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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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爷- 第1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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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舒日长眼睛亮得吓人。

    “功德圆满了!”李祯郑重地将卷子收进袖子,长嘘一口气:“日长,老朽时日无多,能为国家选拔如此人才,此生无憾!”

    舒日长:“一个人一辈子或许只有一此大考差的机会,下官也是功德圆满!”

    两人唏嘘良久。

    舒日长又开始照例地愤怒起来:“杜生辉小人,可恶!搜遗搜遗,竟从他那房搜出两人。而且,还有很大可能是进前三,甚至得解元。本官绝不能容忍这样的小人,要上折子弹劾!”

    说罢,就提起笔飞快地写起奏折。

    李祯也摇头:“这个杜生辉,真是不堪得紧!”他是个好好先生,又马上要乞骸骨会乡养老,这些年报着言不臧否人物的态度,反正一句话,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这个杜知县做事实在太过分,就连他这个老好人也看不下去了:你要放人情卷子,放就是了,可不能全是,总得有几份过得去的文章撑门面不是?这两份卷子,尤其是第二份,当真是光华夺目。就算这一科过不了,将来早迟都是要中举的。而且,说不定过得些年,此人就要名满天下,成为一代宗师。若是有人将这桩旧事挖出来,你又如何自处?连带着王直也是面上无光。杜生辉,品行低劣,不当人子。

    “日长,你弹劾杜生辉什么罪名?”

    舒日长:“还能是什么,我弹劾他科场舞弊。”

    “没有确凿证据,上了折子也是无用。”李祯想了想:“就弹劾他怠政昏庸吧!马上就是的岁考。”所谓岁考就是国家对官员们的考核,分为好几个等级,最好的是卓异,如果得到这个评语,如果没什么问题,会得到升迁。最差的是下下,那可是要罢官免职的。

    舒日长:“对,就这么写。”

    写好弹劾折子之后,两个大宗师又忙了一天,总算将十个名额凑齐。连夜召集所有的同考官,再一次转桌会审,审核搜遗的卷子。

    等审完,就该写榜文了。

    明日一大早,本届陕西乡试就要出榜,开贡院,圆满结束了。

第228章 排榜() 
这是最后一日,考官们在贡院里足足关了一个月,早已气闷。&

    贡院之中纪律严明,除了一架子《四书》《五经》工具书可看,再没有其他乐子。所有的内外帘官都是书生出身,儒家经典都是烂熟于胸,看了上句知道下句,再读下去也没有趣味。

    大家都是熟人,在一起三十余日,该唠的嗑都唠完,到现在就连陈谷子烂芝麻的话儿也没得可说。

    想起明日就可以出场,回家沐浴更衣、吃酒耍子,众官员情绪极高。

    最后一次转桌会审进行,这次只有十张卷子,却是比上回轻松许多。

    依旧如以前一样,大家都轮读卷,然后批阅。

    等读到舒日长搜出的那两张卷子的时候,众人都有些惊讶。特别是在读到第二张的时候,一个考官击节叹道:“这人,这文章竟可以这么作,真是大开眼界了。我陕西什么时候出过这么一个人物,也不知道究竟是那个州府慧眼识人,选来的人才。”

    “诸君且听这个破题!”说罢,禁不住高声朗诵起来:“必欲闻道者,其心可想也。”

    这或许没有甚出奇之处,但听到后面众人都抽了一口冷气。

    “夫期之夕死可矣,而道尤不易闻,况其不然者哉!夫子以人之于道,若不欲闻之,而未尝不自谓闻道也。乃为言勇于闻道这之心曰:学者之为雪,将以何为也?”

    “秒哉,妙矣!”那考官神色激扬,一口气读下去,直到最后一句。

    众考官都是识货的,顿觉此文虽然平实,却将道理说尽,显示出深厚的经学素养,非老于学问者不能为之。而且,此文中带着一股从容、自信、豁达的气度,此中滋味,非常人能够写出。

    正是第一场第二题《朝闻道,夕死可矣》。

    还没等大家从震撼中清醒过来,更大的震撼还在后面。

    接下来,那人继续道:“诸君,前番阅卷的时候不是有考生将《毋我》看成母我了吗?我再念这张卷子的第三题。”

    众官都是一笑:“快念,快念。”

    那个考官清了清嗓子:“备天下于我,斯毋我也。夫不见我于天下,而见天下于我,其功不居,其名不尸,斯为圣人之弘尔?何言之?有天地万物而后有我,此事之可测以其实者也。唯有我而后有天地万物,此理之可信于心着也。知天地万物之固有,而知我之有夫天地万物!”

    这下,没有人在说话,都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如果说先前那题作者写得简朴平实,这一文却大开大合,如同滚滚大江大水,一路向东,肆意恣肆纵横。

    一股寒流突然从背心生起,叫所有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大家看来,八股文不过是块敲门砖,一旦敲开仕途之门之后就可以扔掉了。早年进学科举的时候,大家专一在格式和文字上下工夫,务必叫人挑不出错来。

    却不想今日在此人笔下,这八股文竟被他写成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就算再愚钝的人,也能感受到其中澎湃的气势,感受到汉语言文字中的优美。

    恍惚中,一个羽扇纶巾的学者跃然而出,仰天长啸。

    他就是王夫之,王船山先生。

    这文字中有魔力,有神在。

    “备天下于我,斯毋我也。夫不见我于天下,而见天下于我,其功不居,其名不尸,斯为圣人之弘尔?”一个考官俄咏出声。

    不等他念完,另外一人大声喝问:“何言之?”

    第三人接道:“有天地万物而后有我,此事之可测以其实者也。唯有我而后有天地万物,此理之可信于心着也。知天地万物之固有,而知我之有夫天地万物!”

    就这样,你吟一句,我接一句,将这篇文章唱完。

    到最后一句“小人哉,恶足以知圣!”所有人都同时用足力气一巴掌拍在案上。

    “啪!”回音激荡。

    再看诸考官,都是身体颤抖,面色发红,眼中泛晶亮泪花。

    李祯等了半天,等到大家的情绪平稳了些,才缓缓道:“浮屠谓七识分执八识相分妄计为我,乃生死无明根本。无父无君,禽心鬼计,皆自此而兴。鄙儒引此无我以附会直,得罪于名教以侮圣言,无可逭己。”虽然是给了最后的评语。

    这评价极高,可以说是国朝各省乡试以来从来没有过。

    舒日长:“有此文,本期秋闱再无遗憾了,当为案首。”

    “对,单凭此文,当得第一,否则天下人如何心服?”众官都同时点头,这篇文章已经彻底将他们征服了。

    一个考官道:“此作是哪房遗落的,好再被大宗师们搜遗搜了出来,否则,若是传了出去,我陕西官场都是面目无光。”

    先前那个朗诵卷子的考官看了杜生辉一眼,似笑非笑:“是黄字号考棚的。”

    所有人都在摇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杜生辉面容苍白地坐在那里,紧咬着牙关。

    突然间,一个考官道:“依我看来,这文也不是太好,其中有不少瑕疵。”

    有人不服,喝道:“什么瑕疵,愿闻其详?”

    那个考官道:“比如‘其功不居,其名不尸,斯为圣人之弘尔?’这个疑问句,结尾用什么‘尔’换为‘乎’似更妥当。”说着他忍住笑,连连拱手“一孔之见,一孔之见!”

    “哈!”大家都知道他是在讽刺杜生辉在科场舞弊,连脸面都不要了,将这么好的文章埋没掉。这难看的吃相,已经是没有底限。见他说得有趣,所有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杜生辉的牙齿已经将嘴唇咬破,有咸咸的液体渗出。

    “好了,肃静!”李大宗师咳嗽一声:“排名次吧,大家核对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晚间就出榜。”

    又忙了一气,计算妥当,名次于终于排了出来。

    虽然还没有拆墨卷对读,但各房究竟录取了多少考生却已经算出来了。

    门生的多寡直接关系到房师门的谢师银子收入、人脉的面子,不由得人不关系。本次陕西秋闱取士五十,一般来说,每房都有四五人中式。

    不过,这其中汉中府汉阴县代知县运气最好,经他的手送出去八个举人,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也忘记去擦。

    最差的是杜生辉,全军尽墨,无人上榜。

    按照明朝科场的规矩,搜遗中式的举子是没有房师的,要感恩,这份人情也要记在两个大主考的身上。

    而且,说来也怪,从他那房搜遗的两份卷子名次都非常好。先前大家击节叫好的那份卷子众望所归,得了头名案首。另外一份也写得非常出色,竟得了第二。

    大家心中感慨的同时,又是鄙夷:杜生辉小人心胸,本来竟他手能够送出一个解元一个第二名的,这下好了,笑死个人呐!

    杜生辉强忍着翻腾的内心,硬撑着。

    到了晚间,主考官李祯和舒日长下令调来考生墨卷,拆了密封口子,由对读官对照朱墨两卷,核实考生姓名、名次。因此,所有的内、外帘官都到了,将一座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作为监临官的陕西布政使高凌汉拆开封口,交给按察使唱名。

    这次宣布名次乃是由低到高,颇花了些工夫。

    陕西境内又什么人才,哪里人还没有中举,实际上都是装在各地方官心里的。

    听念到自己治下的秀才的名字之后,地方官和房师同时面露笑容,或曰:“黄生此人本官却是知道的,家境贫寒,已经靠了十年。此番能够中举,也是老天可怜!”或曰:“呓,孙生也中了。这是他第一次赶考吧,竟也蟾宫折桂。他才十八岁,未来不可限量啊!”

    又或曰:“岳生也中了,好,好,好。他都八十有二了。中了举也没什么用处,当了切一桩心愿。”

    等到本次乡试第三名之后,就论到前两名了。

    这二人都当初都是被杜知县刷下去,然后又被两个大宗师搜遗搜出来的,颇具传奇色彩。顿时,大堂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对完卷子之后,高凌汉念道:“第二名,临兆府河州任惟一。”

    “原来是他,此人我也听说过,是个寒门子弟。”下面的官员交头接耳起来。

    “这人名气不小啊,乃是我陕西青年读书人中的佼佼者,诗文甚是了得,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乡试吧?”

    “好险,差点落榜。”

    “若非大宗师们公正有责任心,任生就糟糕了,不容易,不容易。”

    “是啊!”一阵感慨。

    听到此人叫任惟一,杜生辉心中一跳,大为羞愧:竟然是他。

    原来,陕西一地文教不发达,也没出什么人才。但凡有个好的读书种子,都被地方官和学官当成宝贝,是要靠他替自己长脸的。

    这个任惟一年纪轻,一进学,就显示出过人的才华。所作文章经常被作为范文被书商买去,刻印在时文集子里。

    在陕西人心目中,这人就是他们的骄傲。而且,任生又是出自河州这样地方,那里已经好几十年没出过举人。这次被自己刷下去,临兆府的学官和河州知州不知道要恨他杜知县到何等程度。

第229章 出榜() 
见下面低声喧哗,秩序有点乱。作为陕西省的布政使,高凌汉面色一沉:“肃静,现在宣布本届乡试头名案首。”

    众官都安静下来,侧耳聆听,皆好奇今期第一名话落谁家?

    明朝共划分为两京和十三个布政使司,十五个省级行政区域。也就是说,每次乡试,全国要产生十五个解元。国朝开国六十余年,能够做解元的统共才三百出头。一旦登榜,那就是天下闻名。

    而且,能够在残酷的乡试考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独得魁首者,谁不是一时俊彦。有好事者做过一个统计,每届每省得解元者,都会在十年之内考中进士,出仕为官,没有一人例外。而且,因为名气在那里,在官场上走得也很顺当。

    所有人心中都在想:“我陕西的解元不知道又是谁,倒想不出来。”

    高凌汉接过已经撕去弥封的墨卷,念道:“第一名,平凉府……”接着就是一愣,竟顿住了。

    须臾,才道:“平凉府庄浪县高——文。”

    “啊!”一直没有说话的杜生辉禁不住低呼一声,所有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怎么是他,不可能,不可能的,高文那贼子竟然高中头名解元。

    他的卷子竟然在本官负责的考号中,不可能,不可能!

    一时间,心中竟是如同响起了一道霹雳,震得他无法呼吸。

    隐约中,他感觉自己好象做了大错事,说不好这场乡试一结束,就要身败名裂。先前转桌阅卷的时候,他已经看得明白。得第二名的任惟一的卷子正是被自己亲手淘汰下去的好卷,至于解元卷,他当时已经将推荐到足够名额的留有关节的卷子,根本就没有看。

    若自己再小心些,这份卷子怎么可能漏过……不,就算这卷子作得再好,又恰好被自己看到。估计也是会被扔进废纸篓中去。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这卷子的主人就不是高文。

    自然是要将所有的可能都扼杀在摇篮里。

    怪就怪两个大宗师多事,偏要去搜遗。

    出了这事,我杜生辉还有何面目立于世间?

    强烈的愤怒和屈辱从心底升起,到这个时候,他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心中有的只是恨。

    ……

    “高文,原来方才那篇文章是他作的,真好,真好呀!”

    “对了,这人本官听说过,他是今年第一次参加童子试的。县试得了第一,院试也拿了头名,想不到这次乡试又得了案首。连过四关,了不起,了不起!”

    “什么,今年第一次参加科举,就一气儿中了举,这这这,这还是人吗?”

    “自然不是人了,凡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吗?”

    众官呵呵笑起来:“普通人自然是作不出来的,这个世界上果然是有天才一说的。”

    “不过,可惜啊,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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