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外,一定还有天意在作用,而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故而雨露雷霆,都是人间治乱的体现,岂能以浅言蔽之?”
……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黑,安平君府门口,邹衍叔侄登车而去,这场不欢而散的宴飨便宣告结束了。
奉田单之命来送明月的田虎悄悄对他说:“长安君,我表兄方才喊我入室,让我代为传话,说你今日恐怕是得罪邹子了……”
“这话她为何不来亲口对我说?”明月哭笑不得,都到这时候了,那位“田嘉”还在装,真当她自己换了身女装,他就认不出来了么?
不过那少女的提醒并非无中生有,今晚他只怕真的与邹衍结怨了。
明月在大谈物质变化时,却浑然忘了一件事,那就是邹衍虽然号称“阴阳家”,可实际上,他早年却是从儒家学习的,很认同儒家所提倡的“仁义节俭”。
但早于他的孔、孟,试图向战国君王们推销“仁政”、“王道”,全都以失败而告终,且被讥笑迂阔不着边际。
于是聪明的邹衍改变了推销的方式,他以阴阳五行为基础,造出了一套“五德始终”之论来,变相售卖与儒家那一套无甚区别的德政理论。
按邹衍的说法,每个政权都会与五行金木水火土中的某一德对应,得到该德的支持。等到这一德衰弱,就会被“相生”的另一德取代,政权也会随之发生变化。比如,土生木,木生火,所以黄帝那时候是土德;大禹那会儿是木德……
为了取信于人,邹衍足足把这套东西拼凑出了“十余万言”,体量很能唬人,还在里面罗列出天降的灾祥祸福,比如大旱、暴雨,打算来恐吓那些骄奢淫逸、“不尚德”的君王们,节制他们的私心私意。
这套理论,后来被董仲舒吸纳,变成了“天人感应”,再后来,阴阳五行说也再无半点科学依据可言,反而被谶纬之说充斥。
但如明月所说,降雨降雪只是自然现象,跟鬼神没什么关系的话,那五德始终之说又如何让人相信呢?
“说到底,邹衍只是一个需要用阴阳五行理论来为自己政见找根据的稷下大夫,而不是纯粹的学者。”
这就好比地心说和日心说都是解释天文现象的理论,但因为地心说迎合了教会的神权理论,所以大受欢迎,面对更进一步的日心说,迎来的就是疯狂的否定和镇压,支持者也被斥为异端……
和那件事类似,到头来,邹衍说不定会成为抵触这种说法的保守者!
明月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来,他打算从邹衍处得到赞誉为自己贴金的想法是失败了。
“今日之事,恐怕很快就将为稷下学宫所知,不知又会有多少人支持,多少人围攻?”
……
而另一边,等离开安平君府时,老迈的邹衍也缓缓对侄儿邹姡档溃骸俺ぐ簿挥胛岬炔⒎峭啡税 �
第103章 五德()
“老朽的五德始终之说,本来是为齐闵王、燕昭王准备的……”
马车上,毛发衰白的邹衍叹息着,与侄儿邹姡灯鹆说蹦甑耐隆�
那是二十多年前,齐闵王十三年(公元前288年),秦王稷和齐闵王这对冤家突然放下嫌隙,相互交换相邦,相约共同称帝,秦王稷为西帝,而齐闵王为东帝!
春秋战国时僭越称王者层出不穷,但称帝,这是亘古未闻的事情。虽然齐闵王很快在苏秦劝说下放弃称帝,但食髓知味,再次称帝的念头一直在他脑海中萦绕。
齐闵王雄心勃勃,想要完成他父亲齐宣王“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的壮志。一脚踢开陈旧的周朝,做超越一般君王的东帝,相当于是改朝换代了,到时候肯定要做出许多制度改变。
为了迎合齐闵王,稷下学宫作为齐国官方顾问,也少不了为未来的帝制运动奔走。
那时候的稷下先生们各显其能,先是儒家假托周公之名,写了一本叫《周官》的书献给齐闵王,作为东帝朝廷的新官制参考。身为阴阳家的代表,邹衍也不甘示弱,便提出了五德始终论,为齐闵王称帝,取代周朝寻找理论依据……
然而好景不长,还不等这些理论付诸实践,齐闵王就因为倒行逆施,搞得稷下先生们众叛亲离,纷纷出走。
齐都临淄有个叫狐咺的学者直言批评齐闵王过失,被闵王杀死在檀衢刑场上,从此百姓心中不再服从闵王;齐国宗室中有个叫陈举的,因对国事直言不讳,也被闵王处死于东城门外,齐国宗族从此与闵王离心背德。
邹衍也忍无可忍,又听说燕昭王广求贤才,重用郭隗、乐毅,便认定燕昭王是他实现主张的明主,于是毫不犹豫地投奔了燕国。
他那在齐国时没派上用场的五德始终论,便稍加修改,转而用于燕国了。
邹衍大胆提出,王朝更易兴衰,是五行在其中起到周而复始的循环运转。黄帝等五帝时代为土德,夏朝为木德,商朝为金德,周朝为火德。很明显,取而代之的朝代和前朝存在着”五行相克“的关系。那么再往下推,取代日益衰微的周天子的新王朝,必然是“水德”……
他这套说辞,完全是为燕国量身定做的!因为燕国身处北方,北方属水,正好对应了水德!
那时候,燕昭王笼络天下贤才,几乎占领了齐国全境,天下最强大的三个国家,便是秦、赵、燕,甚至苏秦还提出过让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
虽然这个三帝设想随着苏秦在临淄被车裂而告吹,但燕国国势如此强盛,难免燕昭王不生出雄心壮志来,所以邹衍的学说正中他下怀,他立刻为邹衍执帚扫地而相迎,筑造碣石宫请他讲学,还拜他为师……
此刻回想回去,那是邹衍一生中最辉煌的一段时光了,那时候1的他,也是满心希望燕国能一统天下。
邹衍又是一声叹息:“可惜啊,昭王早逝,其子惠王开始重蹈齐闵王败国之覆辙,猜忌乐毅,任用骑劫,失去齐地,禁锢忠良……”
燕惠王没有其父的壮志,对邹衍并不看重,再加上一些小人作祟,于是邹衍就被抓了起来。当时邹衍十分冤屈,在大牢里嚎啕大哭,当时正是夏季,不料竟然飘起了大雪。邹衍入狱本来就有很多人鸣不平,再加上这种怪异的景象,于是大家纷纷为邹衍求情。燕惠王见状,也就只好放出了邹衍……
虽然得以活命,但邹衍已对燕国失望透顶,六月飞雪中,他带着弟子侄儿灰心丧气地离开了燕国,开始了周游列国的历程。
本来还抱着能遇见一两个明君,继续兜售自己理念,谁料放目望去,天下的君王,大多数是昏君,他们奢淫无度、不讲德行、祸及黎庶,即便有一两个贤明的,也很快死去,后代不肖,人亡政息。
邹衍屡次失意后愤愤不已,他有感于齐闵王、燕惠王的昏庸误国,邹衍痛定思痛,便在五德始终说上再添一笔,将其扩充到了十数万字,继承了《洪范》《春秋》中对灾异的记载,甚至是《墨经》里关于天罚的理念,认为君主施政态度能影响天气的变化……
“旱涝之灾,乃政教不施之应。君明臣贤,则风调雨顺。”
邹衍的目的,早已不再是用阴阳五行来解释这个宇宙天地的构成,而是希望用它们来作为五德始终的理论依据,让为君者产生惧怕心理,从而节制倒行逆施……
一时间,天下的谏臣都在用邹衍的理论劝诫君王修德,邹衍的名声又响亮起来了,再次被齐王田法章邀请回来,让他做国老。
邹衍已对学术无甚兴趣,连学宫祭酒也不愿意去争,他本以为自己的后半生,会在历下老家平静地渡过去,谁料今日去安平君府拜访,巧遇赵国质子长安君。
此子的确如侄儿所言,聪慧过人,那一番”物质三态“之说别开生面,让邹衍大为惊异,但后面却有点不对劲了,长安君将神秘的降雨原因抽丝剥茧,彻头彻尾地分析一番,让邹衍心生恐惧!
没错,是恐惧!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但若是有人公开说,春秋上面所载,大多数是孔子个人之见,甚至根本不是事实,还有乱臣贼子会畏惧么?”
邹衍将这件事看得无比严重。
同理,若是将雷霆雨露,旱灾洪灾都说成是自然现象,并被君王将相们接受,那邹衍兜售了十几年的“五德始终”“天人灾异”,岂不就成了一个天大笑话了!
过去三四十年里,邹衍经历了数次失败的入仕,眼见如今五德始终论渐渐深入人心,被列国君主所接受,他们阴阳家也凭借此说,日益成为齐国显学,他本人甚至还得到过秦王的礼遇邀请,岂能因为一个赵国质子的妄言,就半途而废?
于是邹衍板起脸,对邹姡У溃骸俺ぐ簿淙豢诳谏担腔诶闲嗟囊跹粑逍兴担畔氤鑫镏嗜跹舯浠模导噬希怂等从肜闲嗟奈宓率贾障嚆#∮曷独做臼翘焓拢家匀酥抢唇馐停鹌颂煲馊诵牡淖饔茫媸强裢良 �
邹衍对长安君的印象,一下子变得奇差无比,邹姡Ю浜怪泵埃膊磺宄虑樵趺椿岜涑上衷谡獾夭剑厮档溃骸捌涫担ぐ簿担膊⒎侨薜览怼�
“老朽可不管他所说有无道理,是真是假。”
邹衍却十分冷淡,对他而言,阴阳五行之说,都是为他的五德始终政论服务的,至于事实?不重要!长安君今天谈论的东西,可是能挖他根,绝他后的!
“此说若是流散出去,势必对我派不利……”但方才邹衍试图让长安君放弃“谬论”,却遭到了婉拒,此子看上去毕恭毕敬,十分无害,可却坚决无比……
邹衍想了想后,下定了决心:“你去告知学宫内的弟子门生,凡是持此论者,皆是吾辈之敌,可鸣鼓而击之!”
他冷冷地想道:“老朽倒是要就看看,稷下诸子,到底是信我邹衍的人多,还是信一弱冠孺子的人多!”
第104章 真理越辩越明()
质子府和安平君府本就是当年的孟尝君府邸一分为二,中间只有一道矮墙隔开,连活水都共用一条,在两家流水相交的地方,还有一座没有被两面墙包进去的小草亭。既然相互去各自府内都不太方便,于是,这便成了田葭女扮男装来与长安君“偶遇”的好地方。
此时已是六月初,饮着长安君家掺了蜂蜜和水果的冰饮,田葭笑问道:“长安君可知,你那日在安平君府中所述之论,在稷下学宫引发了何等波澜?”
明月摇着蒲扇驱赶热气,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倒是想知道,此事是谁传出去的。”
“绝不是安平君府中任何人。”
田葭举手发誓绝不是自己说的,见她眉眼里的认真劲,明月也没有深究。
对这几天里学宫里发生的事,明月也从公孙龙处有所耳闻,原来“物质三态说”和“降雨自然说”传入稷下后,立刻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前者倒是无人反驳,但后者,却招致了无数攻击!
感觉被挖了“五德始终论”根基的阴阳家果然紧张兮兮,在邹衍授意下,那些学习阴阳五行的徒子徒孙纷纷站出来反驳此说。这群前世明月印象里的“战国科学家”的形象完全崩坏了,看来这个学派的确是重政论更胜科学求知。
“梁启超批判阴阳家,将邹衍与董仲舒、刘向并列,说他们造此邪说以惑世诬民,是大罪人。我当时还为其打抱不平,觉得梁启超是站在后世立场强求古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想今日却遭到了这群人围攻,真是讽刺。”
不过明月却没有愤怒,反倒归咎于自己这两个月在学宫里过的太顺利,忘记时代的局限性了。
他的理论还是太超前了些,古人乍闻后,不接受是正常反应,所有人都理解才不正常。
虽然有这种心理准备,但当田葭说,现在几乎整个学宫都在对他口诛笔伐时,明月还是对邹衍的影响力之大,新理论的反对者之多感到震惊。
“除了阴阳家,还有谁在反驳我?”
田葭同情地看着他:“还有群儒。”
齐鲁儒家站出来为阴阳家帮腔,这是可以理解的,儒家奉为经典的《诗》《书》都是周人作品,而周人是一直信奉天命的,正是他们最早提出了天意与人间治乱的联系。
春秋时,孔子也肯定天命是至高无上的,“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故人们应当敞畏天命、敬畏大人和敬畏圣人之言。“三畏”之中,敬畏天命无疑是第一位的,因为“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而世上的风雨灾异,孔子的门徒们也归咎于人心天意,到孟子时,更是提出了“尽心—知性—知天”的天人合一思想。
邹衍恰恰是从孟子那里学到了“五德始终“的精髓,再用阴阳五行加以包装,在这一点上,他和儒家在同一个战壕里。
于是稷下儒家各派纷纷起来支持阴阳家,尤其是明月得罪过的滕更,纠集了孟氏之儒到处非议长安君。带着对营丘山狩猎的愤恨,他还亲自写了好几篇驳”降雨自然论“的文章,斥之为谬论,在学宫内流散。这种党同伐异可是儒家的拿手活,一些人开始言之凿凿地传言,说在长安君府中大夏天制出的冰块的方术士,是毒害了燕昭王的凶手,甚至怀疑长安君献给齐王、太子的冰块也有问题……
明月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儒生上蹿下跳,是想置我于死地么?”
田葭掩口而笑:“谁让长安君将滕更得罪太重。”
不过最让明月大跌眼镜的,还是突然打了他一耙的墨家……
“我与墨家有何冤仇?”他很是不解,因为稷下墨家在这场批驳里也成了反对他的急先锋。
田葭与墨家有些渊源,由她一解释,明月才了解,原来,在中国人的好朋友李约瑟眼中“最贴近自然世界、最有科学精神”的墨子,居然是一个鬼神论者,真是矛盾与讽刺。
早期的墨家,俨然是一个宗教社团,如今虽然墨社离散,田葭眼中扶危济困的真。墨者也找不到了,但稷下里仅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