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皇帝登基之处,也大量更换旧官,提拔新近。今年有开恩科,选拔人才,想的就是将心向太上皇帝的人马尽数换掉。
可这半年以来,朝廷所受到的阻力不小,人心也有不稳的迹象。
所以,皇帝的手渐渐地软下来,对于大臣们也不如以往那般苛刻,也好让他们各自安本位,维持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
国家确实不能再乱,一乱,说不好就给人可乘之机。
而且,如今又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国家如何还乱得起。
于谦气道:“尔等一味求稳,畏首畏脚,不就是怕朝政混乱吗,这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历来正本清源需要下猛药,所谓矫枉必须过正。是药三分毒,可若是不服药,却是要死人的。”
眼见着吴鄞有要和于谦吵起来,景泰帝王感觉腹中有一隐痛袭来,又佝偻下身子。
申桂急忙道:“于部堂,万岁爷圣体欠安,今日就说到这里吧,明日早朝在议。”
于谦摇头,刚硬地来了一句:“不行!”
申桂:“哎,哎,哎,部堂啊……”
吴鄞急忙扶起皇帝,低声对于谦道:“于部堂,陕西案宜小不宜大,国家乱不得了。”
于谦将头一昂,却是不理。
吴鄞苦笑着看了皇帝一眼,就将头转向于谦:“万岁爷,于尚书,申公公。方才奴婢正在司礼监值房值夜,得了一份紧急军报,不敢耽搁,急忙过来禀告。”
于谦负责对瓦剌军事,闻言心中一惊,急问:“可是也先部犯我边关,或者有不稳迹象?”
听到这话,景泰帝和申桂也直起身子凝神听去。
在北京战役之后,也先率军北归。从那时起,明朝和瓦剌之间的几万人几十万人的大规模战役可以说已经彻底结束,边境也基本和平。不过,几百千余人规模的遭遇战还是时有发生。
比如今年正月初九那天,也先用喜宁计,做出进犯宁夏之势。
不久,就虚晃一枪,率小部人马骚扰大同,抢劫人口、牲畜、财物。
大同镇总兵官郭登迎击。
当时也先已到沙窝,郭登召集部下问计,有人说敌众我寡,莫若全军而还。郭登道我军距城百里,一思退避,人马疲倦。贼以铁骑来逼,即欲保全自己,也不可能。
便按剑而厉声道:“敢言退者斩!”
然后率众直攻也先先老营。
郭等一马当先,奋勇击敌,诸将随后,呼声震山谷,于是大破其众,追奔四十余里。又败敌栳栳山,斩二百余级,得所掠人畜八百有奇。
自土木之败,明边将不敢与敌接战。沙窝之役,郭登以八百人破敌数千骑,军心为之一振。捷报传到京城,景泰帝大喜,封郭登为定襄伯。
说句实在话,景泰帝一登基,接连打败瓦剌军,大有一代英主的架势。一洗正统帝朱祁镇在位时,被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接连丢城失地,甚至还被人生擒活捉的奇耻大辱。
“不是,不是。”吴鄞一脸郑重:“禀万岁爷,于尚书,申公公。方才奴婢在值房的时候,收到前方急报,说是也瓦剌太师和他们的汗王脱脱不花不睦,已是反了。如今,二人已经率部自己先打起来了。如今,草原上到处都是战火,热闹得很呐!”
“什么,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不但景泰帝,就连于谦和申桂都低呼出声,眼睛里全是惊喜。
景泰帝面上浮现出一丝红润:“吴鄞,究竟是怎么回事,从速奏来!”
吴鄞:“是,万岁爷。”
原来,如今蒙古的汗王乃是脱脱不花,也先乃是蒙古瓦剌部的首领,在各部中力量最强。又因为他的姐姐是脱脱不花的妻子,因为被立为国师。
本来,脱脱不花和也先力量相当,两人相互制衡,还维持这基本的和平。可是,就在去年,也先和脱脱不花本约定尽出蒙古主力南下劫掠明朝。可临行的时候,脱脱不花却改了主意。他觉得自己就算跟也先一起打大同、宣府,也不过是得些财物,没多大意思,还不如率部向东拿下辽东,将那边的地盘和人口收归己有。
于是,脱脱不花就不听也先劝阻,主力向东攻打建州。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在当地以女真为首的渔猎民族手下吃了大亏,灰溜溜地回了草原。
与之相反,也先却在土木堡击溃明朝大军,活捉明朝皇帝朱祁镇,获取大两的人口、财物和牲畜,威望升到顶点。
此消失彼涨,力量的天平就向也先那边倾斜了。
也先一向看不起脱脱不花,又觊觎汗位。凭借这自己的威望向脱脱不话提出要立自己姐姐所生的儿子为汉位继承人。脱脱不花拒绝,双方彻底翻脸,两部也发生了激烈的战争。
也先考虑到自己和明朝还处于战争状态,为了集中力量对付脱脱不花,以免腹背受敌,遣其知枢密院阿剌作书,派参政完者脱欢等五人至北京请和。
议和书上说,他若取得汗位,愿向明朝称臣纳贡,瓦剌兵马永不南下一步。
于谦:“也先真是这么说的,此事可真?”
吴鄞:“是这么说的,此刻瓦剌的使者已经过了大同,正在来京城的路上,这是大同镇的急报。”说着他从袖子里抽出塘报递了过去。
申桂也向前一步,定睛看去。
只看了一眼,就咯咯笑起来,拱手对景泰帝道:“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咱们大明朝和瓦剌这一战是彻底的赢了。”
“是的,赢了,朕赢了!”景泰帝面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额角又有汗水沁出来。
第217章 付之东流()
中国自古以来都是东亚大陆的霸王,占据了中原膏腴之地。
可从秦朝开始,势力也只局限于北起长城,东到大海,西至葱岭,南濒安南这片土地。虽然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因为生产力的关系,再不能向前一步,这是客观事实。
所以,历代帝王的统治范围也只局限于这一方天地,也没有向前开拓的心思。至于这个范围之外的土地,则任由藩属国自行治理。只要他们在名义上奉中央帝国为主,并象征性地纳些贡品既可。
这就是有名的朝贡体系。
如此一来,中国对外战争无论是草原漠北还是朝鲜、安南,都是基于政治上的考量,并不附带经济一类的其他因素。战争的最终目的也很简单——承认****的宗主国地位。
就也先的这个态度来看,明朝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虽然说,这个胜利味道不对,却也是自太祖成祖对草原民族用兵以来唯三的胜绩。此战胜利之后,景泰帝的皇位才算是彻底地稳固了,至少从法理上来说。
难怪他兴奋成这样。
见此情形,吴鄞心中得意,接着道:“万岁爷,也先在国书上说,两国和议之后,请我朝派出大臣逢迎太上皇还京。”
“什么!”申桂手一颤,塘报掉在地上。
景泰帝猛地一整,紧紧地捏紧了拳头。面庞变得苍白起来,额头上有黄豆大小的汗珠沁出。只感觉腹中有如刀搅,再也支撑不住。
再不说话,站起身来,嘴唇颤个不停。
“快快快,万岁爷要方便了!”申桂大叫着,急忙上前扶着景泰帝就朝殿后走去。
殿中只剩吴鄞和于谦二人。
吴鄞苦笑着看着于谦:“于部堂,于情于理,朝廷都得派员迎太上皇还朝。”
于谦:“正当如此。”
吴鄞:“可是,国有二主,难免人心动荡。如今,部堂有要整饬马政,这不是添乱吗?”
“添乱?”于谦眉头一竖。
吴鄞连连摆手:“部堂,是我说得不妥当。在下的意思是,高凌汉贪墨马政银子,枉辜圣恩,必须严办。可只办陕西一地官员即可,另外,可请陛下废除马政恶政。若是深究下去,怕是收拾不好,又恰逢太上皇还朝的紧要关口,难免给了有心生事的借口。”
就算辜负圣恩,辜负的也是太上皇。
吴鄞说到这里,已是痛心疾首,眼睛里又泪水落下来:“部堂,你就体恤一下万岁也吧!”
“难不成,就放过那些蟊贼!”于谦虽然视恶如仇,可却不是个迂夫子。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如今,也先要释放太上皇。他若回北京,该如何安置,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还有,说不好这国统国体都要动摇了。
相比之下,陕西马政案还真算不得什么。
是啊,也许申桂说得对,如今的情形是一动不如一静。
气愤地一跺脚,接着又叹息道:“罢,只问高凌汉一党,就当给别的省份一个警戒吧!”
吴鄞大喜,一作揖到地:“多谢部堂,多谢部堂!”
于谦也是神色黯然:“不能惩处那些奸佞小人,老夫不甘心啊!”
他心情恶劣,立在一边虎着脸再不说话。
吴鄞实在热得受不了,忙开了大殿门窗,又叫人给于谦送过来一杯茶水。
两人坐在椅子上喝了半天茶,景泰帝和申桂才回来。
景泰帝解手之后,面色恢复正常,就问:“于谦,陕西马政弊案究竟该如何处置?”
于谦:“臣方才与吴公公商议过了,只办高凌汉一人,还请陛下圣裁。”
看得出来,景泰帝和申桂同时松了一口气。
景泰帝道:“朕将陕西交给他高凌汉,想得是让他代天子牧民。而他和陕西一干官员辜负朝廷期许,罪大恶极,深负朕望,虽禽兽亦不过如此。是可忍,孰不可忍。命徐珵锁拿高凌汉等罪官,并相关人证物证解送京城,着三法司会审定罪。吴鄞,拟旨吧!”
“是,万岁爷!”吴鄞走到案前,他有些在皇帝面前卖弄。龙飞凤舞,一道圣旨当真是写得文彩斐然。
说完这段话,景泰帝又问于谦:“于谦,也先请我朝廷派遣官员逢迎太上皇还朝一事,你可有章程,又派谁去妥当?”
他是于谦一手拥戴上皇位上的,此刻听到太上皇要还朝,顿时心中大乱,下意识地看这于谦。
皇帝心思于谦如何不知道,凛然道:“皇上大位已定,谁敢有他议!善答也先使臣,是希望舒边患,加强边防。可派李实为礼部右侍郎,充正使,罗绮为大理寺少卿,充副使,马显授指挥使,为通事,迎太上皇回京。”
作为文官的领袖,手握兵权之人,于谦这句的意思是在向皇帝保证百官都是站在他那边的,绝对不会再在法统上生事。如果有,绝不容情。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
国家需要安定,不能在这种事情上纠缠内耗。而且,太上皇帝在位期间信重权宦,做事荒唐。至朝廷大军在土木堡之战全军覆灭,已经没有资格再坐在帝位上。
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
景泰帝面容一舒:“好,就依于谦的,明日早朝让百官们再议一议,如果没问题,朕就准了。”
景泰帝刚才腹泻之症犯了,此刻只感觉口干舌燥,身子发软,神思也恍惚起来。
见他情形不好,于谦恭身道:“陛下早些安歇,保重龙体要紧,臣告退。”
……
夜凉如水,从蒸笼一般的大殿中出来,被风一吹,吴鄞只感觉浑身舒泰。
方才又在皇帝驾前大出风头,更是得意得飘飘然了。
申桂叹息一声,道:“可算让万岁爷歇下来了,他老人家最近龙体欠安,已经好几日睡不好了。”
吴鄞:“申公公,太医院那边可留了方子?”
申桂:“留了个方子,都是些诸如生姜、石榴皮一类的养肠温胃的药。药性倒也平和,就是见效慢,也不知道要吃几个月?吴公公,今日之事做得好。于尚书性格刚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若真依他所眼,大兴刑狱,朝廷怕是要乱上一阵。”
吴鄞道:“于部堂虽然刚直,却是个识大体的。如今,太上皇要还朝,此事何等之大。其他的事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岁爷安,就是咱们这些做奴婢的福气。”
“是啊,于部堂是个识大体的,你吴公公何尝不也是个识大体的伶俐人儿。”申桂轻轻笑起来:“吴公公立下这一桩功劳,万岁爷也算是记住你了。往日间,咱家还真小看你呐!”
语气虽轻,听到吴鄞耳朵里,却如同打了一记大雷。
他脚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申公公……老祖宗……”
申桂还是再笑:“你立下这个大一个功劳,不不不,是两桩。一件是说服于部堂,第二件嘛,就是报告了也先求和的喜讯。好得很,好得很。”
“我还以为皇上一高兴,就让你做了司礼监管事牌子呢?如此也好,咱家交卸了差事,也好一心一意地侍侯万岁主子爷。”
立在申桂身边的两个太监同时将目光射向吴鄞,其中一人低喝道:“好大胆子,打起老祖宗的翻天印了。”
是的,按照司礼监的规矩。也先求和、愿将太上皇释放回北京这样的军国的事,得先禀告掌印太监申桂。
可他起了要在皇帝面前报吉邀宠的念头,却不知道,如此竟是犯了申规的大忌。
见申桂说破他心中的小九九,吴鄞惊得浑身冷汗。忙提起巴掌狠狠地朝自己面上抽起去,一边抽一边哭道:“申公公,老祖宗,我该死,我该死!我只想替你老人家早一点向万岁爷报喜,却没有别的心思啊!还请老祖宗责罚!”
申桂:“起来吧!”
吴鄞没有动。
“起来!”申桂声音更是严厉。
还是没有反应。
他身边的两个太监扑上去,要将吴鄞从地上拉起来。
吴鄞手上一用力,将二人甩开,依旧紧咬着牙齿跪地不动。
申桂神色突然缓和了些,指着吴鄞道:“你啊你,你也算是咱家一手提拔起来了,那是因为你在宫中也不认识什么人,又作得一手好文章,聪明伶俐,是个能做事的。却不想,才进司礼监不几日,却染上了宫中的坏毛病。平日间我又是如何教导你的,牛打三遍,也知道该如何喝水?起来,内阁的阁老们马上就要到了,你再跪这里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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