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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罢,李从璟摆手道:“好了,大师,孤告诉你,朝廷不会让佛门饿肚子,但也不会让佛门穿金戴银,孤这个回答,不知是否让大师满意?”
老和尚颂了一声阿弥陀佛,就道善哉善哉,“有秦王此言,贫僧心安矣。”
“既然大师已心安,这秦岭之中,往后不会再有人阻拦孤王车驾了吧?孤既得佛门庇佑,想必这一路定然畅通无阻,不会有邪魅魍魉作祟,半路扰孤清净?”李从璟这些话的时候,全无玩笑之意,而是面色肃然,眼神冷冽。
秦岭的路不好走,地势颇多险峻之处,李从璟这话的意思,却是在警告山中佛门不要做动作。
和尚老脸更红,却躬身保证:“秦王尊贵,自然没有邪魅魍魉敢于冒昧。”完这句话,嘴唇动了动,想要什么,却又不好开口。
李从璟冷笑一声,“大师是想重提先前那十数僧人?怎么,若是孤当真杀了人,这山中的邪魅魍魉还真会不开眼,来为难我王府车驾?!”
老和尚终于聪明了一回,叹息道:“秦王有慈悲之心,缘何故作凶恶之态?贫僧那些师侄,根本无需贫僧记挂,秦王原本就不会加害他们。”
老和尚这话,顿时让李从璟拿正眼细细打量了他半响。
此人看似老实木讷,实则真相恐怕没那么简单。李从璟没打算杀那十数僧人,连桑维翰这个跟了自己一段时日的人精都未看出来,这老和尚与自己碰面才多久,竟然都看了个透彻。
再看先前那些僧人,争相赴死毫无惧心,十数人没一个怂的,难道是当真都不怕死?只怕是对这老和尚能保全他们,有充足信心!
聪明人其实不可怕,看似老实木讷的人才可怕,因为后者何时在算计你你根本不知道,甚至他把你卖了你还有可能帮他数钱。
看到先前那些僧人被完好无损带回来,老和尚向李从璟行礼,“秦王仁慈,与我佛有缘,此地距离鄙寺不远,敢请秦王移步,贫僧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李从璟上下打量这老和尚,眼神不出的怪异,而对方坦然受之,显得真诚无比。
与我佛我道有缘这种鬼话,李从璟才不会信。这老和尚分明没安好心,他哪里是邀请李从璟去做客,明摆着是要跟李从璟商量处理寺院田产的细节,李从璟那句“不会让佛门饿肚子”的话,恐怕在老和尚看来也是一句鬼话,他不会那么轻易相信的。
这哪里还是佛门清净之人,简直跟官吏一样油滑,果然天下的聪明人都是一一丘之貉,没一个肯相信别人的。
乱世人心果然是都坏得厉害,连僧人都这般狡猾。这也不能怪人家,毕竟只要还没成佛成仙,大家都要吃饭,只要你还需要吃饭,你就是世俗中人,还得在俗事中打转。
李从璟从来没有看低佛门的意思,对佛学他也浸淫许久,这世上还是有得道高僧的,只是任何东西只要跟“门”“教”产生关系,就不可避免变了味道,你看儒学、道学,成了儒教、道门之后,那就纯粹不成了,佛教也一样。
三武灭佛这件事就是这么来的,远的不,唐武宗、周世宗都干过这事,唐武宗就不必论了,周世宗柴荣都干,可见还是有借鉴意义的,它具有某种必要性。李从璟也打算干这事,前段时间他还跟李嗣源讨论过。
天下寺院侵占田产太多了,关键是僧人不事生产,僧人数量太大了田地就荒废的厉害,这是跟朝廷抢夺劳动力啊,站在国家建设的角度来,一旦佛门发展超过一定限度,就很不好,任何事过度了都是不好的。
李从璟跟着老和尚去了山寺,牌楼上写得很清楚,这间寺庙叫做莲花寺,很熟悉的名字,也不知莲花寺是不是开成连锁的了。这时候李从璟才想起没问老和尚的法号,于是就请教了一下。
“贫僧齐己。”老和尚双手合十,很庄重的道。
章五一 得道高僧山中来 出入俗世缘何在(2)()
(系统出了问题,导致章节重复发送,后面两章内容跟这章是一样的,因为节没法删除,晚上我会将其修改成新章节内容,到时候再。 )
李从璟并不想问“齐己”是谁,以他后世那点单薄到堪称可怜的见识,唐代僧人能知道玄奘鉴真已是极限,但这并非是他不想问这个问题的真正原因,事实上,今世他还真听说过“齐己”这个名号。
当然,只是听闻,未有其它,当初他好似是觉得这个法号很奇怪。
作为一个惯于沙场征伐的将领,无肉不欢几乎已成本能,现今到了莲花寺却只能吃素,这让李从璟着实有些不大习惯,然则不习惯也无办法,在佛门抗议吃素总归是无效的。
要吃肉会召来佛门抗议,不吃肉却会召来身体抗议,因是在用过莲花寺的晚膳后,李从璟很机智的让孟松柏去取了肉食,关起门来大嚼一顿才算终于恢复身心舒畅。唯一不太美好的地方在于,老和尚齐己进门之后狗鼻子到处嗅了好半天,最终还以幽怨的眼神向李从璟表达不满。
李从璟只能将此归咎于老和尚是嘴馋肉食,如此一想倒也不觉得羞愧了,这才能坐下来和老和尚好好下棋品茶论道。当然道没什么好论的,佛法眼下大多不适合李从璟,他现在是昂扬奋进的时候,跟四大皆空的状态没法儿融合。
齐己的棋道很不错。这是很相对的说话,原因在于两人棋逢对手水平相当,若是李从璟将齐己杀得丢盔弃甲,亦或是齐己将李从璟逼得弃子认输,这棋就没法儿愉快的继续下去了。
美中不足之处是莲花寺的茶水并不好,准确说是不适合李从璟,亦或该说这个时代常见的茶水李从璟都不喜欢,生姜盐沫等物煎炸在一起,完全是在喝汤。他还是习惯后世纯粹的茶水,所以他将这样的茶道教给了齐己,让李从璟意外的是,这种当世人并不喜欢的清茶,齐己竟然分外钟情,连连称好。
这也算茶逢知己了,人生难得的就是知音。不过李从璟却在恶意揣测,这老和尚是不是故作姿态取悦自己,以便让自己在田产之事上,给莲花寺开后门。
开后门全无可能,李从璟不会拿自家帝国开玩笑,好在齐己一直未曾提过寺院田产之事,似乎他根本就无此打算,邀请李从璟到山寺来,也确乎仅是因为李从璟与佛门有缘。。。。。。
齐己的确是高僧,而且还是不迂腐的高僧,李从璟在与其对谈过程中,发现这老和尚对世俗事知之甚深,对治国理民之法亦颇有见解,这让李从璟顿时刮目相想这老和尚倒着实有趣,说不得出家前是个有学识的。
如此一来二往,渐渐宾主甚欢。对弈的久了,齐己邀请李从璟起来活动活动,游览一下山寺。眼下夜色颇深,明月高悬,然山间雅趣,日夜不同,夜游山寺倒也颇有一番意境。李从璟倒不担心着老和尚暗算自己,对方虽谈吐不凡,到底手无缚鸡之力,行不虞之事只会枉送性命。
繁星如海,月光皎洁,山道迂回曲折,道旁林木葱郁,四野寂静无声,拾级而上有曲径通幽之感。间或小亭驻足,可见天阔山深,的确能让人游目骋怀。美中不足在于,夜风破凉,老和尚已经开始流鼻涕。
左右是老和尚拉自己游山,李从璟起了顽童心思,有意窘迫,对方既然硬撑着,他也不主动提及返程。
不得不说,莲花寺占地很广,主寺本在山腰,但从山腰继续往上,依然颇有庙宇,零落散布在山中。其中不乏造型简朴年代久远的木屋草庐,有些屋窗透出点点灯火,间或有诵经声传出,这番景象,倒是让李从璟相信,这莲花寺的确有不少真正的修道僧人。
“春风吹蓑衣,暮雨滴箬笠。夫妇耕共旁,儿孙饥对泣。田园高且瘦,赋税重复急。官仓鼠雀群,共待新租人。”
某间破败小屋中,传来朗诵诗句的声音,那讼诗之人单薄的身影被灯火映在窗纸上,显得萧索而惆怅。念完这首诗,屋子里的光头人长吁短叹,竟有苦恼之意。
齐己站在李从璟身旁,颇有尴尬之色,这诗固然忧国忧民,就是内容太露骨了些,**裸控诉当权者横征暴敛贪婪无度,怜惜百姓辛勤劳作仍然无衣无食。
在这里李从璟可是大唐第二号当权者,这样的诗作的确让人无地自容,站在李从璟角度来不免会让人愤怒。
出乎齐己意料,面对如此指控,李从璟并无恼怒之色,也无羞愧之意。这位秦王只是淡淡己一眼,道:“诗作得不错,想不到山林之中,也有如此忧国忧民之士,孤受教了。”
齐己更显尴尬,不等李从璟问作此诗的是何人,那屋中人又开始诵读下一首,“西山中,多狼虎。去岁伤儿复伤妇,官家不问孤老身,还在前山山下住。”
先前齐己还只是局促,当下却是脸色大变,这首诗有些过于应景了,简直无异于当面指着李从璟的鼻子破口大骂。
贴身随在李从璟身侧的孟松柏,虽说不精于诗书,但在百战军这些年可没白待,如此浅显直白的诗作焉能不懂,当下就对齐己怒目而视,就差拔刀相向,“寺中山人,日夜吟诵此类大逆不道文章,意欲造反乎?!”
望见李从璟脸色也不大好己连忙下拜,大声疾呼道:“秦王殿下恕罪,这些诗作实乃出自贫僧之手,山人不过吟诵而已,罪不当诛,秦王若要怪罪,请治贫僧之罪!”
经此喧闹,那诵诗之人出了屋子,弄清状况后,也是慌忙下拜,甘愿领罪。
“士不因言获罪,孤虽不吝杀人,却还不曾有大兴文字狱之念,尔等不过怜悯百姓,作了几首诗而已,何罪之有?”李从璟示意众人不必惊慌,他并无小题大做之意,“佛祖有慈悲之心,大师有此等诗作,可见心底纯善,孤未让天下百姓脱离疾苦,又何忍加罪于你等?”
“秦王深明大义,此天下万民之福!”齐己念了一遍阿弥陀佛,表示很敬佩李从璟的肚量,那念诗的和尚也对秦王大唱赞歌。
如此一闹,李从璟没了再游览山寺的兴致,留下齐己,负手返回山腰。
一路上,秦王心情都很不好,他觉得这帮和尚都疯了,尤其是齐己。日脾气太好了些,让这些僧人以为自个儿可以糊弄,竟然安排这样的场景来表现佛门怜爱众生的情怀,不就是希望自己大发慈悲,对莲花寺网开一面,少夺他们几亩田产么,竟然连亲王都敢算计,当真以为自己不会怒而杀人?
孟松柏心思太过单纯,还没分清敌我,回来路上竟然说佛门果然是普度众生的地方,虽说诗作得有些不敬,但的确是有怜爱众生之心的,并且委婉表示,对待这些大慈大悲的和尚,朝廷以铁血手腕夺走他们的田产,是不是有些不应该。
这小子小时候一定叫驴给踢过,脑子发育不完全,另一半估计是石头做的,沙场冲锋取人脑袋还可以,要他洞悉世事太难了,压根儿没有政治觉悟,跟了自己这么久还这么白痴,真是白费了自己平日里谆谆教诲的心血。
这帮和尚的良心都坏了,唐有必要再干一下灭佛这件事,控制一下寺院僧人的规模,五体不勤的一帮家伙,还真指望他们慈悲为怀?吃闲饭只会让人忘却吃饭的艰难,懒惰是不会让人生出舍己为人的情操的。
晚上对齐己才生出的好感,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回到山腰,李从璟倒头就睡,打算休息好了明日就继续赶路。途中若是真碰到闹事的僧人,就全都抓起来,跟君子都军情处玩杀伐果断和阴谋诡计,说他们是业余的都是高,真要那样,正好给了大唐灭佛的由头。
人走霉运的时候就是你越希望什么就越没什么,越不希望什么就越是发生什么,李从璟想要睡个好觉的计划泡汤了,因为寺院起了火。
起火的院子距离李从璟下榻的地方不远,那院子里正住了前来礼佛的一大家子人,火烧起来后乱成一团,和前来灭火的僧人搅在一处,敲锣打鼓的闹得鸡飞狗跳,实在让人没法儿安睡。
孟松柏捏了一把冷汗,调集府卫将李从璟下榻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生怕有人浑水摸鱼对秦王不利,要真在山寺生出行刺秦王的闹剧来,孟松柏都不敢想那会导致怎样灾难性的后果。
李从璟穿好衣服出门,见孟松柏如临大敌守在门外,对着二十步开外燃烧正盛的火光,就像面对十万敌军一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孟松柏脑袋上,没好气的喝道:“还杵在这里作甚,用给钱的?赶紧带人去救火!”
孟松柏思考了一下,果断摇头,他还是觉得李从璟的安危比较重要,救火并不是亲卫职责。
“一出接一出,跟演戏一样,这山寺真是邪门得很,孤总觉得这后面还有大变化,人一旦摊上事说理都没地方说。。。。。。你还愣着作甚,赶紧去办事,隔岸观火也没你这个观法的。再者,通知山下的君子都,不要轻举妄动。”李从璟一脚踹在孟松柏屁股上,将他赶去救火。
章五二 得道高僧山中来 出入俗世缘何在(3)()
(这是修改的第一章,后面还有第二章。 )
时维开春,草木始露新芽,然大地仍属天干物燥,莲花寺又处山中,稍有不慎引起火灾,按理并不显得异常,相反,该是很能理解。
火灾并不大,在势头压下去之前,也没能映红半边天,勿用多加细想,李从璟便知这场火灾,烧掉的房屋不过三四间。
站在旁观者角度,李从璟认为火势并不大,身在其中的人则不如此烧掉三四间屋子的大火,要烧死几人实在轻而易举,是以劫后余生的那些人,惶恐者有之,后怕者有之,哭泣者有之。
齐己也已赶来,满头大汗指挥救灾。李从璟早已知晓,老和尚在寺中并无显职,然不知是否资历甚老之缘故,使他得以在自个儿身前抛头露面。
“能否查出火灾起因?”桃夭夭双手环臂依在门前,眼神玩味得很,这山寺的气味很诡异,她应该也已嗅到一二,李从璟这便问她。
桃夭夭伸出一根手指,“以秦王府名义调查,只需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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