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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大臣赛尚阿老脸阴沉,端坐于中军大营中间位置,怒目着两员不争气的败将。'万/'
将帅,累死三军。向荣和乌兰泰两员将领手握十万重兵,对付一群山民矿工出身的泥脚杆居然败多胜少,这让钦差大人十分恼火,他的如意算盘全被这两个的家伙打破了!
赛尚阿纵横官场几十年,深得前后两代帝王道光及咸丰的信赖,自然有其独到的宦海浮沉本领。在先帝爷道光时代,赛尚阿以为人谨慎低调,为官清明廉洁著称,他于嘉庆年间中举,至道光中叶已官居内阁军机和理藩院一品尚书之职;道光末年更出任协办大学士间九门提督,属于地地道道的“无冕宰相”。然而赛尚阿颇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仕途隆兴,跟他满蒙贵族的身世及老好人的品行不无关系,而且他最初是以文进仕,对于带兵打仗可谓一窍不通。
但架不住新皇上咸丰软硬兼施,赛尚阿无奈之下接了这份棘手的差事,暗自却已头大如斗!李星沅是少有的能臣,周天爵是著名的酷吏,向荣乌兰泰也均为统兵有方的名将,乌兰泰的黔兵战斗力略逊,向荣从湖南带来的楚军可一向能征惯战,并非轻易便可打败的乌合之众……以这样的阵容尚且弹压不住两广乱局,他赛尚阿又非张良再世,如何便能一举扭转乾坤呢?
所以赛尚阿接旨后即极力笼络像都统巴德清、副都统达洪阿、总兵官长瑞兄弟等一干征战经验丰富的武将,也带齐了诸如军机章京丁守存、按察使姚莹等善于谋划的智囊。
然而事情从一开始就有点荒腔走板!京中的皇亲族人、宗社子弟里闲散困顿之辈,听说赛中堂出任钦差平叛,手握“遏必隆”宝刀先斩后奏,特旨军费白银一百多万两以供军需,麾下强将如虎,高参如云,都纷纷走门路托关系想搭上“广西平逆”这班车。
这帮纨绔子弟的心思,赛尚阿十分清楚——他们定然以为此行广西,会像当年八旗入关后跑马圈地那样容易,跟着他这位德高望重的中堂大人去南方一游,回来时得胜还朝,人人都逃不了升官嘉奖!
但这些草包废物可以乐观,心如明镜的赛尚阿辞圣却愁眉不展。万事已经齐备,钦差仪仗所备办的人物清单就放置案头:计有“小钦差”各级随行文武官员七十五人,京军护卫近三百名;京炮八十八尊,抬枪四十杆,铅砂万余斤,火药数千斤……
如此大张旗鼓,尚且不包括各省各地听调陆续向南汇集的几路大军!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大的声势和铺排,一旦军事上调度失利的话……赛尚阿一想到自己可能的下场,简直觉得不寒而栗!
按照大清惯例,钦差陛辞离京后,除非办完了这趟差事,便不得再于京城逗留。因此赛尚阿出使的第一个晚上,就是在北京城外的营帐中度过的。仰望高高的城墙,遥想高墙内满门子孙家眷,赛尚阿不由得辗转难眠,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还京同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同僚兼知己、武英殿大学士卓秉恬出城来为赛大人壮行,见赛尚阿容颜苍老,掼于说笑的人竟然抑郁无语,不禁大吃一惊:“老大人圣眷正隆,钦赐宝刀,何故端颜憔悴?”
“唉,一言难尽,卓大人有所不知啊。”赛尚阿愁肠百结叹道,“皇上此次命老朽领命出征,其实是硬赶鸭子上架!外人只看到皇上连祖传的‘遏必隆’刀都交给我了,老朽风光一时无两;但他们哪里猜得到,圣上赐刀的真正用意?卓大人以为这宝刀是给不服从调遣的百官预备的么?错啦,圣上这刀是专门替老朽准备的!”
“怎么会如此?”卓秉恬惊愕问,“中堂已历三代帝王,耿耿忠心人神共鉴,皇上没缘由故意为难中堂啊。”
“话不是这样讲,皇上英明神武,自然不会故意扫老朽的脸面。”赛尚阿垂头丧气说,“可卓大人你想啊,朝廷这次差不多把压箱子的老底儿,都翻腾出来交给老朽了,各路奉调兵马参差不齐,指挥行兵打仗我又纯属门外汉,这万一督剿不利。老朽岂不是罪责难逃,第一个做‘遏必隆’的刀下之鬼?”
“督剿不利?此话怎讲?”卓秉恬奇怪地追问,“莫非老大人没有必胜的把握?难道倾举国之力,还震慑不住几名犯上作乱的村夫刁民?”
“村夫刁民?卓大人说得轻巧!”赛尚阿忧心忡忡道,“一伙山汉草寇,何以将向荣能征惯战的楚军打得丢盔卸甲?何以让李星沅这样的能吏束手无策?依老朽愚见,如今两广之患根源不在军事,而在圣恩不畅吏治污浊。民心思变,再能打的军队也成了无本之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缺少举国上下同仇敌忾,老朽单单在军事上能有几多作为?”
说到这里赛尚阿毫无征兆地冲卓秉恬长揖于地:“老朽有个不情之请,事关赛府一门老小的生死,望桌大人念在跟老朽同殿为臣的几分薄面,答应老朽的请求!”
赛尚阿没料到他接下来要说的几句话,竟会使他的家族能够在败落之后死灰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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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下北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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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尚阿说:“犬子崇绮性情文弱,好诗书,想请卓大人收在门下指点一二。'万 书 。om'将来若是老朽阖府被满门抄斩,亦请老弟替他周旋,保崇绮一条性命,保吾赛家终留一脉骨血!”
卓秉恬大惊失色,连忙搀扶还礼道:“老大人何出此言?你我素来交好情同父子,中堂的提携眷顾卓某没齿难忘,既然中堂将令郎托付于我,卓某自当言传身教!然则中堂何以这么悲观,倒像是临别托孤一般?”
赛尚阿老泪闪烁道:“不是老朽悲观,而是时局难以乐观呐。老朽此番南去凶多吉少,然国家有难,皇上点名指派老朽分忧,老朽又怎能推诿责任?大不了将这把老骨头丢到战场,为大清和皇上捐躯殉难便罢!今日一别,老朽只怕再难有跟卓大人相见的日子啦,咱二人以茶代酒,喝了这杯权当是为老朽饯行吧!”
两人各端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在赛尚阿看来与其说是饯行,倒不如说是替自家送终更恰当。
——后来广西战局崩溃,太平军突破紫荆山去攻占永安州,休整半年后转进湖南,朝廷的疥癣之疾终成心腹大患。结果果然被赛尚阿料中:他本人被革职究办,处斩监候(死刑缓期执行),赛府满门被抄!
而接下来的遭遇颇具戏剧性,赛尚阿的儿子崇绮在卓秉恬的教诲下,于同治四年高中乙丑科状元,打破了大清国“汉不选妃,满(蒙)不点元”的惯例;清同治十一年,十六岁的同治皇帝大婚,所立皇后正是崇绮之女,也就是赛尚阿的嫡亲孙女……赛府这支没落贵族,居然神奇般地重振旗鼓咸鱼翻生,不能不叫人佩服赛尚阿的英明远见!
此皆后话,按下不提。
……
正因为赛尚阿对广西乱局有这份清醒的判断与认识,所以他的钦差仪仗才故意走走停停,加之各路平逆军兵行动迟缓,通往南方的官道崎岖坎坷,竟使得赛中堂赴任的时间花费了两个月有余,如不是京城快马隔三差五递来朝廷的催促,只怕这一行程还要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老谋深算的赛尚阿原本指望,即使他本人及各地援兵未能如期而至,目前官军对长毛匪逆的兵力对比仍占据优势,假如李星沅,向荣等一班文臣武将用兵得法,等他的钦差队列浩浩荡荡开进广西,长毛发匪的嚣张气焰已经被及时扑灭了——他赛尚阿早已功成名就,宁愿多分些平逆的军功给下属,也不愿担负战事失利的首责。
岂知向荣和乌兰泰两员将领昏聩,非但无法遏止颓势,甚至就连维持不胜不败的平衡也做不到,最后还是要他这位跟“之乎者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文臣,来出面收拾破败的烂摊子,这让赛尚阿如何不怒火中烧?
乌兰泰立身回禀道:“老中堂明鉴:那长毛人多势众,有尚弟会妖论蛊惑人心,临阵顽抗蜂拥而上不惧死伤,掼用火药以助声威,非寻常山匪流寇可比,标下黔军死伤惨重,实不能一鼓聚而歼之……”
“强词夺理!”赛尚阿用少有的冷峻口吻道,“拜上帝教的歪理邪说,怎及得过我大清的正溯圣治和千年一脉的儒学精要?你说发匪擅使火药,难道我堂堂官军绿营就少了火药了吗?本差随行携带烈性火药数千斤,全都交予你们黔军使用,你乌兰泰都统能确保荡平匪患吗?”
“这……”乌兰泰语塞。
“如今发匪猖獗,在座各位世受皇上恩典,理应步调一致精诚协作!”赛尚阿冷冷哼道,“可你们这些人呢?文武相轻,将帅失和,彼此勾心斗角,指令发匪有隙可乘日益强大。你们如此玩忽懈怠,将置国家命运及皇上恩德于何地?难道真以为本差带来的‘遏必隆’宝刀是摆做样子的吗?周天爵罢官去职,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本差奉皇上之命亲临广西督导剿逆,从今往后三军务必同心同德骁勇用命,谁再敢怯敌畏缩,可就不是丢官议处这么简单了——休怪本差不讲情面,祭出‘遏必隆’宝刀先斩后奏,拿他的人头提振士气!”
众将在赛中堂的严厉训诫下气不敢出。向荣乃军中名将,自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过来,自然比旁人多了几丝胆气,因见场面极度压抑冷清,只好发狠般地出头道:“禀中堂!标下曾跟长毛大小十余战,具标下观察所悟,长毛虽则狡猾悍勇,却也有他们的弱点可赀利用——长毛人数虽众,能够驱使冲锋陷阵的壮勇仅万余人,其余仅是老弱妇孺之辈;另外长毛布阵过于依赖天险,疏忽侧翼防护,一旦我们集合官军从正面寻求突破,再派遣干将率小股精锐由侧后方迂回包抄,则长毛拖家带口转移不便,势必会拼死固守,我们趁势前后夹击,当可将洪杨首逆一鼓成擒!”
“哦?此法甚妙。”赛尚阿双目放光,似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但侧面奇袭需要得力的战将负责指挥,不知向大人可有合适的人选?”
“有。标下有一员副巡检文武兼备智勇双全,可委以重任!”向荣回头朝帐外候着的几排军官唤道,“张国梁,张国梁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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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下北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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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梁应声而出。''经过多日的调养,他腿上的枪伤已基本愈合,精神面貌业已不复被俘时的萎顿,整个人越发变得沉稳内敛。
李秀成临去山人村的头天晚上有意安排了一场戏,由张国梁的师侄刘永福,在几名联络到的天地会信徒及李家军特战队员的配合下,成功进行了一次解救行动。其中的惊险曲折,倒也不必细表。张国梁得脱牢狱后,曾要求刘永福跟随他一起投靠官军,人小鬼大的小福子想了想道:“师叔,我看我还是先回钦州老家去吧。我既有愧于,又背叛了李秀成的栽培,不论投靠官府还是继续寄身李家军,我都觉得别扭,倒不如回家乡耕田习武。有朝一日师叔在官军那边混出头,再唤小福子前去效命不迟。”
张国梁勉强不过只好由刘永福自去,他本人则带着几名漏网的手下昼伏夜出,一路又收拢了许多“思旺战役”侥幸活命的绿营军和团练,临时组建一支约两三百人的小股武装,趁太长毛同乌兰泰正乱战的当口,居然成功逆袭了萧朝贵属下的一个旅,配合险些命丧陈玉成之手的向荣,两路夹击打散了这支发匪武装。
这也是向荣连日来唯一可以炫耀的军事上的大胜,足以在钦差大人面前聊作交代,在众多先来后到的宿将面前得以抬头挺胸。向荣因此而对张国良愈加器重,已上书兵部保举张国梁为大清绿营军副将之职。至于思旺峰惨败的罪责,张国梁在向荣授意下一股脑推给了不知所踪的李典元,导致兵部行文对其严加申斥,若非找不到李典元的下落,向荣定然会以广西提督府的名义治其“轻敌冒进,戕害同僚”的重罪。
思旺混战中李典元以张国梁、花芳菲的性命相要挟,早一步摆脱了被俘受辱的下场。可当张国梁历尽波折返回官军,才发现李典元下落不明。这阴险变态的恶贼究竟去了哪里?是死于打扫战场时的乱兵冷枪?还是被李家军重新捉回去处斩?这在张国梁心里一直成为一个不解的谜团。花芳菲饱受摧残、自己身受一枪的仇恨,也因李典元的失踪而变得报仇无期……
直到日后蓑衣渡战役打响,李典元协助湘军骁将江忠源击毙了长毛重要首领冯云山,张国梁才知道李典元这家伙去了湖南,凭借蓑衣渡的战功借机投靠了礼部侍郎曾国藩!
此乃后话。
且说张国梁被向荣点将召唤到钦差大人赛尚阿座前,不谙官场规矩的他还是略显紧张局促。
赛尚阿道:“本差听说你对长毛的战法积习颇有熟识,能不能例举一二供各位战将参详?”
张国梁定定神整理一下思路道:“禀中堂:发匪的陋弊,适才向提督大人所论一针见血。卑职所知他们的主力部队虽然声势不弱,但武器简陋规制杂驳,临敌上阵全赖一股不怕死的蛮力;倒是另有一股逆匪李秀成部的李家军不可轻忽,其部属数千人清一色的西洋长短火器,且全然采取奇怪的军制及战法,战斗力相当强悍!此次卑职之所以协同李典元副将偷袭思旺墟铩羽而归,也是折在这伙长毛武装手上!”
“呃,据你对战所知,这个什么‘李家军’可有明显的软肋命门可以利用?”本来就底气不足的赛尚阿,听张国梁将李家军描述得如此可怕,不由得更加气馁。
“卑职以为,李家军棘手,而我大清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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