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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董泓想象中的脸色一变,高达仍然是方才的模样,只不过眼神更加飘忽,远远地像是要望到天边。
“好吧……”董泓心底叹了口气,这是他敬仰的前辈,他与高达素昧平生,救他也非高达请求,自己又凭什么仗着救了人家随意要求人家。
高达看了看垂着头的董泓,绕过他继续向着城门走去。
“高将军,我非古道热肠之辈,刚才之事,全是出于对英雄的仰慕!”背对着高达的董泓突然放开嗓子喊道,“我所知道的高将军,是大宋百姓的救星,在北虏虎视眈眈之下也从不怯懦的真英雄!”
第627章 女扮男装()
董泓转过身对着高达的背影,微微扬起下颌,明透的眸子映了火红的流云,清隽的面孔竟无端生出了几分咄咄逼人的艳丽。他清朗的声音里夹了三分怒气,像是恼火于高达的逃避:“董泓本不应该在高将军面前妄言,但有些话,却是董泓实在是想向高将军讨教讨教。”
“鄂州之战,明明是高将军奋勇抗敌,击退北虏,为什么功劳却算在贾似道的身上?将军立下如此大功,不过因区区军费帐目不清,便一下抹杀,罢归田里,天下皆为将军不平,将军不思为国锄奸,却甘心沉沦,毫无振作之意,窃为将军所不取也!”
“这些年世道纷乱,北虏攻襄樊未得手而退,明明是将士死战之力,朝野竟信什么神仙下凡助战得退敌兵,何其愚妄也!”董泓冷笑一声,“高将军的选择,我作为旁人,确实无人干涉。请将军原谅,董泓自幼便听着将军的故事长大,看到如今的将军,实在是……”
董泓不忍再说下去,他看到高达的身躯在夕照之下微微颤抖着着,脊背弓的厉害,仿佛就只是一个被生活艰辛的中年人,背负着什么沉重无比的担子,压得人无法喘息,无法抗拒。高达久久没有回头,朝着落日的方向走去,影子拉得极长,被日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直至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董泓的视野中。
董泓心头蓦地一酸的,他幼时曾见过青年的高将军,意气风发,提剑山川,正是董泓向往的英雄本色。长大了些,董泓就常常去茶馆里听那些说书人讲天下英雄的故事。高达的事迹是他最为喜欢的部分,哪怕是到了现在,也可以对那些胜仗如数家珍的说下来。
时至今日,高达的那些往事仍然盘踞在董泓的脑海里,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恼火地后悔刚才的口不择言。谁不会衰老呢?自己又在纠结什么?或许这便是一位老将的迟暮。只是不知道李梓那伙人为什么不放过高达,改日重逢,到应该问清楚。
董泓缓缓踱着步子,想得入神,指节在剑鞘上轻轻敲打,发出有节奏的脆响,以至于他并没有听出一旁异常的响动。
道路两侧栽的老树枝干盘虬,枝叶无风而动发出的摩擦声异常诡异。
一把匕首藏在树叶的掩映中,在婆娑树影里闪着森森寒芒,如同嘶嘶吐信的毒蛇,尖利的獠牙等待着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董泓突觉脖颈遭到一记重击,眼睛一黑昏了过去。
山中古寺。
薄薄的灰云紧紧攀附着圆月,裹住了一团泠泠月色,只有极淡的月光透过云翳的空隙飘了下来,投在山上浅浅的水洼里。急促的马蹄声忽至,溅起的水花融了月光,坠落时又散在了虚空之中。
黑衣人勒住马缰,一声长嘶打破了古寺的寂静。他抬眼打量近在咫尺的寺庙,皱了皱眉,似是怀疑来错了地方。几幢矮矮的平房,破旧灰白,墙皮寸寸剥落,寺顶的砖瓦也不完整了,赫然有倾颓之势。
“来了?”
仿佛在遥遥山水间跋涉许久,经历几载沉浮之后,董泓终于从黑暗中挣扎着醒来。
入眼是幽幽的灯光,光线极暗。
董泓反应了一会,想到突如其来的昏厥,警惕地不动,只是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所处环境。
似乎……是座寺庙?他此时所靠的是张临时铺在地上的软榻。两侧摆了几盏油灯,灯芯上燃起的火光飘忽不定,随着夜风轻拂而左右晃动,光线时明时暗,使得一室暗淡,只能看清边上斑驳的墙,似是已被风雨吹了百年。不过虽破,却干干净净,看得出有人日日清扫。
离董泓几尺远的地方是座不大的佛像,佛像的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大清。董泓顿了顿,视线一挪……佛像面前好像隐隐约约还有人的轮廓?
正在董泓冷汗涔涔之时,黑暗中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秋虹姑娘?”
董泓如遭雷击,捏紧了袖口,伸手在榻上四处摸索,摸到了个触感冰凉的物什,她垂下眼,所幸剑竟然还在。提剑坐起身,她冷冷看着黑暗处,这人声音她并不熟悉,究竟是谁,竟一眼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董泓是她女扮男装行走江湖时用的名字,她的真名,叫做董秋虹
“秋虹姑娘不必如此,贫僧绝不会做任何对您不利的事情。”是个僧人?声音淡淡,却隐隐夹杂着一丝奇异的颤抖。
董秋虹吞了下口水,僧人的声音轻得如风,吹得她心头缓了缓,仍不动声色地逼视着黑暗里,“阁下究竟是何人,不妨出来一见?”
黑暗里缓缓传来衣袖摩擦声,然后是珠子轻轻碰撞的声音。
僧人从黑暗中走出,宽大的衣袍在地上曳过,惊得满地光影摇曳。
僧人有一张很容易令人忘记的面容,粗看之下,眉也淡淡,鼻也淡淡,整个人清淡得像是要化在灯火里。他手持念珠,大拇指不紧不慢地拨动着珠子,珠子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贫僧法号虚空。”僧人颔首。
“我的名字,阁下想必已经知道了。”董秋虹也点点头,“大半夜的,阁下把我绑来此处,不知有何目的?”
虚空叹了口气,歉意低头,“贫僧本意是把董姑娘请来,谁知道那人竟那么不客气。”
董秋虹转转眼珠,那个把她绑来的人虽然是偷袭,但她其实是可以做出反应的,只是那人靠近的那一刻,他身上散发的铺天盖地的浩荡威势将她紧紧困厄其中,手本已攥住了剑柄,可是曲起的手指怎么挪也拔不动剑。
虚空看破了她欲问出口的话,“抱歉,董姑娘,贫僧确实不能回答您对您不敬的人究竟是谁。不过终有一日,您会知道的。贫僧请姑娘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对方一直闭着的眼睛猛地一睁,那一刹那,董秋虹竟觉得晦暗的屋子忽然光芒大涨,她与僧人目光相接,忍不住心下一颤。
第628章 欺骗蛊惑()
明明是那样平凡的脸,却有一双极其阔远深邃的眼睛,像是自极北不远万里跋涉而来的风,穿过了耸入天际的高山,一路风尘滚滚,无声而润泽。
“董姑娘,你是昔年大宋勇将董忠的后代,英雄的后人!董忠是岳飞岳爷爷麾下大将!”虚空的声音变了,如低沉的暮鼓,嘶哑而缓慢,像是念着某种古老的咒语,带着森然的威严。他的衣袖在风中猎猎飞舞,鼓荡的袖口里突然掠出千丝万缕的光,沿着虚空手指的方向汇聚于某一点,光芒愈涨愈烈,烈到极致,风搅动的空气近乎扭曲,瞬间吹灭了两排油灯,仿佛要把世间万物都吸进去。
董秋虹捂住眼,暗中奋力运气以防被光芒吸入。
这到底什么东西?是法术?世间竟还有如此恐怖的力量么?她能感觉到,那光芒里藏着的力量简直是违背自然!
“嘭”地一声巨响,光团炸裂,溅出的光点四处飞舞,如同四散的流萤。
而方才光芒所在之处,赫然有一柄长刀。
董秋虹直直盯着那柄刀,脑中一阵钝痛,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突然窜入了她的脑海,嫣红,天地一线的白,刀,色彩分明的场景轮番在她眼前闪现,她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拽着她往前走,与此同时,她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强烈情感如同山海,呼啸着灌入心头,炽烈而沉重,古老而遥远……那是血吧!满地的血涌动起来,在冰冷的世界澎湃,尸体那么多,多得覆满了一座原野!董秋虹捂着脑袋,拼命压抑住喉咙深处的泛上的嘶吼和内心的颤栗。
她颤抖着身体,一步一步地向着光芒所引导的方向走去,那柄刀突然震动起来,像是在呼应着董秋虹,直到她穿越尸山血海,荆棘藤蔓,终于伸出手碰到刀鞘的那一刻,光芒骤散,刀停止了嗡鸣,静静躺在董秋虹怀中。
董秋虹眼神空洞地抱着刀,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如今又在何方了。她抱着刀,将脸轻轻贴在刀鞘上,触感并不凉,反而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她的身体,汩汩血脉藏在一层薄薄的皮肤之下,随着那股温热无声地跳动,翻涌,像巨浪般不断地拍击着董秋虹。
太熟悉了,就好像……她曾被黑暗困住过无数年,只有这把刀,是她唯一的光和温度!
“孩子,把这把刀……拿出来吧!”
董秋虹呆呆地看着怀中的刀,刀鞘上镌刻着古朴的纹路,有一道泛黑的血迹横贯其中,竟然已经沿着花纹渗进了金属制的刀鞘里。2yt。org她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刀轻轻拔了出来。
一把太过古老的刀,散着腥味的暗红色铁锈腐蚀了整个刀身,刀本来的模样已经一点也看不出来了。董秋虹轻柔地抚过那些凸起的铁锈,眼眶突然酸了起来,这把刀,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她被自己想法惊住,她从不曾见过这把刀,以往阅过的古书里也没有这把刀的图案,可她心底有什么东西却在怒吼着告诉自己,这把刀应该有着盖世名将的威严,在战场上吞噬着敌人的血,绝不是龟缩在此,被漫长的时光一点点锈蚀。
“看来时机还是不到啊……”虚空沉沉叹了口气,他蹲下身,轻轻将董秋虹扶起。
董秋虹茫然地看着虚空,黑暗中的脸上泪痕交错。
虚空怔了怔,突然点点头,“是你了……你果然是董将军的后人!怪不得身上流有岳爷爷的血!那人料得没错!”那张寡淡至极的脸上突然有了色彩,有了生气,虚空牵动嘴角,笑容僵硬,在旁人开来,那个笑简直是在抽搐。
僧人猛地咳了咳,咳得很凶,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他艰难地捂着心口,咬牙对董秋虹道:“孩子……过来。刚刚的一下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量,恐怕剩不下多少时间了……”话音刚落,他又剧烈地抖动了几下,血涌了出来。
虚空运气将喉头的血腥气压了下去,他上前,捏住董秋虹的肩,巨大的力道压得她肩上的肉微微下陷,“这把刀是属于你的,拿好它,它会跟随你成长,等你拥有与它相匹配的实力,它就会苏醒。”听到董秋虹低声痛呼,虚空瞬间收了手,停顿了一刻,眼睛里汹涌的浪才缓缓停歇。
“阿弥陀佛,董姑娘,对不住了,贫僧失态了。”虚空低头一礼,他抿紧了惨白的唇,一只手颤抖地探入袈裟内,取出了一个薄薄的小册子,递到董秋虹面前,她借着重新燃起的灯光无声打量,这本书应该已经很老了,封面被掉了大半,纸页泛着枯黄,手碰到纸,有一种沧桑的粗粝感。
董秋虹接过,诧异地看着虚空,还是没有出声,眼神不再如之前般急躁。
“这本书里记载着很古老的刀法,是董将军留下来的。你拿回去好好练。”虚空停了停,狠狠喘了口气,苍老的手在念珠上不断拨弄,像是在掩饰着某种难以平静的心绪,“那刀的名字叫‘噬魂’。史书没有把它收录,但它确实真正的刀中之王。百年之前,岳爷爷曾拿着它上战场,没有敌人能够与这把刀的锋芒相抗衡。后来岳爷爷将它送给了董将军。”
“北征最后一战,董将军和岳爷爷一道率军北上,征讨胡虏,那一战很是惨烈,董将军手下的士兵尽数埋骨于北地,而董将军——也没有回来。”
董秋虹脸上是难以压抑的惊讶,她哑声问:“不是说,岳爷爷和董将军都是神佑之将么,为什么他们陷于危难之中,没有神明来救他们?”
“呵呵……”虚空的声音不再清淡得没有生气,低哑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神明?也许让他们死去的,正是那些所谓的神明呢。”
董秋虹蹙眉摇头,说实在的,虽然自幼被人灌输一些神佛的观念,并且听过大量的关于神仙下凡的传说,她虽然没见过,她却打心眼里感到厌恶。
真正的神明,会这样对待虔诚信奉他们的人么?
第629章 不知所云()
“那些神明,其实是魔鬼啊!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统治这天下,无论是大宋,北元,安南,还是海外的异族,都要归顺于他们!好多义士就是识破了他们的伪善,为了百姓,和他们做着殊死的斗争。”虚空咳了几声,遥遥望向远方,
“可这些人都输了吧……”董秋虹刚说完这话就后悔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虚空。
虚空没有生气,只是郑重地回望过来,“是,其实岳爷爷和董忠将军,就等于是他们给害死的……不过,我们还没有输。虽然这么多年来忠义之士牺牲无数,但却一点点的看清了他们的弱点……如今天下将有大变,很多人都在等着……”
“会有什么大变?”
“四海之内,皆有战乱。”
董秋虹噎了噎,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只知道董忠是自己的先辈,但是在她幼年时,父亲并不愿意提起这位伟大的祖先。出于好奇,董秋虹曾偷偷翻过一些关于董忠的史料,他是大宋百年来少有的优秀将领,是铁骨铮铮的忠臣义士,更是这百年来大宋军人仰望的对象。直到一次她偷偷珍藏的一些史书被父亲看到,素来文雅的父亲第一次动手,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一直对她冷漠以对的母亲眼神也多了几分厌恶。打那之后,她再也不敢提起这位英雄前辈。
后来父亲对她说,现在关于岳飞和其麾下诸多盖世名将当年事迹的史书,很多都是故意篡改的伪史,再就是编的故事,要她不要看,现在,她似乎有点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