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犯得何罪?”
“小官人有所不知,丁巳年,鞑子进犯我国,被我上皇带兵击退,这些贼胚都是战时俘获的北军。”
原来元丰七年(安南陈太宗年号,即1257年),蒙古人已占领大理国三年,局势稳定后就计划攻下东南方向的安南国,从而可以对宋朝形成环形包围,当年十二月,蒙军将领兀良哈台从云南率领三军南下进攻,被陈太宗陈煚击败(后传位于太子陈晃,自为太上皇,因此称这里称上皇)。兀良哈台军败后,汉、蒙军人被俘虏数千人,除部分蒙军被送回外,余下的皆被赐给功臣贵戚为奴,这云屯港是陈朝国公陈国峻所有,也分得罪囚五六百人,都被扔在码头上做苦力,十余年里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百余人。
张镝得知这个情况,略一思索,就有了计较。就对那牙人说道:“鞑子年年寇我大宋,残杀我百姓不知凡几,我久欲得此辈而甘心!不知能否向国公讨得几人回去教训?”
宋人向藩属国讨要俘虏的事并不鲜见,所以牙人爽快答应了,就去请了一名管事过来。那管事的在国公府中也有些地位,自己便做了主,道:“国公大人事务繁忙,无暇管这等小事。上国既要此辈,客人带去便是,只是几年来养这些贼胚颇费了不少米粮,还需折些价钱!”
其实这些罪囚做码头苦力每日得钱不过百十文,还得拿粮食养着,不时又有死的逃的,对陈国公而言已成鸡肋,只要价钱合适,自然卖了便是。
张镝当然也明白,没有白白要了这些奴隶的道理,钱肯定要付的,悄悄与那管事商议了半晌,定下一人一百贯的价格,一百零二人抹去零头,以一万贯成交。安南国钱币与宋钱相似,可以通用,只单位略有不同,以七十文为一钱,十钱为一贯,即一贯是七百文,比宋制少些,但一万贯也绝不是个小数目。张镝将所带丝、布、漆、瓷等卖掉大半,才凑够了买人的钱。
张镝买这些人并不是如他所说那样,要带回去教训虐待,而是看他们都像是汉人,一方面有些不忍让他们在异国受苦,另一方面这些人都是战场下来的老兵,哪怕是战败的老兵,也比无战场经验的新兵要好,张镝有心将它们收为己用。
一问之下,果然猜的不错,这些人是蒙古人一路南下时驱使的汉兵,有的是被蒙军打败后跟着长官投降的,有的则是被强抓裹挟而来的,籍贯则川蜀、荆楚、云贵等地的都有。这些人是蒙军中地位最低的,作战时为炮灰,撤退时则殿后,被安南人俘获的最多。
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子,多数已经四十多岁,最年轻的也有三十五六,在这码头上已经吃了十几年的苦头。
张镝对着他们说道:“诸位本为大宋子民,被蒙古鞑子强征而来,如驱猪狗。更在异域他乡受尽百般苦楚。故国妻子翘首盼望十余载,骨肉分离不得相见!我心实不忍,欲带诸位回父母之邦,愿走的先随我商队同行,待北返之后,各回家中!”
一百多人齐齐跪下,个个涕泪交流,俯首说道:“大官人搭救之恩,铭感腑内,但有驱驰,万死不辞!”
张镝要的就是这句话,所谓北返放他们回家的许诺,就是好人做到底,让他们死心塌地宣誓效忠。
救回的罪囚中,有几个明显是首领,细问之下,其中有几人在蒙军中时就是小军官,最大的是一个百夫长,名叫何绍基,川北利州府人。还有四个十夫长,三个是四川的,分别名为刘二娃、李奇、李瓜儿。一个云南的,名为刀氐勐。
刘二娃、李瓜儿一看就是父母随意取的,张镝觉得不雅,替他们改做刘云复、李安归,云复意为从云屯港恢复自由,安归意为自安南归去。黎升在旁对二人说,大官人是京城临安的读书人,文曲星下凡,取得名字是极好的,二人赶紧又跪下答谢。
至于那刀氐勐,似乎不是汉人,问了才知道,原来是云南西部勐泐人(傣族),蒙古灭大理国,征了不少番人入伍,组成番军。刀氐勐本是勐泐某个小部落头领的儿子,被蒙古人击败虏获,加入番军成了一个小头目,现在这一百多人里与他一样的番人也有十来个。张镝略一思索,便建议将他名字改做刀敌蒙,意为蒙元之敌,番民的名字本就是根据语音译作汉文,改两个字并不影响,当然爽快应下,刀敌蒙也答拜称谢。他与汉人相处时日已久,汉话说得顺溜,汉人礼仪也熟悉。
略说过几句话,张镝便仍旧以五个人为首领,勉励一番,各带二十来人分乘到五只船上。
德祐元年二月上旬,张镝率船队离开安南云屯港,继续南下。
同月,蒙古伯颜东进,与宋军在丁家洲大战,前锋先遁、诸将后逃,主帅贾似道逃奔扬州,十三万宋军溃败千里,败兵蔽江,自此南宋最后一点精锐力量都被耗尽。
第17章 以小博大 四两可以拨千斤()
南洋之地,小国林立,其中较大者,如安南、占城、真腊、暹罗、蒲甘、丹流眉、三佛齐、阇婆、渤泥等。
安南国又往南,是为占城国(今越南中南部),其国人自号为占婆。秦服百越,于此地设象林县,汉时该县属日南郡。东汉末,占人杀县令,自立一国。安南建国后,占城不再与中国相邻,且因安南国北侵宋国、南攻占城,宋、占有了共同敌人,因此关系密切。国初以来占城已向大宋朝庭派使臣达八十余次,宋亦向占城册封十余次。但宋、占之间也有矛盾,多为商业摩擦,还有就是占人素好剽掠,宋人船只常被抢劫。黎升就警告,经过占城海域需要谨慎,不过张镝船队现有数百人,小股敌人倒不用怕。
占城有大港名为施奈,从安南云屯港南下,水路十余程就到。
占城国出产与安南相似,而该国田土不佳,民多贫苦,常采香料出售为生,所以收购香料较为便利。该国港口税官管理严苛,入港卸货都有人监督,出卖货物要抽取两成纳税,如有隐瞒则全部罚没。为此张镝只拿出少量丝绸与瓷器上岸交易,收来一些香料。
交易似乎也并不顺利,见占城国人纷纷扰扰,似乎不太安定,还有兵丁在街上拿人,问了本地人,据称是要准备打仗了。占城人闲时为农,战时则全民皆兵,占王已传令各地男子自带兵器往国都汇聚。对外国人则严加盘查,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抓,幸好大宋上国,占城人倒还给面子。至于要与何国开战,占城尚且保密,但有传言是要往南边。
未免麻烦,张镝并不在此久驻,补充了淡水便趁早起锚,四五日后抵达真腊(柬埔寨,包括今越南南部一部分)。
真腊古名扶南,自称甘孛智,国境东至于海,北接占城,西邻蒲甘,西南有丹流眉,南抵罗斛、与三佛齐隔海相望。
百余年前,占城人攻入真腊国都,劫掠而去。而后真腊又大举征伐报复,曾差点将占城灭国,二国遂成为世仇。原先见占城兴师动众,其实便是为讨伐真腊而来。
船队抵达真腊之时,天气有了变化,下起雨来,海上风浪也大起来。原本该地五月份才到雨季,但不知为何今年只在三月初就开始降雨了,看架势也不知何时能止。船队只好找了港口停泊,或许也因雨势所阻,占城兵尚未入境。
张镝忽然有了个想法,觉得可以趁机寻些好处,便将敌人大举来攻的消息遣人通报了真腊人。真腊国王得报,急命人严密监视北境,果然发现占城人有异动。消息既被证实,真腊一面召集士兵严阵以待,另一面国王亲自召见“上国贵客”,询问敌军情形。
张镝见召时已在港口逗留数日,雨天贸易也不便,正闲的发慌。忽闻王宫使者来召,正合自己心意,便留下从人随使者只身入宫。
入宫行礼面见后,真腊王便问北边情势。张镝将沿途所见及道听途说添油加醋说了一通,真腊王沉思对策。占城与真腊不论习俗文化还是兵种战技都很相似,多年来年年相争互有胜负,现在真腊虽已在情报上得了先机,但要获胜仍需花些心思。
这时张镝向真腊王提出自己已有计策,当可胜占城。真腊王忙屏退宫人,洗耳恭听,张镝近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通,真腊王大喜。
此时南洋藩国多信赖宋人,如乾道时(1165…1173),有福建人被派往琼州任武官,被风吹至占城,教占人中原兵法,在后来的战斗中大胜真腊,竟攻破真腊首都,令人印象深刻。如今时移世易。反过来又有宋人帮助真腊,真腊王信心大增,认为定能一战克占城。
数日后,天气稍霁,占城大军陈兵东北边境,数万步兵前驱,三千战象压阵、辎重在后,浩浩荡荡而来。
真腊军也纠集战象数千,步军数万,列下阵势,双方旗鼓相当。
待占军在数里外停下,后方准备扎营。忽有一支真腊兵马从后方杀出,直攻占军辎重,但真腊辎重防守严密,早有防备,又有象兵在旁,真腊伏兵反被击溃,向东奔逃。占军以部分象兵追击,一直追过数里。真腊伏兵都是轻装步卒,逃的倒快,到了一处“草地”,追击象兵忽然纷纷陷了下去,前进不得,驱象人紧急调动转向后退,但已来不及,千余象兵已经深陷泥地,原来是一处经过精心伪装的烂泥沼。
再看那些“溃兵”,却也并未来攻象兵,而是绕过泥沼,又往占城大阵杀去,仍攻辎重,故技重施。占城兵见伏兵回攻,不见了追击的象兵,已是大惊,但是料及有变,不再上当,调集重兵回击。这些真腊轻兵直奔占城留守的象兵,还拿出几十根奇形怪状的东西(正是张镝所带的火竹筒),对准了出击的象兵,忽然那些怪物发出几十声巨大的爆响,将当面的战象惊扰,驱象人驾驭不住,有些甚至冲向本阵,占军后阵扰乱,前阵也被波及,将领们都急忙整顿队伍。
真腊王岂能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当即传令战象驱前、步卒掩护,全军齐出、冲杀过去。占军原本已被骚扰,忙于应付,当下被前后夹击,瞬间支撑不住,兵败如山倒,步卒皆往后逃,反被己方战象踩踏。战象都很聪明,但正因为聪明,变得敏感,先被火器攻击惊扰,后见敌军浩浩荡荡,不禁狂躁乱奔,甚至将背上士兵掀翻。
占军建制大乱,根本收兵不住,被真腊兵追杀数十里,狼狈逃回,在边界要塞固守不出。此一战,占城王子被俘,大量辎重粮草皆被真腊获取,乃是大胜。
大胜过后,真腊王喜不自胜,此次埋伏诱敌乘势攻击都是张镝之策,尤其那几十个会爆炸的奇怪武器更是发挥了重要作用,于是再次召张镝进宫,要厚加奖赏报答。夺得占军的各种辎重物资如山堆积,便令张镝随意挑选。张镝却对财货并不在意,而向真腊王提了个另外的要求,讨一些人。
这些人被称为“土生唐人”,乃是在占城国定居的汉人及其后代。因秦汉以来占城素为中国郡县,汉人本就甚多,唐宋以来,到占城经商者日益增多,还有不少沿海之民过来屯垦定居。这些土生唐人往往彪悍,多有做海盗的,征战时也是占王倚仗的重要力量。战后俘获的万余占城人中就有土生唐人一千多人,这些人对真腊王而言并不重要,俘虏们若不是杀了就是发配为奴隶,在真腊,奴隶买卖是很多的,只需少量金银就可买一个。于是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张镝的请求,还赐予他大量金银、象牙、香料、珠玉之类,并征集船只二十艘供张镝运送俘虏和赏赐,这些船多是宋人所造,既有张镝船队中这样的千料大船,也有几百料的小船。因真腊等地多产柚木之类的绝佳造船材料,因此船只基本坚固耐用,若光从价格上讲,这些船甚至比俘虏们还值钱。
张镝的船队原本只有三百余人,还包括广州海域俘获的一百多蒲家船员,不过因张镝善待都已顺服。而土生唐人有一千二百多人,是原来人数的四倍,因此连本来也是俘虏的蒲家船员都作为了管理者。
张镝又借真腊王之手当众杀掉了几个看起来不老实的,慑服众俘。而后利用同文同种的优势进行劝喻安抚,恩威并施之下,基本不再有人存异心。
原本五艘船变成了二十多条船的大队伍,人员也增加了数倍,真可谓以小博大、四两可以拨千斤!
离开真腊,船队浩浩荡荡又往西南而行……
插播一条大宋军情:德祐元年三月,伯颜兵进建康,临安小朝廷震恐。监国太后下诏各地进京勤王,江西提刑安抚使文天祥征发郡中豪杰众万人,以文人之躯起兵北上。郢州守将张世杰亦派兵入卫,余者诸路将领多不奉诏。
第18章 屯驻吕宋 再立新寨名太平()
因在真腊逗留了一段时间,再次出发已是德祐元年的三月末,船队向着东南而行,沿途小国并不停留,只在经过丹流眉国时买进了一些香料。该国香料为南洋诸国之最,可与琼岛的黎西香药相媲美。
经过丹流眉后往东直行,十日左右抵达贸易的主要目的地之一三佛齐,该国为南洋一小霸,尤其舟师甚强。国中有一大港名为马喇伽(马六甲),是为东西水路之要冲,大食、注辇、天竺等国要往东或者宋船走西洋,都必经此港。且该国蛮横,所过船舶,必须进该国驻泊或贸易,若过而不入则要派兵攻击。
张镝在此与一大食商人接洽,将自己船队中所剩余的丝绸、布匹、瓷器、漆器等一应宋货全部卖出,购进玛瑙、水晶、琉璃、珊瑚、珍珠等西洋宝货。
三佛齐是为船队最南端之目的地,交易完毕,张镝满载南洋、西洋货物及真腊王赏赐之物,启程北行。十余日过阇婆、渤泥等国,只要饮水、食物足够,海风平静,基本不再往各小国停驻。渤泥往北四五日,便经过了狭长的巴拉望群岛,再北行四五日,抵达了一个大岛的南端,据黎升报告,吕宋到了。
吕宋岛上尚无真正意义上的国家,但有众多的土人部落,这些部落发展程度不一,有些已知用铁器,有些则还停留于石器时代。唐宋之时,已有不少商船来此。并将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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