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唤他起身,没有如往常般笑着招手让他过去,没有一把抱住他给他尝新制的桂花糕,她的皇祖母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便在梳妆完后被众人搀扶着离去了。
她那宽而长的,明黄色锦绣纱彩云金龙朝袍尾端,缓缓地扫过扑放在玉石砖地上的稚嫩双手,滑过他手背的彩云金龙绣线冰凉刺心,一如皇祖母最后留下的话语。
“哀家,不再是你的皇祖母!”
他呆呆地跪在玉石砖地上,大颗大颗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滴落到上等玉石砖上,“滴答滴答”脆响个不停,正如同他无比渴望温暖的心,一片一片的瓦解破裂……
他便是一直一直跪在万寿宫里,直到倾斜的阳光消散不再,直到夜幕无情降临,直到耳边传来远处喜乐的丝竹之声,直到手边的泪水连成一滩,他抽泣着,借着窗口射入的微弱星光,看见了自己眼里无边无际的痛楚,看见了自己伪装的倔强与坚强,看见了自己最后的……心如死灰……。
那一年,他刚满六岁……
往事如同雨季的潮水,向慕容钦喷涌而来,让已过弱冠之年的他,胸口仍是抑制不住的抽痛。
往事何其痛苦,又岂是不堪回首般……如此简单……
第六十章 另有隐情()
七娘突然地心口一阵悸痛,一抽一抽的,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在一下一下撞击自己的小心脏,她感到莫名的惶恐不安,仿佛从四面侵袭而来的浓浓伤感让她避之不及……。。
她放在青石桌上的双手,不由得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色血管越发清晰可见,她蹙着眉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额间却是冷汗淋漓。
慕容钦察觉异样,“七娘,可是有何不是?”他关切地询问,又赶紧给她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
七娘立即拿在手里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直到喝完小半盏方才觉得自己胸口的痛觉散去。
“多谢公子,方才……。七娘失礼了。”
“娘子可是旧疾未愈?”慕容钦关切追问。
“七娘不知。”她反复思考良久,摇了摇头。
她的确不知道。
自从找回了前世记忆,她以往的旧疾就再也没有复发过,身子骨也是越发的健康硬朗,除了……。上次在竹林小院里初见慕容公子。
可是那次,她也仅仅只是有过短暂的幻觉,幸得玄王提醒后便立马恢复了过来,并没有之前的昏迷、梦呓、抽搐等症状,应该也不是旧疾复发。
依照自己前世所学,她刚刚的胸闷气促、胸前区抽痛以及冷汗淋漓,可谓是典型的心绞痛发作的临床表现,为何她会突然出现这些症状?
她之前从未有过心脏不适,刚刚既没有剧烈运动,也没有情绪激动,还有方才那么浓烈那么突然的伤感是从何而来,她为何会有一种心如死灰般的绝望?
七娘眉头紧蹙,心里头的恐惧挥之不去。
她该不会……。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吧?
可怜她重活一世,醒来尚且不足一月啊,上帝要不要这么狠决跟她开这样的玩笑!
更何况,这个老旧的古代社会是什么身体检查都做不了的,她就是有心脏病也只能是怀疑,不能排除,不能确诊,最关键是不能医治!
她……。怎么这么悲惨,好不容易活到了异世,偏偏又将会成为短命鬼一个!
七娘想到这,当真是欲哭无奈。
慕容钦细想了想,再看到七娘满脸的不解疑惑,心里头却是越发肯定了!
“噬魂引,生死约!”果然是名不虚传!
他了然一笑,眼角眉梢的温情立现,“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娘子一月前方才大病一场,想来还是需要多加调养才是。
七娘听了,心里头一暖,倒真希望是如此了。
她缓了过来,心思便又回到了方才的话题上,“公子方才所言,便是霍氏灭门之后杨氏立马飞黄腾达,可是这并不能足够说明杀害我父母亲的便是杨氏啊?”
言外之意,小叶紫檀木里的线索只不过是霍氏的片面之词,不足以可信。
慕容钦听此后并没有不悦,反而是由衷地喜悦,苏牧梨果然如尘素说的——聪慧异常。
她虽然直觉是相信自己,却不是盲目相信,能从前程往事里寻找到答案,然后十分理性地问他要证据,再到现在思维缜密的推理。
的确,仅仅有霍氏留下的遗言是不能证明什么的。虽然他母妃一族被毁后,最大的得益之人便是慕容祁,可是难道仅凭这些,便认定是杨氏一族陷害的长风将军然后嫁祸于霍氏?
岂不是太过荒唐?
慕容钦但笑不语,七娘眼里头的疑惑更是浓郁。
他悠闲地轻敲了敲石桌数下,随后,红木雕花门栏后缓缓走出一人,正是方才悄然离去的尘素婆婆!
七娘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唤出了口,“婆婆?”她仍然不信,“婆婆可是来唤我回府的?”
尘素却是恭敬地行礼,起身前还不忘唤了声,“慕容皇子安好!”
七娘脸上的惊讶不言而喻
原来,尘素婆婆一早便知道慕容钦的身份,原来这一路的安排都是早有预谋,原来她的身边也不乏欺骗她的人。
此刻,七娘心里头五味成杂。尘素婆婆是母亲的奶娘,也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些年以来,一直是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陪伴自己,可是……。。
她一直以为,祖母、半香和尘素婆婆是她此生最为信任最为重要的人……
七娘心里头道不出说不明的难受。
今日,她亲身经历了太多的意外。先是慕容钦承认了自己故意接近以及连番的精心安排,然后是父母亲惨死另有隐情,再到如今尘素婆婆的刻意欺骗。
之前,她所以为的缘分情缘,原来不过是精心设计后的相遇,她所信任的身边人,却也是背着她与他人另有所谋。
尘素满脸歉意,不停地赔着不是,又将自己如何与慕容钦见面,如何与他定下的约定,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娘子,老奴当初也是无奈,才不得不欺瞒着您的。”尘素仍然跪在地上,言语间满是无奈。
的确,一年前的自己半痴半傻,还是个站不能立口不能说的傻儿,就算婆婆告诉于她又有何意义?
可她这心里头还是难受。
“娘子,当年将军与夫人惨死后,老奴依照夫人遗言,带着娘子隐居避世山野多年,直到慕容皇子找上前来,方才……方才……。。”她不由得哭出了声,便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七娘看着尘素婆婆匍匐在地哭成了个泪人,她也是于心不忍,婆婆毕竟是无奈之举,毕竟也是为着她母亲为着她好的。
她起身上前搀扶起尘素,“婆婆所作所为,都是为着我父母为着七娘,又有何错?”
“娘子……。。”尘素满脸的不敢置信,刚刚擦干的眼角又有泪溢了出来。
七娘叹气,“婆婆无需再自责了,事出有因也是不得已罢了。”
一直在旁边冷眼瞧着的慕容钦,听得此言神情一怔,望向七娘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同病相怜。
事出有因,身不由己!
这些年来,他的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如此?
日头开始偏西,方才还是夹带着暖意的微风,此刻吹在身上便多了几分凉意。
时间有限,尘素婆婆便是简要的将往事说了个大概。
原来,当年长风将军在七娘未满周岁便挂帅上了战场,此番对阵的正是南蛮与西域的十万联盟大军。敌军不敌将军神勇,便使出奸计,从岑州盗走七娘以此威胁,虽后来夫人成功救下娘子,可长风将军却是惨死沙场。
然而,将军夫人在扶灵回岑州的途中意外收到情报,说将军之死其实是被朝中奸人所害,她愤恨至极,一路追查线索到了帝都,后来因为南蛮与西域又进犯我国,夫人报仇心切,便是不顾劝阻再次上了战场。
然后……。。便是再也未能活着回来……。。
“这也是夫人生前留下的遗物。”尘素从怀里掏出了个手帕递了过来。
七娘一层一层地打开,如抽丝剥茧般,最终藏于里面的只是片碎玉,确切的来说是半块玉扳指。
“看看上面是否有字?”慕容钦提醒道。
七娘依言仔细查看,内面果然有字。
“珺川?”七娘疑惑地抬头,试探地询问,“谁是珺川?”
慕容钦神色一暗,“废太子慕容祁,字珺川。”
也就是说,她母亲身前已经查到了废太子身上,也就是说,杀害她父亲的真的是另有他人,也就是说,慕容钦与她苏牧梨之间并无不共戴天之仇!
七娘不知为何,心里头一松,面上却是神色如常,“公子此番大费周折,难道只是向七娘道明真相?”
慕容钦舒心一笑,“此番,一是向娘子道明真相。”他停了停,眼角闪过坚定,“二来,便是希望日后,娘子能与我一起查明长风将军的真正死因。”
他回身,宽大的白色衣袍在晚风里徐徐展开,粉色樱花片片落入他的怀里,细斜的春日阳光倾慕他的俊颜,更衬得他风之卓越、清贵俊朗。
他问,“你可愿意,七娘?”
第六十一章 原委()
那日,七娘他们回到府里,已经是华灯初上,老夫人从接到报信起,便固执地一直在将军府前院焦急等候。
大老爷一进府,便被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场,虽然七娘一直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可老夫人当着众人的面,还是一股脑的将火气泼到了大老爷身上。
七娘把临时为王家媳妇诊治及答允日后为其纠正胎位的事说了,可没待她说完便被老夫人给直接回绝。
任凭大家好说歹说,老人家就是不肯放七娘出府,就是四娘委婉地劝说都被直接驳了回来。
四娘一脸的委屈闭了嘴。
最后,还是七娘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王家若是愿意,便可每日来将军府让她诊治,祖母可以随时监测。
这样,她可以既不出府,又可以治病救人,最为关键的是让她老人家安心。
听王婆子说,祖母从午时起便是一直守在前院,焦急不已,期间几次要求出府来接她,幸得有四娘她们相劝方才没成,而祖母的午膳基本没动。
七娘心里头越发难安,祖母自从失去过自己一次,如今对她便是格外的看重,怕是比自己的健康生命都更为重视。
她不由得轻叹,这是爱,也是枷锁。
可她,还是幸运的,至少此生,在这个异世空间,会有自己最为爱重的祖母相伴一世。
夜间,七娘便搬来了长风堂暖阁,老夫人美其名曰:回家。
可……霖语阁距离长风堂正厅不过百米,然道不是和您老在一块?
于是,将军府里头上上下下便又传开了,三房嫡女七娘才是最得老夫人爱重。
七娘侍候着祖母睡下方才由王婆子送回了暖阁,尘素正在给她铺床。
七娘见了,心里头便是一沉,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婆婆,先别忙活了,可否陪我说说话?”
她是个直性子的人,更何况是对于自己最为亲近的人,她做不到怀疑,她也不想去猜测,与其费劲心思费劲脑力去胡思乱想,倒不如堂堂正正问个清楚明白。
尘素停了手里动作走了过来,其余的丫头婆子,知趣地掩了房门退了出去。
“坐吧。”七娘示意尘素坐于对侧,尘素稍有迟疑,便自己搬了个杌子坐了下来。
“娘子,最初是老奴将您隐居山野的事透露给慕容皇子的。”尘素心里清楚,与其让七娘来开口询问,倒不如她自己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如今走到了今天,她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隐瞒了。
七娘听得此言,刚刚端在手里的茶盏便又放了回去。
“还是在您未满三岁之时。”尘素神色戚戚,“正值冬季,太行山脚大雪连连下了一月有余,大雪封山,老奴本事小,家里头备的粮食已经不足,万般无奈下,只能乘着大雪带娘子出山,没想到半路上恰巧碰上了被困山里的土匪,老奴一人敌不过,身上的干娘粮以及夫人留下的首饰都被抢了,老奴受了伤就更是走不动,可偏偏娘子夜里便发起了高热。”尘素眼里痛意明显。
七娘听得心头一颤。
“夜里头大雪仍是不断,咱们又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娘子高热不退,开始还是哭闹不止,后来便已经半是昏迷,老奴身陷绝境慌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尘素没有说,那时她绝望到想到了自杀,想到了干脆带着七娘远离这个苦难的世间。
于是抱着浑身火热的娘子,她绝望地跪倒在及腰深雪地里,求着死去的将军及夫人给她指示。
夜半,山野,大雪纷飞……
雪水从裤脚、腰间、头顶一直一直浸入她的心里,冰凉刺骨……。。
然后,慕容钦的亲信便出现了。
尘素尤记得,漆黑夜里远方那一盏朦胧灯火的出现,带给了她此生最大的喜悦!
她不顾一切地呼喊,不顾一切地朝着远方的灯火跑去,怀里抱着七娘,夜黑又看不清路,她只能用手艰难地将及腰深的雪沙扒开,她接二连三地摔倒又赶忙爬起来,接着往着灯火追去,她一直不停不停地呼喊,直到声音嘶哑,直到精疲力竭……。
后来,娘子成功获救,却也被精明的邵公识破了身份。于是,之后订立盟约,再到计划实施,都是如此水到渠成。
“这么多年来,慕容皇子一直接济咱们,又派出护卫随时护佑娘子的安危。”尘素说道这,停了停,仍是将心底的话道了出来,“一月前,娘子在回岑州途中突然病发,我们正被困于张家村,若不是慕容皇子及时送来救命药,只怕……。只怕今日便是见不到娘子了!”
说道这,尘素直哭出了声,她眼角的泪水一个劲地往外涌,七娘看着心里头一酸,眼角便也是红了,她赶忙掏出帕子起身给尘素擦着泪。
“七娘知道的,这些年都苦了婆婆。”
尘素听了这话,眼里闪过不忍,索性眼一闭哭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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