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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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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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李旭交给管家的干麂子肉和杂菜已经由忠婶和他母亲两个收拾利落整治成了四样小菜摆在桌上。李旭的母亲不喜饮而非年非节管家忠叔又不好上主人家的桌子李懋一个人独酌正喝得好生没趣。终于看到儿子终于进了门举起杯来大声叫道“小旭子过来跟爹对一盏。就你小子知道疼人算着爹回来的日子去敲你舅竹杠!”

“没正经!”李张氏不满地啐了一口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计。

“不了官学里的先生说酒酒能乱人品乱人品性!”李旭看了看母亲的脸色找借口搪塞掉父亲的邀请。脖颈上刚刚长出的喉结却不由自主地滚了滚出了清晰的“咕噜”声。

“算了别装了。从小就被老太爷抱在怀里抿筷子头的酒虫想不让你喝也难。只是莫多喝免得耽误了晚上背书!”李氏娘子听闻此声爱怜地看了孩子一眼低声叮嘱道。

“哎!谢谢娘!谢谢爹!”李旭等的就是母亲这句允诺三步并做两步赶到自己的座位旁取了酒坛自己筛了满盏举起来与父亲的酒盏碰了碰然后继续高举到眉间向父亲致敬接着一饮而尽。

“好小子单看这喝酒就是咱李家的种儿!”李懋笑呵呵地夸道爱意写了满脸。春末随着商队北去秋初才赶回家。一路上千辛万苦为的就是能和妻儿坐在桌子边一块吃口儿安稳饭。三个月不见儿子的个头又蹿起了一大截只是自己的妻子看上去更憔悴了眼角间和面颊上的皱纹印证着男人不在家时生活的艰苦。

“爹一路鞍马劳顿儿谨以此盏向爹爹表示心意。祝爹爹建康长寿生意越做越好!”李旭端起酒坛又给自己的父亲分别斟满。舅舅密法浓制过的酒看上去非常稠厚在油灯的微光下摇曳起来就像块温润的琥珀。这让他不由自主就想起了下午的事情待父亲把陶盏放下时一边筛酒一边说道:“我今天路过舅舅的客栈帮他收拾了一下。他那里生意很冷清呢!”

“那是如今百姓手里钱少官府征的又多商路凋敝客栈自然没人光顾。偶尔去两个点菜的还都是些他不敢向人家要钱的主儿。而寻常人家谁又有钱去他那吃喝!”父亲李懋低叹了一声不知道为妻兄还是为了自己。

日子渐渐变得艰难做生意的人总是最敏锐的感觉到世态的变化。开皇、仁寿年间皇上没那么英明神武也写不得好文章但自己从塞外弄回来的皮货和牲口总是很快就能脱出手去。而现在是大业年说是家大业大自己从集市上办货却要花费以往三倍的力气。从塞外运回来的货物也要花费三倍的力气和时间才能在不折本的情况下出手。

“那你还厚着脸皮从舅家拿吃食下月去官学时记得顺路带件长衫给你舅舅娘今年春天时刚做好的本来想着入冬时给你穿。反正看你这身板长法谅也穿不下去了!”李张氏听丈夫和儿子说起自己的娘家放下筷子低声说道。

屋子中喜庆的气氛被生活琐事冲得有些淡夫妻、父子三人都沉默下来。张家窘迫在那里明摆着而李家的情况仅仅是比张家好一点而已即便李张氏想多帮衬娘家人一点儿也挤不出太多的东西来。

“啪!”麻油灯的灯芯爆了吐了一个老大的火花。李张氏借着剪灯草的机会离开了饭桌转身的瞬间轻轻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好好的你难过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哪天宝生哥的运气又转回来了!”李懋用筷子敲了敲桌子有些不满地说道。见妻子低着头不搭话没来由地心里一软松口道:“我这次带了一头牛三匹瘦马回来。骨架还看得过去明个把牛找人驯了熟悉犁杖今年冬天再给马多加些料开了春就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借宝生哥点儿本钱让他请个好厨子再到郡上把杨老夫子请来写幅字挂在大厅里说不定能转转运气!”

“那敢情是好只是明年咱家办货的钱还够不够手?管宗祠的二哥最近老过来问看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好商量明年给祖宗加香火钱的事儿。旭子的书读得好后年县里推举乡贡去京城考试只两个名额没些钱打点……”李张氏听见丈夫决定对娘家施以援手感激之余想起自家的很多麻烦事情来又开始肉痛钱财絮絮叨叨地说着半晌也没说是否同意丈夫的安排。

作为族中末枝平素就受族人排挤。丈夫迫于生活又从了行商这个贱业让族中那些长者抓了把柄在手。如果一切打点不周全李旭进京城考试的美梦就会变成泡影。虽然当今圣上一再强调各县送来的乡贡(注1)要唯才是举如果举来的学子不中用要追究地方官的责任。可不带‘贝’字的才永远比不上带着‘贝’字的财顶用况且上谷郡这么大官学里出类拔粹者又岂是自己家旭儿一个。

“香火钱我已经预备好了若木二哥来寻我不过是想趁我回来时打些秋风而已。”李懋叫着自己本家兄弟的字解释道。“至于旭子考试的事情后年应试只能投考明经(注2)考取了也不过到地方上当个小吏。不如等上几年待加了冠(注3)后直接去考进士出来后至少能作个县令。一旦得中也算咱老李家坟头冒了青烟!”

“可我听人家说二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考进士虽然能当大官可有几个能考上。哪如考明经一旦能放个县丞、户槽不用自己伸手每年就有百十吊舒坦钱送上门来”李张氏低声分辩道。开科取士是先皇独创的德政这种不分家世背景全凭学问的取才方法让很多像李家这样的小门小户看到了改变生活状态的希望。虽然取中的机会非常渺茫能进京之前还要打点通郡、县两级官员的门槛。但机会毕竟让人看到了不像上一朝时非豪门大族子弟就没有为官的可能。

京城的考试种类很多但最热门的只有“明经”和“进士”两科。前者热门的原因是考取相对容易背熟了几本官府指定的书就能通过。而后者则是因为一经考取立刻闻名于天下前途一下子就变得不可限量。其他的如明算、明书等因为门槛高出路又少所以基本问津的学子也寥寥。

“正因为进士难考所以才有前途!”李懋抿了口酒情绪渐渐激动起来。“旭儿书读得这么好万一真的高中了族里那些哥哥、嫂子们谁还敢让咱多交香火钱。衙门里赵二狗、杨秃子那些帮闲哪个再敢上门来欺负咱!”

“那也得先过了县学那关杨老夫子虽然赏识咱们旭儿可他不管什么事情。管事的刘老爷虽然答应帮咱们但他毕竟是个官场上的人不像做生意的吐口吐沫砸个坑!(注4)”说起儿子的前程李张氏永远比丈夫眼光看得独到。管县学的刘老爷向来名声在外收起钱时来者不拒具体到办事方面则谁也分不清他心里本着什么原则了。

“不会吧!”酒力相催之下老李懋的额头上渐渐冒出些汗来喃喃地说道:“刘老爷去年收了咱那匹突厥马可只有四岁口呢!他还真的能光吃不拉况且不看僧面看佛面旭儿怎么说也是杨老夫子的记名弟子。”说到这他把头转向李旭有些着急地问道:“我走之前要你请夫子赐个表字你向他求了没有?他答应没答应给你取字?”

李旭年龄远未及弱冠此时求人取字未免太早。但那杨老夫子是地方上的大名士由他取了字则意味着与之有师徒之名份。今后别人即使想轻慢李旭也得先考虑一下其师父的感受。

“求了师父赐字为仲坚。师父也建议我去考进士前些日子他教大伙写策论把我的策论批了‘义理通达见识卓然’八个字还给要我读给所有同学听呢!”李旭在一旁插言。他不太理解“明经”和“进士”的差别心中最大的志向就是作个户槽可以让父母和舅舅过几天不受人欺负的安稳日子。只是觉得如果自己能晚考几年一则可以多帮着母亲照看一下家业二来也不必让父亲总是去给刘学究送礼。同窗们谁都知道刘学究只收礼不做事只有父辈们实在总是主动送上门去被他骗。

“仲坚不知道出自哪个典故。这杨夫子……”李懋紧皱着的眉头少许抒展。当地最有学问的杨老夫子能亲自为儿子赐字就说明老人已经认可了与李旭的师徒名分。虽然这个名分是李家强赖上去的但有了这一层关系李旭被官府推荐的事情就多了一点希望。作为一个尽职的父亲李懋总是不惜一切手段为儿子绸缪。

“把你舅舅上次给爹的好酒你娘一直没舍得开封那坛改天给夫子送去!对了顺便拿些塞外的蘑菇、干野味给你舅舅。虽然是杯水车薪好歹能凑个上台面的菜!”李懋犹豫了一下低声吩咐。

“唉!”李旭高兴地答应突然想起了舅舅拜托自己的事情小声说道:“舅舅急需的不是珍稀风味舅舅今天托我问您说如果您回来了就帮他寻两张生牛皮。如果没有牛皮马皮、驴皮也将就他愿意出合适的价钱买官府催得急!”

“皮货我手里倒是有现成的不需要去别人家买。只是好端端的官府怎么突然要起皮货来?”

“对了忠叔说前几日县城里的赵二当家曾上门来问你几时回说咱们今年得多交五张生牛皮给官府。忠叔求了他半天才改成了三张临走时还顺手拎了两只芦花鸡去!”李张氏听儿子说起生牛皮也想起了自己家被征的税外税低声向丈夫汇报。

“五张生牛皮?这赵二狗子哪门子疯要那么多牛皮干什么?难道县太老爷家里死了人需要用来裹尸么!”李懋猛地一拍桌子恨恨地诅咒。

猛然间夫妻两个都白了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尽是畏惧。

虽然二人都出身于小户人家但多少也识些字马革裹尸的故事耳熟能详。上谷郡临着边境官府大规模征收生牛皮除了为出征将士准备铠甲外还能为得哪般。可眼下大隋国周边能降服的外邦早降服了唯一还敢闹事的就是高丽。开皇十八年汉王杨谅和大帅高熲曾经带三十多万人马远征高丽据皇上自己说最后的战果是高丽王俯称臣但三十万东征壮士能回来的不到三千。留在异国他乡的二十九万英魂中就有李旭的哥哥李亮。

那时候亮儿刚刚束和旭儿一般的身材和面孔……

注1、乡贡即举人。隋代开创科举制度规定地方向中央推荐人才中央凭考试结果而录用。炀帝大业五年(6o9)下诏诸郡“以学业该通才艺优洽;膂力骁壮绝等伦;在官勤慎堪理政事;立性正直不避强御四科举人”

注2、明经、进士。科举最初科目繁多有明经、进士、明法、明字等。隋代最流行的即明经、进士两科有正式文献记载。

注3、加冠古时男子二十行冠礼意味着成年。

注4、吐口吐沫砸个坑北方土话指人言而有信承诺的事情如石头砸在地上永远无法收回。

第一卷 塞下曲 第一章 盛世 (三)

第一卷塞下曲第一章盛世(三)

第二天天才放亮李懋就爬起来收拾东西进城。临动身前从塞外带回的货物中拣了四张生牛皮两篓干菇、一捆牛肉干交到儿子手里命令:“给你舅舅送去这几天别去上学家里有事情要你做!”

“随便旷课杨老夫子会生气的!”李旭大声抗议见父亲不理睬又嘟嘟囔囔地补充了一句“这两天讲的是策论会试时……。”

“叫你去就去哪多废话!”李懋显然心情不太好竖起了眼睛呵斥。

李旭不知道一向和气父亲为什么火不敢在顶撞。把一干杂货挂在了骡子背上殃殃地跟在父亲的身后出了家门。天还早官道上十分冷清秋风卷着早黄的落叶在半空中飞舞缤纷的蝴蝶般映衬在淡蓝色的远山下绚丽中带着几分苍凉。

“皇上可能又要打仗了咱上谷兵向来名声在外?”岔路口老李懋看了看满脸委屈的儿子叹息着说道。想想这些话远远出了一个十四岁孩子的理解能力苦笑了一下打马远去。

“打仗么?好事情啊?刚好从军去立功名。”李旭看着父亲越苍老的背影不解地想。平素在县学曾经追随越公杨素扫平江南的杨老夫子没少提他自己当年的英雄事。每谈起大军过江后势如破竹把陈后主从井里揪出来的壮举则挥掌拍案整个人仿佛都年青了十几岁。

“大丈夫在世当立不世功名上则致君下则卫民若有利于国家虽百死而不旋踵……。”杨老夫子在众少年面前如是挥洒自己的轻狂。逢此时李旭等人也跟着如醉如痴仿佛自己也变成了韩擒虎、贺若弼跟在年少的晋王身后一道指点江山。从来没想过以自己的身份和家世若从军亦只能为一个马前卒百死而不旋踵的机会每天都有立不世功名的可能性比遭雷击多不出多少。

想着想着不觉来到了“有间”客栈门前。这几年民间凋敝寻常人家都是一日两餐客栈里上午寻不到生意通常也不生火。出乎李旭意料的是舅舅张宝生居然没在客栈里准备食材偌大个客栈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怕是在后院忙吧!”李旭站在门口等了片刻牵着坐骑绕向了后门。客栈的后院就是舅舅的家两道破败的土墙隔出一个空荡荡的院落。李旭顺着后柴门向里边一探刚好看见自己最怕见到的小妗子张刘氏。

这张刘氏是远近闻了名的泼辣女人在家中待字到十九岁四邻无人敢问。其父母实在不得以才收了十吊钱的聘礼把她许给了张宝生做填房。那时候张宝生的买卖正红火娶了一个比自己年青二十多的女子捧在掌心都怕化了。刘大小姐过门后脾气暴涨很快吓得来打秋风的亲友乡邻不敢登门。可若不是如此张宝生的客栈也挺不到现在。只是如此会当家的女人却始终没能给张家延续香火害得张宝生总是想在续一房妾。每当他怯怯地把这个打算提出来总是被张刘氏指着鼻子骂出门去。日子久了也只好断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作为一个读书人李旭自然不会看妗子顺眼。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舅舅年龄还不算老理当娶一个能生育的女人为他延续香火。但作为晚辈这些公论他不能在舅舅面前提及只好尽量减少与小妗子的碰面机会以求“不见不知则无不言之过”的君子坦荡。

他不想见到自己的妗子张刘氏却仿佛心有灵犀。察觉到家门口有脚步声头也不抬地断喝道:“楞什么还不快帮我抓住这只鸡耽误了杨老爷定的寿筵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哎――哎!”李旭打了一哆嗦这才现自己的小妗一手拎着尖刀正猫着腰和墙根的大公鸡对峙。那只公鸡显然知道大难临头竖起鸡冠伸长脖子咯咯叫着左冲右突试图突破张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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