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萍有咏絮之才,笔力不弱男子,你以为此作如何?”李瑁搁下笔,看着凝视着江采萍问道。
李瑁方才的称谓并未如往日一般加上姑娘二字,显得突兀,却很是亲近。
江采萍知道李瑁将自己寻来此处,又这样称呼自己,自然感觉到了什么。
往日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这种情况,但当这种情况真的出现了,她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自古佳人爱才子,李瑁疼她护她,待她体贴,更是名满天下的长安玉郎,江采萍何如能不动心?
江采萍羞怯低着头,轻声赞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天下咏梅之诗无数,未有如殿下此句者。只此一诗,殿下可谓当世七绝大家。”
李瑁低头看着她羞成浅粉色的脸颊,心中觉得她可爱已极。
他大胆地拉过江采萍的手,放到了自己的手心,笑着问道:“只此而已吗?那你呢?”
江采萍的手被李瑁攥在手中,只觉得如烈火般滚烫,想要抽回,却又有些不舍。
江采萍羞怯地懦声道:“殿下写的是园中的梅花,与我何干。”
李瑁不管不顾地将她揽入怀中,在她的耳边低语道:“怎的与你无关,‘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我写的本就不是梅,而是你,你不就是这园中的梅精吗?”
李瑁的话传进她的耳中,她积压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迸发了出来,
委屈,喜悦,担心,彷徨,心头五味杂陈,最后都化作一行行清泪流了下来。
感受着指尖滚烫的泪珠,李瑁知道,至此以后,那个本该在安史之乱中坠井身亡的梅妃已经不在了,现在在他怀中的是他的女人。
第110章 安禄山献捷()
寒冬已远,一阵阵和风拂面,长安城渐渐恢复往昔的色彩与生机。
天宝元年春,兰陵坊太华观。
平坦的草地上,江采萍穿着一袭纯白的曳地长裙,手挽水袖,似惊鸿飞鸟般正翩翩起舞。
江采萍的舞姿时而慢,如兰草在池中轻曳;时而快,如白凤在九天盘旋;时而重,如战场鼓擂,欲震天地;时而轻,如人前耳语,几不可闻。
而李瑁,则斜躺在小亭中的锦塌上,看着面前舞姿翩跹的佳人,微笑抚掌:“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梅奴(江采萍小名)之姿惊若翩鸿,婉若游龙,果真不负惊鸿之名。”
一曲舞罢,江采萍掖住长裙,迈着莲步走到李瑁的身前,端起桌上的一杯茶奉到了李瑁的手边:“李郎饱览宫廷之舞,小童拙姿可还能入你眼?”
李瑁一边接过江采萍手中的茶杯,一边拉着江采萍在自己身旁坐下:“观你的惊鸿舞本就去年春天便说好的,不意竟拖到了今日,确是我的过错。”
江采萍微微摇了摇头,躺进了李瑁的怀里,轻声道:“李郎有凌云之志,小童自知,殿下不必为此疚心,我并不曾因此怨过李郎。”
李瑁鼻尖嗅着江采萍清新的发香,问道:“你既不怨我,又为何不肯随我回府,你是我的女人。哪有妻室和小姑子住在一处的道理,你居于这太华观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江采萍回道:“公主年少,李郎虽在这太华观中布置了许多侍婢,但终究不是能同她说话的人。往日公主身边能说得上话的只有我,我若走了,谁还能陪他。”
李瑁道:“你若想陪婉儿,你时常过来探望便是,无论如何你们总有分开的一日。”
江采萍抬头看着李瑁,温婉地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机。”
“那你觉得何时才是时机?”李瑁见江采萍似有所指,不解地问道。
江采萍妍妍一笑,回道:“待玉环姐姐何时怀了李郎的世子,我便随殿下回府。”
江采萍之言一出,李瑁顿时明白了过来。
难怪她此时不愿随自己回府,也不让自己碰,原来她是担心自己的出现威胁了杨玉环的地位,引起杨玉环的反感。
也难怪她会这样想,向她这样温柔婉约的女人被丈夫带回家,任谁都会感到极大的危机感,哪怕这个女人是杨玉环。
杨玉环是李瑁明媒正娶的王妃,更是贵妃娘娘的堂妹,杨家人在朝中也颇有些势力,若是江采萍此时入府,甚至是为李瑁诞下一子,就算李瑁护着她,她在王府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她本无心与杨玉环争夺那正妃之位,又何必急着入府,陷自己于两难。
好一个聪明晓事的女人。
没想到杨玉环和江采萍这两个本该在皇宫中争风吃醋的女人,竟然因为自己在宫外又发生了这样的联系,世事无常,当真是有趣地紧。
“只是这样无名无分地在外面,却是委屈了你。”李瑁拉过江采萍的手,脸上有些愧疚的神色。
江采萍摇了摇头,轻轻戳了戳李瑁的心口:“只要李郎心里有我就好,自不必争在这一朝一夕。”
就在李瑁还在心中感慨的时候,一名李隆基身边御前太监却突然走了进来。
太监走到李瑁的身边,躬身拜道:“启禀殿下,河北大胜,平卢节度使安禄山进京献捷,皇上诏殿下入宫伴驾。”
“安禄山已经抵京了吗?”李瑁忽然沉声问道。
御前太监恭敬地回道:“安将军午时抵京,现正在宫中等候召见。”
李瑁点了点道:“好,本王知道了,你先去观外等候,本王随后便至。”
“诺。”御前太监躬身一拜,退了出去。
江采萍看着他走后,好奇地问道:“安禄山是何人,我为何听着这般熟悉?”
“你见过他,自然觉得熟悉,他就是那个去年春宴,在紫云楼中卖乖取巧的胖子。”李瑁眼神凛然地回道。
江采萍见李瑁这个样子,立刻猜出了李瑁对安禄山的态度,问道:“他不是去年刚封的平卢节度使吗?怎么,李郎不喜欢此人吗?”
李瑁自然不喜欢安禄山,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和忌惮了,只不过个只原因却不可与旁人说道。
李瑁见江采萍有些好奇,只是回道:“安胖子面忠实奸,野心极大,绝非良善之辈。可惜这天宝年的头份边功竟叫他拿了去,只怕他这次讨了父皇的欢心,又要加官了。”
前些天百官朝见,各镇节度使进京,只有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因为奚族小股敌人侵扰留在了边镇。半月前安禄山在营州城外设伏大败奚族,斩首三千,得了这改元天宝以来的第一份军功,以李隆基好大喜功的性子势必又该大肆奖赏了。
安禄山是什么人李瑁比谁都清楚,眼见着安禄山得势,李瑁如何能够舒服。
“嘻嘻。”
江采萍看着李瑁一脸苦闷的样子,她突然笑了起来:“李郎一向明智,怎么今日却糊涂了?”
“糊涂?我怎么糊涂了?”李瑁听着江采萍这么一说,不解地问道。
江采萍回道:“大唐十节度,个个手握重兵,李郎更是身怀大功,同兼左武卫大将军之职,一并掌握着西南边镇和京中部分禁军的兵权,早已是引人注目。所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如此下去难免会遭人妒忌,李郎何不顺水推舟,将安禄山这个胡将推出去,让太子和庆王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这样不好吗?”
“你的意思是让安胖子出风头,吸引那些朝中大臣的注意,而我就可以躲在暗处韬光养晦了?”李瑁听了江采萍的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之前他一直念着安禄山会造反,想着怎么打击他,可他却没想过怎么利用他,如果用的话,这安禄山未尝不是一颗打击李亨的好棋子。
江采萍点着头道:“安禄山是胡人,他若是得势自然比李郎更加引人注目,不过我对朝事不了解,具体怎么做我却是不知了。”
江采萍远离朝政,自然不知道其中的道道,但李瑁每日思考最多的就是这些,怎么利用安禄山挑起李亨的注意,打击李亨,李瑁已经找到了最好的鱼饵。
李瑁拿过江采萍的玉手,在她如绸缎般丝滑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口,打笑道:“梅奴真是我的小诸葛,想不到竟也有这般见地。”
江采萍浅浅一笑道:“小童不懂朝政,也不想掺和朝政,小童别无他求,只是希望李郎过得开心罢了。”
第111章 范阳之争()
李隆基相诏,李瑁不敢拖延,与江采萍匆匆告别后便跟着传旨的太监一同赶往了温室殿。
说来也巧,李瑁走到温室殿门外时,恰巧遇到了同样奉诏而来的太子李亨。
李瑁上前拜道:“小弟李瑁拜见太子皇兄。”
李亨嘴角挤出一丝笑容,似是嘲讽道:“十八弟今日倒是难得,眼中竟还有为兄这个太子。”
在李亨看来,自己这个十八弟仗着军功和父皇的宠爱,从来不将自己这个太子看在眼中,更何谈什么尊敬了。
李瑁和李琮欲取李亨之位而代之,早已满朝皆知,这可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李瑁自然听出了李亨的话中之意,嘴角轻轻一扬,笑着回道:“俗语说得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要皇兄还是太子一日,小弟就该礼敬一日,也是应该的嘛。”
“李瑁,你不要太猖狂。”
李瑁方才言下之意竟说他这太子之位早晚有当不下去的一天,顿时气结,恨不得将他这番话公诸于天下,让天下人看看李瑁李瑁的狼子野心。
不过李瑁的话出自己口,入于他耳,这天下除了他们两人再无人知晓,李亨拿李瑁没有半点办法。
“不知小弟说错了什么,竟惹得皇兄如此动怒?”李瑁故作一脸茫然之色,问道。
李亨也是城府极深之人,练气的涵养还是有的,他一摆袍袖,咬牙轻笑道:“好啊,咱们走着瞧。”
说完,李亨便走进了温室殿。
李瑁见自己未能激怒李亨,也不气馁,耸了耸肩也就跟着走了进去。
此时安禄山已经得了李隆基的召见,进了温室殿,正陪着李隆基还有杨玉瑶在殿中饮宴观舞。
“太子到,寿王到。”御前太监一声清唱,李亨和李瑁二人联袂而入。
“儿臣李亨,儿臣李瑁拜见父皇。”李瑁朝着安坐殿上的李隆基俯身拜道。
“我儿无需多礼。”李隆基抬了抬手,让李亨和李瑁起身。
安禄山见李亨和李瑁进殿,立刻支撑着站起了肥胖的身子,无视般地绕过了李亨,反倒径直走到了李瑁地身前,弯腰拜道:“末将平卢节度使安禄山拜见寿王殿下。”
安禄山之言一出,一刹那,李亨的脸色赤红,难看到了极点。
他李亨才是大唐的太子,东宫的主人,未来的皇帝,而安禄山竟然无视自己,直接向李瑁行了拜礼,这叫李亨的脸上如何挂地住。
此时莫说李亨了,就连李瑁和李隆基的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
“你这胡儿当真大胆,为了见了太子和寿王你怎么只拜寿王不拜太子了?”李隆基指着安禄山肥胖的身躯,奇怪地问道。
安禄山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地问道:“寿王殿下乃陛下亲子,又在剑南大败吐蕃,有大功与朝廷,末将自当拜见。末将不识朝廷礼仪,却不知这太子是何官职,末将也需要参拜吗?”
“哈哈哈。”
李隆基和杨玉瑶听了安禄山的话顿时笑了起来。
李隆基指着安禄山道:“你这胡儿倒也是个实心眼,你需知道,太子可不是什么官职,他也是朕的皇子,是大唐的储君,位份可比寿王还高,将来朕百年之后这皇位是要交给他的,你说你该不该拜。”
“哎呀!原来太子比寿王还大。”安禄山顿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末将安禄山拜见太子。”安禄山听了李隆基的话后,立刻朝着躬身一拜。
安禄山虽是胡人,但毕竟在边镇为将十多载,哪有不识得太子的道理,他方才的话自然是假的,但偏偏李隆基却很愿意相信。
盖因李亨当上太子后,势力发展极快,十大节镇中有四镇都和他关系匪浅,算得上是太子党的人。这些节度使虽然都忠于皇帝,但人心隔肚皮,连亲生儿子都信不过,要玩权衡之术的李隆基怎么会将全部的信任交给这些外人?
此事的李隆基还没有昏庸到天宝十年后的那种程度,自然看得出安禄山的模样是真是假,但他一向信奉帝王心术,平衡之道,安禄山既然已经公开画清了和太子的界限,他自是乐见其成。
有些时候,事情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符合上位者的利益,显然安禄山刚才的表现就符合了李隆基的利益。
正所谓难得糊涂,只要能遏制住太子的势头,打击他的声势,纵然糊涂一次又有何妨?
近日杨家人蒙恩荫百官,太子党的许多忠直之臣没少在朝中弹劾,杨玉瑶对李亨也是早有怨恨,自然巴不得他吃瘪,与李隆基一同笑了片刻后才对李隆基道:“三郎,两位殿下都还站着呢,何不让他们坐下说话。”
李隆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无有不应地回道:“朕光顾着说话都疏忽了,还是娘子想的周到,亨儿,瑁儿,你们都坐下吧。”
“谢父皇,谢贵妃。”李亨和李瑁一齐向李隆基和杨玉瑶道了谢,分两侧坐了下来。
李瑁和李亨方一坐下,站在李隆基身旁侍奉的高力士便摆了摆手,两名在温室殿中侍奉的宫女便走到他们俩的身边,将一份誊抄的平卢战报送到了他们的案上。
“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大败奚人,斩首三千,护我大唐北疆,立了了天宝年的头功,朕欲加封他范阳节度使一职,二位皇儿以为如何?”李隆基待李瑁和李亨看完了军报,问道。
李隆基说完话,看了眼李瑁,又似是不经意地看了看李亨的方向,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
现范阳节度使王斛斯与李亨一向交好,王斛斯也可算得上是太子党的人,要将王斛斯的范阳节度使交给安禄山,自然就是动了李亨的利益。
李亨虽然明知自己上奏可能会引起李隆基的不快,但王斛斯是他麾下大将,若是今日对他不闻不问,消息传了出去,必定会打击他的声势,甚至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