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团长当下答应,带着两人又去了何夫人的院子。
杜和一路上看着书房和后院之间的漫长距离,脸色也跟着微妙起来,忍不住悄声问道,“何大哥,你爹平时就住的这么远么?书房离儿子夫人的院子都远,不大符合常理吧。”
听到这个,何团长叹了口气,摘下了帽子,指了指身边路过的一幢高大房间说:“本来这里才是书房的,离我母亲的后院只几分钟路程,不过上个礼拜,我父母大吵了一架,父亲就搬到了现在的书房里头。”
“他们平时……”杜和试探着问。
“从不吵架,连红脸都很少,都怪那些个该死的人撺掇。”何团长冷声道。
江凌想了想昨晚上看到的那一幕,觉得何团长的话可信度不大高的样子。
同自己儿子离心离德,尚且可以说是因为权力争夺,但是同夫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冲突能造成俩人分房而居了,又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整天闹来闹去的。
三人各怀心事,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内眷居住的内院。
何司令家的宅子大抵是照着新式建筑的样子来的,但是其中又无处不穿插着传统建筑的痕迹,比如说在欧式大理石风格的外墙上雕刻蝙蝠等祥瑞浮雕,虽然有些不洋不土,不过乍一看起来还算结合的不错。
这样比较起来,何夫人自己住的这个小院子就显得十分出众了。
“令堂居然还懂得洛可可风建筑,真是不容小觑。”杜和看着小院子主建筑上华丽的贝壳和海藻装饰,感叹了一声。
回国之后,欧式巴洛克、哥特建筑他见了不少,但是偏温柔风格的洛可可风还是头一次见到,可见何夫人也并非一位养在深闺毫无见识的旧式妇女。
何团长难得打起精神,认真道,“家母虽然学的是传统教育,但是年轻时候对建筑非常感兴趣,听说还自学了一段时间,现在也经常看她画设计图的,只不过只能打发时间,却没什么机会去实现,这幢房子就是家母自己设计改造的,家父当年也很支持。”
杜和端详着小房子外头翠绿色的玻璃和房间内隐约透出的鲜艳颜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倒是江凌有些悻悻的说:“原来还是一种风格来着?当初你娘邀我来喝茶的时候,我还觉得她屋子里花里胡哨的看着眼晕。”
正统法国贵族建筑被江凌一言以蔽之花里胡哨,何团长无语凝噎,好半晌才从尴尬中解脱出来,干咳了一声,打算以后再也不同江凌讨论什么该死的建筑风格了。
杜和微微一笑,心情莫名愉悦起来。
“母亲,您起了么,我带着朋友来了。”何团长在门口象征性的问了问。
房门很快打开,仆人躬了躬身,“夫人猜想少爷与朋友们大抵还没用早饭,吩咐在餐厅备了早点,请少爷跟我来。”
江凌眼前一亮,加快步伐紧紧跟在了何团长背后,还小声催促了一下,“快点走,我饿死了。”
何团长无奈的加快了两步,江凌一个箭步越过了何团长,又去催前边的仆人,“你走的好慢。”“大哥,你快点走,待会儿我请你一起吃饭怎么样?”
喋喋不休之下,江凌把前边引路的仆人闹得无所适从,好不容易才保持着得体将几个人领到了餐厅。
何夫人早就到了。
与之前的几次见面相比,何夫人的精神面貌有了巨大的变化,脸上薄施粉黛,但依旧遮盖不住她眼下的黑影,憔悴的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兴民,阿和阿凌,过来坐,昨天看你们没怎么动筷,怕是饿了。”
何夫人热情的招呼着三人落座,何团长脸上闪过忧色,忍不住询问道,“母亲,家里近来有什么让你为难的事情么。”
何夫人平静的说:“哪有什么为难的,昨夜同几个好姐妹去看了看新出来的电影,之后又打了麻将,熬的晚了而已,恢复两天就好,老啦,熬不住夜了。”
江凌同杜和对视了一眼,心知何夫人没有说实话,大抵是因为他们两个外人在场,所以有些话不大方便说。
心有灵犀的两人也不多问,秉承着一个小辈的规矩老老实实的吃完了饭,杜和抹了抹嘴,才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何夫人,我们两人来叨扰您清净,其实是有一点私心的,还请您莫要怪罪。”
何夫人之前一直都心不在焉,此时才意兴阑珊的回过神来,客气的笑了笑说:“哦?阿和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杜和清清嗓子,诚恳的说,“是这样的,何夫人,我们兄妹俩一直听闻何司令战功彪炳,智勇双全,是秦叔宝一样的人物,崇拜不已,因而听何大哥说何司令在家,才腆颜想来拜见,聆听长辈教诲,但是来了两天,一直都没看到何司令,不知……”
“是姐弟。”江凌小声纠正。
何夫人莞尔一笑,心情倒好些了。
“少年爱义气,美人慕英雄,我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秦叔宝的。”
江凌点头不已,一脸认同。
“所以您才找到了何司令这样的大英雄啊。”
何夫人脸上微笑变淡,眼帘一垂,含义不明的说:“是啊……不过外子这几天不在府内,你们若是想见的话,叫兴民带你们去城外吧,他现在应当在十九军巡视。”
“父亲去了十九军?我怎么不知道!”
何团长诧异的叫道。
何夫人怜悯的摸了摸自己儿子粗糙的脸颊,低声道,“儿啊,如今你爹可不是过去了,小心些。”
杜和心头一突,是小心别惹怒了何司令,还是小心何司令,何夫人没说,也没有人敢问。一家人过成了这个样子,看起来何家的事情远比想象的要严重。
第二百九十九章 镯子()
心事重重之下,三人胡乱起身,礼数潦草的同何夫人告别,杜和无意之间甚至撞歪了桌子,忙不迭的道歉,何夫人也无意计较这些,懒散的挥了挥手道无碍。
临行前,何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叫住了江凌。
“阿凌,你等等,阿姨有事同你说。”
江凌镇定的站住了,等杜和与何团长都出了门之后,还体贴的关好了门。
“您有什么事情,但说罢,何夫人。”
扭过头来,江凌似笑非笑的对何夫人说。
何夫人下意识的拢了拢耳畔整齐的发丝,脸色不大自然的答应了一声,反而踌躇不已。
江凌也不催,好整以暇的靠在门边,还有闲心观赏杜和口中布置精巧浪漫的建筑内饰。
何夫人酝酿了一番,才吞吞吐吐的问,“阿凌,你……你如今可有什么心上人么。”
“有啊。”
江凌扭过头来,笑的一脸灿烂,“怎么,您不知道么?”
“啊?什么时候有的,这,这……”何夫人张着嘴喃喃的说,心下多有不信。
按道理讲,江凌这样小户人家,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说亲的是一定有的,但是她曾与江凌谈过,深知她是如何的骄傲与挑剔。
自己家宝贝儿子在江凌面前尚且有不令人满意的地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有心上人了?
见何夫人脸色狐疑,江凌抿了抿嘴,脸上忽然浮上一抹红色来,“您不信吧,其实我也不信,谁知道我竟会看上那样的人呢。”
何夫人变得将信将疑起来。
少女怀春的模样都出来了,也由不得她不信,怀揣着对儿子的最后一点愧疚,何夫人咬了咬牙,抛弃了世家闺女的风度和得体,毫无风范的追问道,“是谁家的公子,有这样的福分?”
“还能有谁,阿和呗!”江凌暗地里翻了翻眼睛,继续笑颜如花的说,“同何大哥成为兄妹之谊之后不久,我就发现自己对阿和芳心暗许,我同阿和青梅竹马,却一直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前一段时间我们朝夕相处,这不就暗生情愫了么。”
说着说着,江凌自己都觉得赧颜,脸颊倒是真的热了起来。
话本里头都不敢这么演,她就大喇喇的拿来说了,自己都遭不住,不怕何夫人不恶心。
果然,半真半假的谎话最有可信度,二人日日朝夕相处,生了感情最是正常,由不得何夫人不信,何夫人魂不守舍的说了两句祝福的话,又拿了一只镯子来,戴在了江凌的手腕上。
江凌皱了皱眉头,以为何夫人还没有死心,未料到何夫人却一脸恳求的握住了江凌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阿凌,杜家能娶到你做妇,是他们的福气,既然你同兴民只有兄妹之情,阿姨也将你当成女儿看待,对你只有祝福的。”
“不过呢?”江凌还是心有防备,没有吃何夫人这突如其来的一套。
何夫人也不生气,点了点头,眼圈微红的道,“兴民……你哥哥经常在外作战,若是你有了好事,他一定要挂念的,阿姨想请求你,你和杜家侄子的事情,能不能先瞒着兴民,等兴民打完仗回来再议?不会叫你等多久的,少则一年,多则三年,到时候,阿姨亲自为你添妆,大操大办,好不好?”
江凌沉默下来,半晌,拍了拍何夫人的手背,平平的说:“何夫人,有你做母亲,何大哥很幸运,这件事我允了。不管多久,这战争一日不完,我一日不成婚。”
何夫人潸然泪下,重重的握了握江凌的手。
从房间里出来之后,江凌的手腕上多了个镯子,叫等在不远处的两位青年第一时间发现了。
何团长先是一愣,接着就是苦笑,对江凌歉意的说:“我母亲说了些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有些太紧着我了。”
江凌摇了摇头,漫不经心的将自己捋了好半天的辫子甩到身后,“我倒是羡慕你有个护着你的娘,哪像我娘,早早把我一扔,自己享福去了。”
何团长眼神柔软,一身杀气浑然都随着江凌的话散了开来,化作了绕指柔。
“美人泪是英雄冢啊。”
杜和小声感叹了一句,摇了摇头,率先走了出去。
何团长紧随着江凌,提前了半个身位,在江凌旁做掩护姿势,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江凌还没等提出不满,杜和就在另一边作出了同样的姿势。
“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姑婆的武艺高强,哪用得上这个?走开。”
江凌一脸的不情愿,要走到前头去,生怕这架势被自己的江湖同道看到了,将来嘲讽她是千金娇小姐。
杜和回过头来,笑嘻嘻的说:“阿凌,你刚刚同何夫人说什么了?我看你脸都红了,莫不是成功翻身,做了何府的乘凤快媳?”
江凌脸一红,想起了自己刚刚编的那些谎话,再看看杜和这一幅讨人嫌的嘴脸,恶狠狠的说:“阿和你就孤独终老吧!”说着抬腿就给了杜和一脚。
杜和“嗷”的一声,皱着脸扭过了头,不知道江凌怎么忽然发这么大的脾气,念叨着:“日子也不对啊,不应当是月中么?”
“杜!和!”
江凌的声音在杜和的背后阴仄仄的响起。
“……怎,怎么了?”杜和咽了咽口水,感觉在自己有些腿软。
江凌五指并拢,在杜和的喉咙上比了比,“你若是不想跟带玉一起在柴房里闭门思过,就给我老老实实的闭嘴,走路!”
“我又没吃你的盆景,我就问问你俩说什么了……而已。”
杜和感觉自己冤枉得很。带玉那条天杀的废狗除了吃饭就是闯祸,撕了江凌的一柜子衣服絮窝不说,还将江凌好不容易买来的一盆造型精美的迎客松给嚼了磨牙,若不是两人还有事情要办,等着带玉的绝不是关柴房这么惬意的惩罚。
但是杜和只不过开了开玩笑,问江凌为什么脸红而已,这不至于啊。
百思不得其解的杜和还想刨根问题,求个明白死法,还没等开口,江凌眼皮子都不抬,又是一脚。
杜和这回彻底老实了。
要什么明白死法,好好活着不好么。
第三百零一章 狂澜既下()
“你快着点,我很急。”江凌皱着眉头催促那位领路的士兵。
早已暗暗将江凌看作是某种特殊身份的人的士兵闻言表情有一瞬间的崩坏。
能有多急?
这还是大白天呢!
不过这些话他可不敢当着江凌的面说,只得半推半就的加快了脚步。
白日宣……那个什么,总是叫人难以启齿的嘛。
江凌狐疑的盯着士兵的背影看了两眼,总觉得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不过情况紧急,或许早晚一步,台上的老何就是生死之别,没心思研究一个小伙子的微妙心态,一心惦记着叫人过来控制局面的江凌就这么轻飘飘的放过了想歪了的士兵,却没想到,本以为只是一面之缘的士兵会在不久之后,给江凌来一个那么大的惊喜。
“喏,哪里就是步兵团了。”士兵将一片营房指给了江凌。
江凌松了口气,拍了拍士兵的肩膀,“谢谢你,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酒。”
士兵脸一红,没吭声,扭头小跑着走了。
江凌一头雾水的看着士兵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很快,随着阿二和江凌的会面,这些事情都被江凌扔到了脑后去了。
“江姑娘,你怎么来了?”
阿二刚好从外头回来,迎面就遇到了营房外头的江凌。
江凌正觉没地方下手,哪里料到居然能守株待兔,当下喜不自胜,一把攥住了阿二的手道:“可算找到你了,你们家司令出事儿唔——你捂我嘴干嘛?”
江凌话讲到一半,阿二面色一变,仗着自己身量高,直接捂住了江凌的嘴,将她的话堵了回去,随后才放开。
面对着江凌脸上的怒火,阿二无奈的将江凌领到了一片安静的地方,才开口道,“江姑娘,司令出事这种话,在军营里头说就是当场墙壁的下场,玩笑不得的,您到底有什么事儿啊,我家团长不在这,回家了!”
江凌恨不得给眼前这个大个子一榔头,恨恨的比量了一下二人之间的身高差距后,江凌撇着嘴道,“怎么叫阿二的都是这种我打不过还说不得的愣头青……我跟你讲,你家司令真的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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