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复声答完一题,再答一题,半点没有觉察周围人对他又是嘲笑,又是同情。
考试进行到一半,将近正午时分,在考场靠后的座位上,突然走出一名考生,半猫着腰,整张脸几乎与地面平行,双手捧着卷好的试卷高举过顶,尾随着前面引路的衙役,来到考官面前。
考官审视着此人,不住点头。
待此人离开考场后,考官对旁边人道:“此人谦恭有礼,且能交卷如此之早,足见其是胸有成竹了。本官断言,此人定是今年案首。”
两旁文官,个个捋须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时隔不久,也就到了午时,饭点儿的时候,林复声也交了卷儿。
待其走后,考官皱眉叹息,“李夫子这次,是找这孩子充数的吧!”
旁边有官员道:“唉!不能作答,早些交卷亦非坏事,至少,不会饿出毛病来。”
官员们一阵哄笑。
第七十章 酒楼蹭饭()
从考场中走出来,林复声是满面笑容,春风得意的。
考场外的衙役们见状,皆大为吃惊。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提前交卷的,是不是都跑咱们县里来啦?刚走一个,这又走一个。”
看着林复声的小身板儿,衙役们小声打趣道。
“是啊,要都跟这俩人一样,咱们这差事儿到是好干了。”
在我之前,已经有人交了卷?
还有人比我答得快吗?
若大的考场,林复声专心答题,未留意旁的事情。
他暗暗称奇之余,又觉腹中饥饿,毕竟起了个大早,却一口饭都没吃。他也不打算等别人了,自己大步流星地赶到汪宗魁下榻的酒楼。
还得找我的饭票去。
一进酒楼,小二十分热情,待林复声如特大号上宾。
甭看这小子一身寒酸,可有富贵公子哥儿,就爱替他买帐啊。而且,这小子是什么好点什么,什么贵点什么,那买单的富贵公子哥儿,竟不能说个“不”字。
一来二去,只两三天的功夫,小二哥早对林复声佩服的是五体投地了。
小二领着林复声上了二楼。此时,汪宗魁正美滋滋地坐在一桌酒菜前,正欲拿起筷子,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孤独。
这两天,他可憋屈坏了,一到饭点儿,林复声准保出现在他眼前,跟他一起吃饭。汪宗魁都快烦死了。
“汪兄,怎么不等小弟我呀?吃起独食来了。”
听到这一句刺耳的声音,犹如晴天霹雳,汪宗魁刚刚夹起来的菜,又掉回了盘中,浑身一激灵。他不想相信自己的耳朵,根本不敢回头看。
可是,逃避始终不是办法。
那个他厌恶到极点的面孔,已经出现在他眼前,并且,嬉皮笑脸地看着他。
“你,你不是进了考场了吗?”汪宗魁意外之下,脱口而出。
林复声一怔,嗯?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别扭?
照正常思维,汪宗魁的问话应该是:你不是在考场吗?
林复声虽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淡淡一笑,往椅子上一座,笑道:“这不是该吃饭了嘛!我就把卷给交啦!”说罢,便又甩开腮帮子吃了起来。
啊——?!
汪宗魁半晌干张着嘴,愣是没合住。
这是什么理由?是吃饭重要还是考试重要啊?为了蹭顿饭,就把卷给交啦。你答完了吗?
愣了一阵,汪宗魁又勾起了嘴角,看着如饿儿狼般的林复声,不禁笑了。
就这,还什么案首?你能不能考中都在两说。
早知如此,今早我就不必多此一举。
林复声吃饱之后,桌上的饭菜已经剩下残渣剩汤了。拍着肚皮诧异地看着汪宗魁道:“诶?汪兄怎得不吃啊?莫要与小弟客气呀。”
汪宗魁脸上的肉气得抽抽一阵,之后,一想到这小子因为吃,而放弃了考试,又不禁缓和了情绪。
终究还是乡野小民没见过世面,为口吃的,竟把前程都抛之脑后了。
“汪某已经吃饱啦!你自己吃吧。”
“如此,便多谢汪兄了。”
汪宗魁乜着林复声,鄙夷地问道:“林弟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要夺取案首,可今日却为一餐饭,便放弃了,岂不让天下读书人耻笑?”
林复声一怔,讶然道:“小弟交卷来吃饭不假,可是,这与我中案首一事,毫不相干啊。小弟我是,饭要吃得,案首也要中得。”
“哼!狂言!正场有三道题,每一题从审题到破题,再到起草,然后,誊抄,一日都恐怕不够。你只用半日,便能完成?汪某绝不相信。”
“汪兄不必信啊。”
汪宗魁暗暗哼笑,看来,这小子听了我的话,不敢狂言了,要改口啦。
林复声只顿了顿,淡淡地道:“因为,无论汪兄相信与否,小弟都会高中案首。”
“你”汪宗魁又一次被激怒。
“好啦,小弟这便不打扰啦。告辞。”
林复声还真不客气,吃完就要走。然而,汪宗魁却似余怒未消,起身拍案道:“慢着!”
“呃,汪兄还有何事?”
“林弟小小年纪,却性格如此嚣张。你我同为读书之人,你既唤我一声兄,为兄便有责任将你打醒!”汪宗魁故意调高了嗓门,在众人面前摆出家长的姿态,教训起林复声。
酒楼中人皆不知情,都当是一位长者在警醒后生晚辈,纷纷投以赞许的目光。
林复声当即一脸无辜道:“汪兄,君子动口不动手!”
汪宗魁一怔,半天才明白,林复声为什么说了这么一句,随即道:“我是要给你当头棒喝,不是要打你。”
“你还要用棒子啊?”林复声故作惊恐状。
“连当头棒喝都不明白,还妄想要考中案首,真是自不量力。”汪宗魁不由得讥讽道:“你若能中案首,我汪某日后,改称你为兄!”
闻言,林复声皱起眉头,撇撇嘴,不屑道:“汪兄你就是叫我一百声兄长,也不值钱啊。”
汪宗魁干嘎巴两下嘴,气得憋脸通红。
我叫你兄不值钱?“好,那你若是高中案首,汪某便包了你在府地的吃住。”
“呀,那可不少钱呢。汪兄舍得?”
“我汪某人说话,绝不食言。”
林复声一笑,钱来了!“好吧,反正此处这么多人,都可以做保。不过,县试考完,到时放榜之时,汪兄把食宿钱,折现给小弟既可。”
“好!可是,若你考不中,又当如何?”
“汪兄想要小弟如何,就如何。”
“好大的口气!”汪宗魁想了想,眯了眯眼睛,狞笑道:“你若考不中县试案首,便要当着众人的面,给我磕头,认我做干爹。”
“好!”林复声随口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其实,在酒楼里的众人,被无端地当了保人,他们的心里一直是稀里糊涂的。
这打得是什么赌?
赌那小孩儿高中本届县试案首?
今儿是县试正场,那小孩儿不在考场,却在酒楼里大吃二喝了一顿,然后,说要当案首?这位二十来岁的书生,更逗,还跟小孩儿为此而争执?
酒楼里的人,最终给做这场赌约的二人,做出精辟而绝妙的总结。
这俩人脑子有坑。
第七十一章 谦谦君子()
“哈哈哈”
赵家大宅之中,传来一阵爽朗的中年人男人的声音,“夫子客气啦!我们家中明能得到李夫子的栽培,那是他的造化。”
说话之人正是赵中明的父亲,赵德。
赵德前些日子一直忙于生意的事情,奔波于安陆。只因今日是宝贝儿子赵中明的大日子,这才连夜赶了回来。
这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说李夫子前来拜访。要知道李夫子一向不喜与人来往,尤其是,有钱有势之人。所以,乍听之下,十分意外,却也是难得的欣喜。
迎接李夫子入厅堂之后,二人相谈之下,这才得知,夫子此来,主要是来见正在他家中住着的另一个学生,也就是自己儿子的同窗。
赵德为人好爽豁达,到也并不介意。命人上了茶,二人便随意闲聊起来。
这初次登门,难免客套之词。听了赵德的话,李夫子没有像其他文人一样,说些过谦的言语,只是捋着胡须,微笑地点点头。
李夫子与赵德正说话间,门人来报,夫子要见之人回来了。
随后,林复声的小小身影便出现在厅堂之中。
“夫子。”林复声从酒楼里出来,拍拍肚子,很是满足,闲庭信步地回到赵家,刚到门外,便有赵家门人来说,李夫子正等着他。听说夫子来了,林复声甚为高兴,大步来到厅堂。
师生二人也有一个多月没见面儿了,此时再见也甚为欣喜。
赵德一见林复声到是颇为意外,本以为能让李夫子亲自驾临看望的,应当是位青年才俊才是。可如今这一看,竟然是个十岁冒尖儿的毛孩子。
更令他意外的是,听李夫子所说,这孩子此时应当在考场啊,怎得这个时辰竟回来了?难道,不会答题干脆交了白卷儿?
“来,复声,让夫子给你引荐。”李夫子招手叫林复声过去,随后,说道:“这位就是中明的父亲。”
林复声随即向赵德躬身一礼道:“承蒙赵伯父的照看,晚辈林复声,在此拜谢赵伯父。”
“哈哈,这孩子小小年纪,谦恭有礼,嗯!不亏是李夫子教出来的学生。”赵德看着林复声摸了一把胡子,点头笑道。听这小子说话,有条有理,的确不能与其他十来岁的娃儿同日而语。
介绍完之后,李夫子便进入正题,对林复声道:“复声啊,老夫近日事忙,本不欲来见你。可是,老夫听闻,今日正场之上,有一谦谦君子,考场作答不慌不乱,只用了半日之功,甚至是在你之前,便胸有成竹地答完交卷了。此事可当真?”
“夫子,确有此事。”
李夫子点头沉思了片刻说道:“复声啊,夫子知你心志高远,此番县试志在案首。但是,你也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切莫因一时得失而丧失了信心。”
原来,考场中突然杀出的黑马,令夫子为我担心啦!
林复声仰着小脸,抿嘴笑道:“夫子放心,复声明白!”
李夫子拍了拍林复声的肩头,点点头,随即看向旁边若有所思的赵德,说道:“复声在黄梅县这段时日,就劳烦赵员外啦。老夫还有要事要办,就不再打扰。”
林复声和赵德都清楚李夫子是个打定了主意,就不会改变的倔老头儿,所以,便也没有挽留。
送走了李夫子,林复声向赵德躬身一礼,欲回房休息去。
看着林复声的背影,赵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听方才李夫子所言,似乎今年县试中,黑马还真不少啊。
林复声亦是满腹心事。
那个人比我交卷还早的,会是什么人呢?史上能有如此厉害之人,应当是有载的。我不会这么幸运吧?竟要遇到与黄观,商辂同类型号的人物
黄观与商辂皆是明朝时期连中三元的大才,这种近乎妖孽般的有才之士,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
本来,林复声也想尝试一把当妖孽的滋味,但是,要真和这类型人物撞到了一起,那这妖孽还真不好当的。
哎呀,那我与汪宗魁的打赌
林复声不禁长呼出一口气。
不知不觉中,已至客房门外,林复声心事重重地推门进屋,猛一抬头之间,吓了一跳。
只见屋内背对大门,站立着一人,小小的身形,一身青衣长衫,头上拢一发总,包着网巾。双手倒背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柄折扇,一副书生打扮。
考场中,林复声专注答题,所以并未太多留意,那个提前交卷之人。至于那人是何样身形,何种姿态,他是全然不知。
难道,他就是比我交卷还早的那个谦谦君子?
可看他这身高,也就跟我差不多。
要是他,就真是英雄出少年了。
林复声正暗自思索之时,这书生下一秒做出来的动作,却令他生出满头黑线。
只见这书生,似乎听到了开门声,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震,随即扯住了扇坠儿,在身后飞速的旋转起来。
此情此景,如是形象,林复声很难与李夫子口中那个谦谦君子联系到一起。
“呃,这位兄台是?”林复声迟疑了片刻,拱手道。
听到林复声的问话,那书生却发出“嘤”的一声,并随之缩了缩脖子。
嗯,这声音好耳熟。
“哈!是你”
只见书生猛的转过了身,噌的一下,跳到林复声面前。
“哈哈,复声哥哥。嫣儿可算见到你啦!”
呼!本以为是那位谦谦君子呢!没想到竟是这个疯丫头。
“原来是你呀,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
“你和爷爷都不在,我快闷死啦!”李嫣儿回忆着在山中寂寞的日子,撅着嘴抱怨道。但是紧接着下一秒,她便为自己的出逃而感到欢快,“所以我就悄悄的跑来找复声哥哥啦!”
“那夫子知道你出来了吗?”
“不能让爷爷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一定要嫣儿回家,或者跟着他走,我才不要呢!”说着,李嫣儿往床上一坐,忽闪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调皮道:“刚才在门口,幸亏我跑得快,要不然,差点被爷爷看到。”
“可是,嫣儿,我是来赴考的,哪有时间陪你玩儿啊!”
李嫣儿不服气的轻哼一声,“哼,幸亏本女侠来了,要不然,你让人偷了东西都不知道呢!”
第七十二章()
被人偷东西?
林复声一怔,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今早入辕门时的一幕。
随着衙役的一声高呼,他随着人群往辕门而去。却忽闻耳边一个努力压制着的痛叫声。
林复声下意识地顺着声音低头一瞧,一个瘦小身形的书生,正呲牙咧嘴地捂着他的小腿肚子,直哼哼。
林复声以为这书生是腿抽筋了,还特意俯身问了他一句,“你还好吧?”
谁知那书生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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