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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甘文收拾好衣物,上了篷车,就这样离开了生活十六年的太师府,没有一个人在意他这个庶子的存在,马车隆隆的走了,却是来到咸阳成角空阔地带的一座孤独院落。
那小院虽然荒芜但是却没有塌方,车马刚刚停稳,厚重的木门便无声的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盯着篷车上下来的少年,眼睛一愣,哽咽道:“少爷,你终于回来了!”
甘文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说不出话。这是他的昊伯,从小照顾他长大的老仆人。甘文没有说话,却是对着老人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这笑容在太师府不曾显露,那里虽然有他的亲人,却没有了感情。
白发老人领着甘文进了一座荒芜的花园。只见园中荒草及腰,假山水池也是草树参差荒凉清冷。
甘文知道母亲就葬在这花园后方,而老伯便是守灵之人,可怜他甘文纵为人子,却是在母亲去世前,都没能看上母亲最后一眼,让母亲含恨离去……听老伯说……母亲去世前一直呼喊自己的名字!
非是甘文弃母亲不顾,而是老甘林不允许他探望,这恨意,非是一日之寒。
甘文只见花园中是母亲的灵堂,也是老伯的生活之地,那是一间极为粗朴的陵园茅屋,门是母亲亲手用荆条编的,十分精美。
骤然之间,泪水涌满了甘文的眼眶。母亲生前有着一头长长的秀发,母亲有自己喜爱的人,但就是因为老甘林一次酒后乱性,却是毁了一个少女的一生。
母亲始终恪守大贞大孝大节,尽管遭受了无数屈辱,母亲只是一笑对待,甘文小时候总是问母亲,母亲你的秀发为什么长长了,又要亲手剪下去。
那个时候母亲就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头发长了就要剪啊!”
后来甘文知道,母亲与自己生活并不好,老甘林对他们母女从不过问,下人们也对他们不过问,母亲没有钱养活自己,就只好白天编制竹篮卖钱,更是将秀发养长,在剪掉换钱。
孔子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毫发不能摧!圣人之言如此,更何况一个女子?
可是,母亲为了他,竟卖掉了满头青丝……
这就是甘文的母亲,那个他心中用一生将去怀念与感怀的母亲啊——!
昊伯看了看甘文,老泪纵横,哽咽道:“进去看看你母亲的牌位吧,她……一直等你,等到了今天!”
甘文已经不能言语,他脚步十分沉重,却是踉踉跄跄的撞进母亲的灵堂,只见灵堂挂着白纱挽联,用榆木粗糙雕刻的牌位上清晰刻着母亲的名字。
他居然连为母亲安置一块好牌位的能力都没有,真是枉为人子!
“母亲啊——!甘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来看您了!”他嘴中发出象狼一样的一声惨嗥,却是一头重重的撞在灵案上,大哭了起来!
昊伯一叹,拿过一个铜匣,说道:“你母亲临终前,一直不肯闭眼,就是没能看见自己的孩子!老话常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啊!她始终放不下你这孩子啊!临终前,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你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他的母亲葬在这里!”
甘文悲恸大哭,捧着母亲留给自己的匣子,那是母亲生前用的。
甘文看着这个锈迹斑斑的铜匣,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放置了六个金饼,三根金钗……甘文顿时眼睛瞪大,满是不可置信,这些都是母亲的金玉首饰,母亲居然没有陪葬,那么母亲下葬难道是……素衣走了……甘文看得心头滴血,欲哭却是无泪。
天下之人,就算庶民下葬也会带着喜爱的配饰,而母亲却留下了全部的首饰,素身赴了黄泉,竟没有丝毫心爱的陪葬之物,只为给他留下一些钱财。
“母亲啊——!甘儿……愧对母亲的养育之恩,竟让您素身赴了黄泉啊!”甘文哭着,喊着,头重重的扣了下去。
甘文久久抬起,只见铜匣内留下了母亲的遗书
吾儿:
“甘儿,你我母子情深,虽知你跟着太师,不会好过,但终究你是他的儿子,你跟着他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甘儿,黄泉如世,莫为母悲。人这一生存活乱世本就多难,自强为本,若有坎坷,毋得气馁。母亲留下些许财物,藏得些许金玉,吾儿当于绝境时卖之。母亲绝笔。”
“母亲——!”
对于甘文来说,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这将是他永远不能忍受的一种遗恨,而让他饱偿遗憾的人,却是他那生父。他咬着牙含着泪,哽咽道:“母亲,甘儿从来都不喜欢荣华富贵,甘儿只是想陪在母亲身边啊!”
甘文将金玉首饰,装进了铜匣,放进了母亲牌位旁。从晚上开始,甘文便在母亲的墓旁长跪,身穿麻衣,头戴重孝,为母亲守丧了。
这一天甘文整整等了三年,迟来的守孝,一直是甘文日夜煎熬的痛,他脑海中都是母亲的容颜。
三年了,寒来暑往,他虽然知道这里是母亲的陵园,但是他不能来看一眼,只因为甘林不允许,只因为母亲要让他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第四十六章 暗夜举火 美人心计(六)()
第四十六章 暗夜举火 美人心计(六)
月明星稀,星汉璀璨。长史大夫府灯火煌煌,庭院初春盛开的菊花,在夜空中泛起涟漪的土黄,夹杂着风的气息,吹散了漫天花瓣。
李信此刻穿着深衣,与一老者席地而坐,两人都默不作声,直视对方。
煌煌灯下,两人相互打量。李信看到的,是一个与这豪华府邸格格不入,脸膛黧黑的布衣老汉,苍发的头发根根乍起,两只眯缝的细长眼睛突然一睁,便会放射出森森亮光!
老汉看到的,是一个从容沉稳的布衣士子,长发深衣,黝黑瘦削,幽幽的眼光让人莫测高深。
“长史大夫,你与老夫有共同的敌人,十三年前吕不韦入秦,你父亲李大夫怎么死的,相信你心理清楚,只是近年来太后那老妖婆掌权,把持朝政,与吕不韦暗中私通,将朝堂公器当做玩物,吕不韦更是一手遮天。如今吕不韦假借嫪毐那猪狗取乐太后,将太后置于雍宫之中,权力更是集中吕不韦一人之手,你要报仇更是难上加难!”
李信双眼平静的可怕,却是洞若观火,亮得吓人,只见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老者,笑道:“武城君,你我都知道彼此的目的,你让你儿子赢辉接近在下,不也是希望跟本大夫结成联盟吗?”
“哈哈哈!”赢傒爽朗一笑,双眼却是猛地一睁,盯着李信笑道:“你暗中提拔老甘林之子,不也是想要拉拢老甘林对抗吕不韦吗?只可惜,你我都失败了,都输给了那位!”
李信一听,脸色骤然大变,看了看四周,低声喝道:“君侯手段遮天,如暗夜举火,虽远离朝政,放权安东甘氏,可却是真真的将安东甘氏当成了一把刀,直直刺进了吕不韦咽喉,老王叔,你我二人包括陛下,都成为君侯手中博弈天下的棋子了——!”
赢傒深沉的面庞微微抽动,看向沉思的李信,问道:“陛下雄才大略,他不会不知道,借助成喬之手,除掉吕不韦,那成喬必将是第二个吕邦国!”
李信摇了摇头,喟然一叹:“君侯虽不在中枢之位,却暗中掌管中枢之权,窃国侯,窃国侯,这是陛下手中一把利刃,兴功惧暴,攻以利刃!陛下在世时,成喬断然不会有异心,怕只怕陛下如果不在了,那大秦谁为王,可就难说了!”
老赢傒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却是勾勒一丝冷笑:“老甘林就是看穿了这一步,才会急着寻找佳人子,考安东甘氏家族的世族力量,推其为后,一旦诞下龙子,老甘林必会将那孩子,不惜一切代价,推为储君!”
李信没有说话,却是看了一眼远处妹妹的房间,良久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一张薄贴,递了过去。
老赢傒眼中露出震惊,那居然是甘府的帖子!
他急忙拿过一看,脸色直接大变,看向阴沉着脸的李信,问道:“老甘林想推举阿月姑娘为陛下佳人子——!”
李信点了点头,说道:“司马家父子三人长居咸阳,势力庞大,可惜司马家却没有女丁,不然老甘林一定会选择最为庞大的司马家联合,而武将世家以蒙、王两家为首,可惜这两家世代只忠诚于国君,老甘林舍弃。昌平君兄弟本是楚国外戚,仰仗了妹妹进宫为良人,受陛下喜爱,这才平步青云,但是根基薄弱。吕府虽然权倾天下,但是吕不韦膝下无子无女,自然无法掺和王后之位,剩下的王室宗亲,赢氏正宗,唯有老王叔一脉以及长安侯最为鼎盛,老王叔你膝下无女,但是你是前朝罢黜的储君,陛下心中忌惮,自然不能用你,就只剩下长安侯了!”
赢傒一听颇为同意李信的分析,随后却是哑然失笑,一拍额头,嗤笑道:“长史大夫,你我都错了!”
“哦——!”李信眼中露出一丝惊讶,急忙问道:“老王叔何意?”
赢傒深深叹了口气,眼中露出一丝恐惧,说道:“长安侯明知有人刺杀,为何要执意去轩辕谷祭天,那长安侯虽加封少师之位,但是吕不韦不放权,也只是徒有其名,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一遇刺,便接着这个机会故意放权,捧起安东甘氏,我们乍一看成喬是失去了三公之位,但是我们往深处一想,他虽放权,可是本来他就没有什么权,那权都在吕不韦手中,可是经过这么一了,他反而裂权于吕不韦,自己脱身不说,还给吕不韦树立起了一个老甘林这样的大敌。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啊!”
李信握着手中的觥筹明显一紧,眉头皱起,倥偬间恍然大悟,眼中露出一丝恐惧。
“成喬是故意的!他故意被刺,看似远离朝堂,暗中却将皇长子牢牢握在手中,以一个太子师之名,未来新帝继位,他必然是太师加左丞相啊,岂不是大权都落在他手!”
老赢傒郑重的点了点头,感慨道:“成喬之计,功在朝堂,利却在千秋,此子暗夜举火,无中生有,步步紧逼吕不韦,机关算尽太聪明啊,只怕最后反而误了性命,历来王室旁支做大,都是君主的大忌。信陵君魏无忌就是最好的例子!”
此时,月上柳梢头,咸阳宫静谧空旷,波光粼粼的南池映出四面秦楼,楼上传来时断时续的萧声,使层层叠叠的宫城飘忽着峡谷般的清幽神秘。
嬴政正要在王宫内批阅奏折,却见章邯走来,跪地说君侯龙渊阁有大事情相商。
嬴政双眼精光一闪,却是缓缓站起,跟着章邯走向宫殿后层层林海之中的龙渊阁。
就在嬴政离去之后,蒙恬按照君侯旨意,撤换了王宫四周层层护卫,只安排了是个士兵把守。
大殿的防卫顿时露出破绽。
远方宫阙之上,一欺霜赛雪的玉足缓缓落下,轻点飞檐,两道绯色薄衫如玉带般漂浮夜空。
后面突然传来“嘶嘶”声,只见一花色大蟒,顺着宫殿飞檐,缓缓爬来,亲昵的吐着芯子,舔着少女玉足。
宣庄的脸看不清表情,被面纱遮挡,可是那冷清的眉头,却是管中见豹,可想其容易之美。
“小花,今夜他似乎又有了阴谋,爱上这样一个霸道的男人,心真的很累!”
突然,宫墙之上翻过数到黑影,却是人过无痕,快如闪电。
四道影子眨眼间汇聚一处,为首之人面带黑纱,轻声道:“今日王宫戒备居然如此松懈,听说是因为嬴政去了龙渊阁,大批兵甲都防卫龙渊了,我们兵分四路,直奔王宫大殿,偷得和氏璧之后,立马撤退!”
第四十七章 暗夜举火 美人心计(七)()
第四十七章 暗夜举火 美人心计(七)
天空湛蓝,月光明亮。习习微风拍打着宫殿碧瓦飞檐,刁斗梆子号的戒严声随春风隐隐传来,都使得这宫殿春夜在幽静之中平添了几分苍凉。
数道黑影如鬼魅划过夜空,只见残影划过,十数人跟随四道黑影窜上了琼楼玉宇的殿堂。
他们个个黑衣蒙面,手中拿泛着冷光的匕首,如猿猴一般攀上了大殿的高粱,森森目光扫视着大殿。
为首男子目光带着一丝紧张,四处打量着这象征大秦最高权力的秦王大殿。
突然,男子看向上首龙案,目光泛起一丝喜意,只见一黄金四方玺印匣静静躺在书案上。
男子对着身旁同行之人指了指书案,便双脚连点虚空,整个人身形骤然拔高,如冥冥飞鸿,在空中一个爽落的折身,落在大殿之上。
随后数道破空之声传来,只见四名黑衣人聚在案首,十名黑衣人散落四周警戒。
空旷的大殿悄无声息,静谧而显得苍凉,青铜殿柱上的黑龙狰狞而恐怖,血盆大口似乎有着吞噬人心的邪魅能力。
“这就是价值百城和氏璧?”
“和氏璧应该就在这金匣之中!”
为首男子伸手打开了金匣,顿时漆黑大殿之中,一抹碧玉之光,如黑夜举火,照亮了大殿。
顿时,只见王宫大殿漆黑中亮起的碧光,在十米之外尚可目视。可是离着宫殿只有数步之遥的士兵,却仿佛瞎了、聋了一般,只是如雕塑一般站立,对那昼亮的碧光,仿佛没有察觉。
黑衣人心中一惊,双眼之中满是震惊,天下玉玺和氏璧就在他的眼前。传说君王掌此玺便可问鼎天下!
“快走,迟则有变!”
一声轻声疾呼传来,为首黑衣人急忙用黑布包起和氏璧,随后十数人如燕雀一般,窜上了宫殿高粱。
远处高楼之巅,宣庄看着飞出秦王大殿的十数名黑衣,眉头皱起,喃喃自语道:“难道是赵国的黑衣?”
“不是——!”一声轻笑传来。惊得宣庄急忙举目望去,只见溶溶夜色之中,数道残影显出嬉皮笑骂的各种姿势,而那黑影速度极快,快到下一个影子出现,前一个影子还没有消散。
宣庄眉头轻皱,问道:“墨家缠子墨风?”
一个脸上始终带着三分坏笑的、有着三分邪魅的青年现身宣庄身旁,那少年身穿秀了斗大墨字的黑衣,抱着膀子,望着王宫群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