞同就地编练新军的观点。
过了两天,番屯军首领凯达?格兰突然来到府城。
在淡水厅南部的山区,就有番屯军四大屯之一,“凯达格兰部”,因其首领叫凯达?格兰而得名。
官府对番屯军向来十分警惕,既要利用他们对付生番,又十分提防他们,不但部队不能离开驻地,将领也不能私自进城。
要在平时,彭远春是不会允许凯达?格兰进城,谁知道这些番人是不是来窥探虚实。
但这一次的理由,是给新来的道台大人“请安”,待两天就走,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凯达?格兰给夏献纶送了些番民珍奇宝玩作为“孝敬”,见面时态度也十分恭谨,言谈之间甚至暗示忠诚。
夏献纶对此人印象不错,一身猩红色的锦袍,方面大耳,言谈儒雅,从服装到谈吐,汉化得非常厉害,丝毫没有番民的味道,而且其手下一千番兵,实力可观,犹豫着要不要拉拢过来,对抗周懋琦的麒麟营。
但夏云桐却觉得这人有些过于殷勤,初次相识就有心投靠,反常即为妖,只怕居心叵测。
番屯军一向受练军排挤,待遇也上下有别,凯达?格兰肯定也得到了消息,知道知府与道台不和,觉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而且已经定好了计划,不宜节外生枝。如果允许番军离开驻地,只怕万一……
见儿子这么说,夏献纶想想有理,也就作罢。
夏献纶心里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似乎未来的21世纪时,台湾总统府前的大路就叫“凯达格兰大道”,据说是为了纪念一个消失的民族“凯达格兰族”,不知道这个首领的名字是否是巧合。
这个凯达?格兰不简单。
不久从贝锦泉那里传来消息:李鹤年听说夏献纶要求编练新军,也上了道折子,说台湾全岛太平无事,并有知府周懋琦作证,而夏献纶纯属无事生非,借机敛财也未可知云云。
这个倒是在夏云桐意料之中,李鹤年他们不拆台反而是怪事。反正折子递上去了,也给沈葆桢写信了,先给舆论造造势,等大事一起,不怕朝廷不同意。
与此同时,夏献纶还要调用淡水厅的府库,并保证只要彭远春配合,日后一定具本保奏,将其调回大陆为官。
彭远春犹豫半天,想想于情,他确实不想将仕途虚耗在岛上;于理,道台大人也有这个权限,所以也就咬牙同意了。
夏献纶便下令将府库里的存银全拿出来,由袁闻柝负责四处收购药品、弹药、粮食、食盐、茶叶、木炭等各种物质,尤其是粮食,足够供一万人吃上半个月。
十来天功夫,几乎把淡水厅的府库花个精光,让彭远春心里叫苦不迭:“这以后还发不发俸禄啊?!”
第九章 战事起()
与此同时,夏云桐发现淡水厅的防务非常糟糕,除了那个番屯军,总共只有区区三营练军。
竹堑城内有两个营,营官分别是守备刘正风和千总李秀山,自然都是彭远春的亲信,另外一营则驻扎在城郊。
练军的编制完全照搬湘军,十人为一队,队有什长,八队为一哨,哨有哨长,四哨为一营,另有百余人为亲兵,直属营官。
不但兵力少,武器装备也很差,居然还拿着大刀长矛,弓箭盾牌,只有亲兵有几十把“粉枪”。
所谓粉枪是一种古老原始的前装式枪,火药藏在水牛角里,铜火帽藏在小骨管里,底部用薄铜片封住,骨管则用链子拴在腰带上或挂在脖子上。
实际上就是一种土造的散。弹枪,主要在中国南方使用,打一枪,要重新装火药,倒铁珠,效率低,杀伤力小。
因此夏献纶提出要整顿军备,但这一点彭远春顾虑很重,推脱拖拉,之前的配合出于交易,交出兵权那就等于站队了,在调回大陆前,这可是最大筹码。
最后夏云桐想出折衷办法,才达成了共识:军备要整顿,但将领不换人,毕竟加强防御对大家都好。
于是一道命令下来,将城郊的那个营也撤进来,经过一番挑选考核,淘汰掉老弱怯懦、奸猾懒痞,最终剩下了六百多精壮有力的,其中五百人为常备队,由李秀山指挥;另外一百多亲兵纪律较强,训练稍严,组成了火。枪队,由刘正风指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