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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何尝舍得杨小妹哭？平日里，杨二郎逗弄过头，让杨小妹眼里湿了一点，他都早在杨小妹真正哭出来之前狠狠将一贯也是溺爱的二郎教训一顿了，他自己弄哭小妹的，这还真是第一次。杨小妹的滴在他脖颈边的泪水，滴滴都如灼伤般的疼。
他何尝愿意做一个舍下爹娘的胆小鬼？若非还有幼弟幼妹要护着，他就算战死，也该是和爹娘死在一处！可他不能！小妹从来娇养宠溺，心思无邪无戒心，给荆棘刺破一点皮肉都会忍不住痛呼流泪的；二弟好一些儿，有些个心眼，身体素质其实也极好，但却被保护太过，武技半点不会，虽然有些小狡黠却不懂得真的去防备人……
杨蛟咬得牙根迸裂，却只将血一口口往嘴里咽，哪怕二郎小妹挣扎得在他胳膊脖颈上抓出血痕来，还是半步没停地飞奔。
可是，他忘了，虽然丈二红枪已经仿佛他身体的一部分，可到底不是真的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而像这样，胳肢窝里夹着重枪、手臂还要护着身娇肉嫩的杨小妹，到底不是很习惯的姿势。
所以一不小心，就真的被杨小妹挣扎下了地！
杨小妹一下地，立刻往回跑，杨蛟自然随即转头追上去，在他另一侧手臂护着的杨二郎却忽然双脚踢动，没真的伤到杨蛟，却让旁边树上的枝叶打了他的眼睛两下，到底阻了他一阻。
这一阻，杨小妹又居然丝毫无惧身上被荆棘划破的伤口，使出了全力飞奔，杨蛟也根本顾不上指责还在他肩膀上得意洋洋地说着“怎么样？还是要回去吧！”的二郎，急忙忙追着杨小妹过去……
可惜，到底慢了一步。
杨小妹已经遇上了追击而来的天兵。
杨小妹被那个胖乎乎的、看穿着比旁边站着的几个天兵好许多、看起来却傻乎乎的天将拎在手里，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和声音也就干脆都不忍了，一边大喊大叫着“放我下来！坏蛋！”一边泪水哗啦啦地流，胖乎乎的天将摇头晃脑地感叹：“瑶姬公主怎么就偏偏要私配凡人呢？这如果是光明正大生下来的娃娃，那不就是天庭名正言顺的小公主吗？闹得现在……唉！可惜了这么个小美人坯子了！”
杨小妹往他脸上吐了口口水，胖天将侧了侧脑袋躲过去，却也没恼，只是很烦恼地看着她。
杨小妹一边骂一边死命挣扎的时候，杨蛟赶到了，他看到一贯被整个杨家如珠如宝捧在掌心的小妹被人这么拎，当下眼睛都红了，一咬牙，一手将二郎往来路上一推“快跑！我救回小妹就跟上！”，另一只手擎起丈二红枪刺了过去。
胖天将“咦”了一声：“果然是天庭第一战将瑶姬公主的儿子，这枪法，虽然不够纯熟，但已经有了几分势如雷霆的样子了啊！”
杨蛟咬着牙，一言不发。他的枪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数，真的练到极致，比起走灵活精巧风格的枪法威力要大许多，可是现在他身体毕竟尚未长成，虽说有几分迅猛如雷、势若燎原的味道，对上不知道成熟了多少年的胖天将，到底逊色不少。
不过杨蛟肯拼命，也很拼命。
笑嘻嘻如逗鼠的猫儿一般的胖天将，居然真的在一时不查之下，被他将杨小妹抢走了。
杨蛟一抢过杨小妹，立刻瞅准天兵们包围圈里的一个空隙，钻出去飞奔逃窜。
胖天将叹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庆幸，很是臭美地将和杨蛟敌对时弄乱的小辫子抚好，又用法术将杨小妹吐到他身上的口水弄干，再将被杨蛟的枪划伤的盔甲修好，又再次整理了一下全身上下，然后才一甩小辫子：“追！”
就这样，居然还真的追到了！
胖天将又叹了口气，低低说了声：“天意啊！”
可其实，真的不是杨蛟跑得不够快。
只是他救下了小妹，却又要去追回来虽然没跑回父母所在之处、但也走错了方向没跑到他师傅那里去的弟弟。
可是怎么可能每一次，都会遇上胖天将那样“大意”的天兵天将呢？
这一次，杨蛟救下了仗着身形灵活、正和三个天兵玩老鹰捉小鸡的弟弟，却没有再次逃脱的幸运。
杨蛟咬了咬牙，将小妹推给了弟弟：“快走！”
自己却擎着枪，不屈、坚定、饱含战意地瞪着那个一看就比那个笑嘻嘻胖乎乎的胖天将更不好惹的天将。
那个如太阳般炽热傲慢的天将看了他，眼底似乎也有着赞赏和惋惜，但最终只是嗤笑一声：“可惜了！虽然有点意思，却是私配凡人的孽子！”他冷冷地看着杨蛟，“玉帝有命，捉拿私配凡人的瑶姬归案！而诱使瑶姬滞留人间无视天条的罪魁祸首杀！私配凡人的孽子杀！”
杨蛟闻到了风中的血腥味，握枪的手紧了紧：“我爹娘他们……”
天将冷冷开口：“该捉的已经捉了，该杀的也已经杀了……所以，你也赶紧追上去吧！”
前一句，是对着活着的杨蛟说的，后一句，却已经是对着杨蛟的尸体说的了。
杨蛟忽闻父丧母囚之下的攻击，真的达到了烈火燎原的强度，可惜的是，终究不是真的烈火。
而天将，却正是司掌天火的金乌。
大
106106。长夜阑珊意何平
大金乌对着他有些欣赏的杨蛟下手都可以毫不留情；对着他根本不屑于拿正眼看的杨二郎和杨小妹，更不必说。
就算杨家兄妹；从血缘上说，其实是他极亲近的表弟妹——瑶姬是他父皇的亲妹妹。
可他连有些欣赏的杨蛟都毫不留情地杀了；其他两个……
就算瑶姬苦苦哀求，就算他嫡亲的七妹跑出来挡在他的表弟表妹身前一再哭诉恳求，大金乌也只是冷冷地撇来脸：“拉开她！”
七公主不擅武技；被几个天兵轻易拉开，瑶姬倒是擅长武技，可因为和凡人孕育子嗣损失了大半法力的她也挣不开身上附了法术的绳索，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胖天将气呼呼地喊着“臭丫头！居然敢吐我口水”，然后……
一掌一个；将杨二郎杨小妹毙于掌下……
“为什么，卦象明明不是这样的……”瑶姬脸上心里都空了，真的是心死如灰。
比杨天佑死的时候更难受，毕竟他们共用一颗心，就算他死了，她也能将他放在心里；可是他们的孩子，何其无辜……
“走！”大金乌四下扫视了一下，一挥手，带着夹雷带雨而来的天兵天将返回天庭。
遮蔽了天空的乌云一散开，启明星的光辉照了下来。
原来，已经是黎明。
天色渐亮，人心，却如灰。
各在天灵盖上中了一掌，却在天兵离开之后意外地苏醒过来、而且一下子从少年长到成年的杨二郎和杨小妹，收敛了父亲兄长的尸骨，跪在灵堂之前，哀哀痛哭。
且哭，且自责。
若非他们任性，就算父亲可能依然是这个结果，可至少兄长……
如果能及时躲进孟先生的阵法之内，至少兄长此刻应该还在吧……
杨小妹一叠声的“都是我不好”，杨二郎却只是低低一声：“不，都是我的错，大哥最后是因为我才会遇上那个人的……”
提起那个人，杨二郎狡黠开朗的眼神里，在悲哀惊恐之后，第一次，染上了仇恨。
无法不恨，他杀了他的兄长，他那甚至比娘亲更温柔宠溺他、也比爹爹更加强大可靠的兄长……
亲手，连铲子都不用，就用十指，一点点挖开泥土，将哭着想来帮忙的杨小妹推到一边坐下：“大哥会生气的。大哥一直都说，小妹要娇养。你的手，大哥连让你拿点重一点的东西或者揉揉手帕都不愿意，怎么舍得你挖土？这种活计，自然该是我来——大哥说的，男孩要放养，那样才能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杨二郎边说还边笑，只是那样的笑，比杨小妹哭得连眼睛都肿了的模样更骇人、也更悲哀。
敏感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的杨小妹不敢再闹着要帮忙，连哭泣的声音都微弱了不少，只是泪水依然止不住，她在泪眼朦胧里，看着她仅剩的兄长，亲手，一点一点挖开泥土，一捧一捧捧开泥沙……
杨二郎一直挖一直挖，挖到指甲倒翻、挖到十指溃烂，终于挖出了一个大坑，他将父亲和兄长的尸身都放了进去，因为天兵的威势没人敢卖给他们棺材，而孟师傅又失踪了，他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棺木都无法给父兄备下，只能用层层草席锦缎围着……
心里一片荒芜，杨二郎却没有哭，一捧捧将泥沙盖上去的时候反而笑得越发真实：“爹爹，大哥！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小妹的……无论能不能找到孟先生……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小妹的。”
因为听到“大金乌殿下”这个称呼，杨二郎连看着太阳时的眼里都是满满的恨，却偏偏只字片语都不提报仇。
甚至连救回母亲都不想了。
当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又不得不成为更加弱小的妹妹的依靠的时候，杨二郎才明白了自家大哥背着他们、舍弃了父母逃逸时的心情：“对不起，大哥。我不该那么说你的，你不是胆小鬼，你只是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背负着“胆小鬼”的污名落荒而逃；为了我们，在明明可以逃开的时候将自己送到了侩子手的刀口之下……
那污名，是我强加的；那刀口，是我引来的……
“……对不起……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小妹的……”
杨二郎原本对于可以依靠的大哥，比要小心翼翼照顾的小妹要亲近得多。
可现在，所有的亲近，都只能给这个仅存的妹妹了。
他甚至连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镇子上的人们因为天兵天将的关系，对他们比如蛇蝎，连自幼和他定亲的女孩也在父亲的指示下矢口否认了婚约，曾经口口声声说一定要成为他最美丽的新娘的女孩子，这时候却字字句句“都只是年少无知时的戏言”、“虽然伯父有来我家提过，我爹也没反对，但没有正式的文书不能算数”、“求求你，你就放过我们吧！我们只是普通人，可惹不起那些……”；而唯一仅剩可能可以依靠的孟先生，却渺无踪迹。
杨小妹甚至怀疑：“孟先生不会是像那些人一样避开我们了吧……”
杨二郎很肯定地否决：“孟先生不会的。”可是他也说不出来，那个一开始只对大哥好、对自己很冷淡，但后来温和下来之后很温柔的孟先生，究竟在哪里？
孟在哪里？
孟一直都在。
在大金乌杀死杨蛟之前就在了，只不过是在杨张氏身边。
孟没有第一时间去保护自家弟子而是来到杨张氏身边，为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可惜的是……
“我的法力被束缚住了，无法打开天门……抱歉。”杨张氏和周围看守着她的天兵一样看不见孟，但孟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之后，她就知道是谁来了。她低低的说话，周围的天兵或许听到，但也都只当是她因为亲眼看着丈夫死在眼前所以神智混乱的胡言乱语罢了。杨张氏趁机交代孟：“大郎会有身陨之祸，我帮不上您的忙，也不敢要求您冒险……像大郎这样，私配凡人生下、又死于天将之手的魂魄是无法进入轮回的，请您念在这许多年的情分，只求您在他的魂魄飞散之前留住他，为他找一个不受三界束缚的躯壳……”
那时候，孟已经感知到杨蛟和大金乌对上，稍一迟疑之下，却只能回收起杨蛟的魂魄。
在很久以前，孟就已经有和这样的被称为“灵魂”的纯粹能量体打交道的经验，所以杨蛟请求孟照看他的弟弟妹妹：“至少在您寻回珍宝之前……不损伤到您自身的时候，请您看顾一二……”
孟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闪着金红色光芒的、晶莹剔透的能量体，点了点头，然后将依然依依不舍地看着落入大金乌手中的弟弟妹妹的杨蛟，送入了另一个时空。
不受三界控制的躯体，孟现在只能想到这个方法：送回另一个时空，自然就不受这个时空的三界控制了。
而在孟现在这样虚弱的情况下，还能轻轻巧巧地、根本不会出现引起近在咫尺的大金乌等人注意的能量波动就能划开的空间，只有一个。
甚至连地点，都只在孟所命名的那座竹山之上。
竹山之上没有多余的凡人躯体，不过孟在杨蛟的灵魂上留了信息，伊莫顿西忒拉他们会照顾他的。
孟很放心。
而在劫雷不知道何时才会到来的时候，隐身照顾杨二郎兄妹一二，也正好消磨时间。
当然，孟的照看，只在于保证杨家兄妹两人不会死于一般妖物和凡人的欺凌，却不会因为他们对上天兵——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孟完全可以轻易对付的天兵，孟也不会动手。
在有能力找回挚爱、在有能力守护挚爱之前，孟不愿意招惹那些普通天兵背后真正的强者。
杨小妹被大金乌捉住了，杨二郎为了替全家报仇，强忍悲愤，舍下落入仇人之手的妹妹转身离去，继续他的寻师之路——杨二郎得到指点，想前往玉泉山金霞洞拜玉鼎真人为师。
孟选择了杨二郎，虽然跟着杨小妹的话很可能能跟着大金乌打开的“门”到天界，从而很可能能够去到月球上的挚爱身边，可是……
去了又如何？他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将挚爱带回来。
既然无法带回也无法保护挚爱，只是看一眼的话……
孟选择了忍耐住。
可当杨二郎也被捉住要送往天庭的时候，孟几番犹豫，终于再也找不到忍耐的借口。
无法带回来的话，至少可以找机会看一眼……至少，跟在杨二郎身边，如果有机会的话就去看一眼……
可惜的是，直到救了杨小妹的哪吒也将杨二郎一并救下天庭的时候，孟也才堪堪打听到从天庭去月球的“路”，却来不及实行。
去，或不去？
孟一咬牙，依循心中对“玉鼎”这个名字的感应，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