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如此反应,曹方忍不住仰天大笑,竟又如上次那般,笑出了大男孩的天真。
111、曹方的暗示()
就算不提谢吾行那些出口成脏的光辉语录,与他有关的话,曹方说起来也滔滔不绝,与沈韵之间,全没了刚从军营里走出来时的局促。
从他口中,沈韵得知谢吾行在加入太空军之前其实不是中国籍。他的曾祖父在清朝时漂洋过海去法兰西学习,学成后本打算回国,结果却在临行前大病一场,不得不留了下来。痊愈后,他娶了在病中悉心照料他的中国姑娘为妻,算是因祸得福,最终抱得美人归。
因为妻子与岳父在法国定居行医,那位曾祖就打消了回国的念头,于是一代接一代,谢家就在法国开枝散叶了。
不过谢家有一项传统,虽然居住于异国,婚姻关系却全部在中华民族内部连线,子孙后代里,没一人与洋人通婚,由此他们也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家规:但凡关上家门就算是进了中国,所有家庭成员都必须说中文,否则大人会遭其他人白眼,小孩子则会给大人弹脑瓜嘣儿。
难怪谢吾行张嘴说话时,听不出半点异国腔调,原来是得益于他优良的家庭传统。再往下听,对这位坏脾气的老人,沈韵更是肃然起敬。
曹方说:“谢吾行十八岁进入法国国家军队服役,隶属于战术空军的第二航空团。他勤学苦练,打下扎实的基本功,入伍一年后就可以独立驾驶幻影战斗机外出执行任务了。那时的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组织没几年,国家正处于防务政策与军队大调整的时期。因为作战英勇且表现突出,谢吾行被破格选入法国驻联合国维和部队,第二年就随联黎大军驻扎进了黎巴嫩。”
“原来谢团长和罗伯特将军一样,也有联合国背景!”沈韵感概地说。
曹方微微点头,“何止有,那一段经历,还成为他军旅生涯里最为辉煌的岁月,为后来进入太空军,成为中国一团的正团长奠定了良好的基础。据说在黎巴嫩战场上,他曾一个人与十几名以色列士兵肉搏,甚至驾着战斗机直冲地面目标,在飞机触地前最后一秒才把座椅弹出去。战争中,他多次失聪,还有一次双目失明,现在两条腿里还打满钢钉,身上的伤疤更多得数不清。”
或许正因为有着壮如泰山的军魂,谢吾行才会与父亲沈允鸿英雄相惜,正式欢迎自己时,他才能放下藐空一切的清高,主动与自己握手吧?
沈韵悄悄看那只被谢吾行握过的手,仿佛那股病中老者不应有的劲道,又透过固态光子迷彩服传进了掌心。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解,问曹方:“既然是法国籍,谢团又怎么可能加入中国太空军呢?”
曹方一笑,笑中深意愈发浓厚,指着自己左胸前的国旗徽章不语。
这下沈韵明白了,为能代表中国参加对抗外星人的战斗,谢吾行在百年前他曾祖父加入法国籍后,又在百年后把国籍转回了中国。
接下来,终于轮到两个人都不愿提及的话题了。曹方垂下头,用手指拨弄岩石上一道细细的裂缝,一下就从健谈的状态回归了局促。
最后是沈韵打破沉默,黯然问:“那么谢团他,是不是病得很重?”
曹方把一块小石头抓在手里,又狠狠扔了出去,等“啪”一声响过后才惨然回答:“老谢这个人啦,啥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他管不住自己。也就是因为这唯一一个缺点,最终要了他的命。”
据曹方讲述,谢吾行这辈子滴酒不沾。作为随时待命,连睡着了都可能给拖起来出任务的空军,他认为这是一名合格的军人应该有的自律。可他抽烟,一般人一天两包烟已经算极限,他在处于紧张状态时,常常一天能抽掉三包。
据说在一次针对恐怖分子的空中打击行动中,他驾驶的战斗机尾部着火,必须紧急逃生,可等挂着他的降落伞触地,伞布竟燃烧起来,原来是他在半空中点了一支烟,着地时嘴巴没夹稳,结果烟头掉进了伞布。
至于那副臭脾气,就更不用提了,凡是他呆过的地方都流传一个段子:一天里的任何时候,假如没听到谢吾行摔桌砸椅狂呼乱吼的动静,就意味要不他睡着了,要不他正躺在女人怀里尽享温柔,总之这两种可能,并不相冲突。
一年前,也就是谢吾行六十七岁时,给查出已到肝癌晚期。星际电子间谍从质子人的空间站偷来不少治疗癌症的技术,尽管那些技术不是最先进的,效果也远不如输入复活者大脑里的芯片,却至少能保证他病势不继续恶化。
然而谢吾行果断拒绝了这种治疗。他的理由是,偷对方的科学技术以战胜狗日的侵略者,那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战术,可要借助敌人的力量保个人小命,就是懦夫行为,是扯淡,他宁愿病死也不沾任何与暗质星有关的药品,否则哪有资格领导一团这几万名太空军战士?
听完曹方一席话,沈韵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三国演义》里,关云长能面不改色地刮骨疗毒,当代的谢吾行与类似英雄人物相比,绝不会逊色半分。可除去敬佩,沈韵心中怀有的还有不舍,她只恨与这位老人相识的时间太短,可能匆匆两面后,就不得不永别了。
谈完谢吾行,两人已在岩石滩上坐了许久,沈韵以为曹方会起身往回走,谁知他却始终纹丝不动地坐着,只用一只脚在地上划来划去,显得欲言又止。
这人一向杀伐果断,虽不像谢吾行那样刚烈,却也有着敢说敢为,敢于担当的率直性子,这时突然露出寻常人般的迟疑,沈韵笑着问:“曹团长这次邀我出来,主要目的不是为介绍谢团生平吧?如果是与我出使联合国的任务有关的重要事情,不妨直言。”
曹方尴尬地挠挠头说:“嗯,还真叫你给猜中了。这个……我来找你前,给美国那边的军委会打了个电话,请罗伯特将军与你见面后不要急着走,先带你去看一些东西。”
112、骚猫通讯器()
“一些东西?是哪方面的东西?”沈韵奇怪地问,曹方的态度令她不安。
“是……与你父亲有关的东西,说不定,还会牵扯到你在现实生活中,比较在意的人,所以先和你打声招呼。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真能对你有帮助,或者……或者其实起的是反作用,真是挺矛盾的。但不管怎么说,都得在你离开前向你明说,等见到那些东西,你才不至于太难受……”
“不仅与父亲有关,还与我比较在意的人有关?沈音死后,这世上还有谁是我特别在意的人?”沈韵迷茫了。
曹方还想说点什么,可没来得及张口,别在腰间的多频段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姚政呼叫!姚政呼叫!”这一次响起的是姚政的声音。
正如第一次见到这普通手机大小的军用器材时,沈韵所猜测,打电话只是它最基本的功能。太空军里几乎没人再用这样“老土”的方式交流了,和21世纪的人类不会再使用电报是一个道理。
太空军给通讯器起了一个有趣的名字,叫“骚猫”。用这名字形容它恰到好处,因为它不仅拥有覆盖无线电通讯用到的所有频段的通天本领,还能在不同频段间进行灵活切换,哪怕进入太阳系,光大陆上的地下人也拥有了实时通讯的先进技术。
假设太空军离开地球,进入太空作战,通讯器发出的引力波也依然能在宇宙环境中传播。这是光大陆科联创造的另一个奇迹,地面科学界依然无法想象。当然这也是云河神威的功劳,它通过复杂的运算,将地心引力对光大陆的强作用力转化成波能,恰如其分地运用在了通讯领域。
一般说来,人们会启用骚猫的“全息投影”功能,让间接通话变成面对面交谈,所以在光大陆上,“长距离”一词基本不存在,无论相隔多么遥远,通话者之间仿佛也仅一步之遥,再不存在交流的障碍。
正式入伍后,沈韵也领到了一只骚猫,这令她兴奋,一直在研究怎样使用。骚猫的接入号码,就是她军官证上的编号:red34955。但她暂时还没机会用到。
曹方按下“全息接听”的按键,姚政那与真人大小1:1的影相,就带着“咝咝”的电磁声站到了二人面前。
“小姚,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这么急找我们?”曹方似有不好的预感。
姚政脸上全没了往日的开朗,如临大敌般看了沈韵一眼,转向曹方说:“刚接到军委会急电,地面世界遭到了质子人的正面攻击,是正面攻击!攻击目标为设在几座国际化大城市里的联合国办事处,那些城市其它地方毁坏也比较严重,并有重大人员伤亡。”
“什么?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们确认是质子人干的吗?”曹方大吃一惊,沈韵的心也跟着一阵狂跳。
姚政点头确认:“对!我们架设在地面的超高频射电观测站接收的各种信息显示,那些所谓的异常天象,其实是受到了某种不明生物体的控制,属于有预谋及有规律发生。这些事件只证明了一个事实,两个月后暗质星将对地球发动进攻,光大陆在时间上预测准确。三天前,美国nasa用哈勃太空望远镜观测到大片快速移动的宇宙尘埃,肯定是质子人的宇宙飞船在向我们靠近!”
曹方也看了看沈韵,语气凝重地回答:“我明白了,我们这就返回总司令部,帮沈少校尽快启程!”
沈韵也清楚了姚政赶来的目的,是通知他们因为质子人提前发动恐怖袭击,她连两天的适应时间都没有了,必须尽快赶往联合国,说服各国领导人共同发起全球大迁移计划,帮人类从地面迁到地下,做那些豪华而空荡的光城市的主人。
姚政说完,见曹方要收线,忙把他叫住,“军长……”
除非是当着全体官兵的面,否则姚政从不会用这个称谓,他突兀地叫出来,曹方有点发愣,再看他的两眼,悲哀中透着泪光。
“难道是谢团长他……”曹方急了,差点去抓姚政的肩,不过即刻就意识到那只是光影。
姚政咬紧嘴唇点点头,憋足了劲说:“谢团长,他大概是硬撑着参加完沈少校的宣誓仪式的。回去以后说有点累,一躺下就再也……”话到此处,喉头哽住,他说不下去了。
沈韵没想到,从中国光大陆前往美国光大陆的行程会开始得这样匆忙。她没有时间回宿舍收拾行装,刚走到一团总司令部门口,胶囊电车已在这一站的光轨上等候了。
曹方对她说,太空军无论行军何处,都不会如地面军那样大包小包地扛许多物资。他们唯一的衣物就是固态光子迷彩服,这军服有自动清洗功能,哪怕穿一辈子也不会脏。如果上到地面,需要换上平常人的着装了,就反向拧迷彩服控制盒子的面盘,原来的衣服就会回到身上。
至于洗簌用品,更无需操心,无论她走到哪儿,都会有人为她准备得齐全,所以她完全可以轻装上阵。
这一次,是姚政单独送沈韵去光大陆入口处的光流穿梭机停机坪。曹方抱歉地说,本来他是一定要送行的,但手头上有点急事,一时走不开。
曹方的急事,沈韵心知肚明。姚政打开胶囊电车的车门请她上去,她却如木雕般站着不动。
“沈少校,你这是……”曹方不解,不过在正式场合,他已经改了对沈韵的称呼。
“曹团长,我有一个请求,临行前想与谢团长告别。你要不答应,这一路上我是不会安心的。”沈韵说出了不走的原因,语气之坚定不容置疑,听上去任谁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个……”曹方还是露出为难的神色,看向不远处的姚政。姚政没有为难沈韵的意思,默默点了点头。
与谢吾行的骚猫接通了,他的军官编号是red00497。沈韵第一次使用了自己的通讯器,因为对方是谢吾行,一股浓浓的自豪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电话接通,三个人在想同一个问题,谢吾行是会接受全息通话,还是老土地仅用简单的通话功能与沈韵交谈。
铃声一直在响,沈韵越来越紧张,她很怕谢吾行不愿与她告别,她很怕这一走,与老人家就是永别。
113、告别()
终于,谢吾行接受了全息通话,大家全松了一口气。然而可怕的事情发生,大概是因为紧张,沈韵张嘴就犯了大忌,她朝着躺在病床上,鼻子里吸着氧的谢吾行叫了声“谢团长”。
这下可是摸了老虎屁股,本来奄奄一息的谢吾行不知从哪儿生出股大力气,一把就拔掉吸氧管,“霍”地抓着床栏坐了起来,惹得旁边两个小护士失声尖叫。
“团什么长?叫谁团长呐?话剧团的团长是团长,旅游团的团长也是团长,就算是地面部队里的团,一团也超不过两千人,他们能有老子厉害嘛?老子叱咤风云一辈子,到最后就只落了个团长的名头咋滴?”
姚政给这突如其来的炮轰惊呆了,干瞪两眼不知所措。曹方苦笑着望着沈韵,希望她别像第一次见谢吾行那样,受不住要掉头逃跑。
可出乎那二人意料的是,相比初入军营时,此时的沈韵整个人都变了。面对谢吾行的抗议,她不仅没表现出一点紧张,苍白的面颊上还浮现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谢吾行的手上。手稳稳不动,没有插进那道全息光影里,所以看上去,就像两只手真正交叠在了一起。这举动,令曹方与姚政又吃一惊。
已经走到生命最后一刻的谢吾行,不仅思维清晰了许多,连第六感都好像增强了不少,他突然住了声,只睁大深陷且浑浊的老眼望着那微笑的女孩。
“不,您是谢团长,是中国太空军一团的当家人。虽然我是新兵,您这位正团长带领麾下冲锋杀敌时的种种场面,却不时在脑海里浮现。光大陆上,只有团长这个称谓,才配得起您至高的荣誉,因为这称谓之重,或许除了您今后就再没人担当得起。谢团长只有一人,谢吾行这位英雄,在我们的世界里独一无二!”
沈韵说完,直起身往后退,“啪”地立正,向谢吾行行了一个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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