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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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 第3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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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生来命苦,怕给人家招来厄运。爹您瞧,俺与秀姑好上了,家里就死了三口,庄上的人也没落下好……爹,不瞒您说,俺早看上了一人……”

    “俺知道,你心好,不愿连累别人家。”老李头连忙打断宋浩,不让宋浩继续说下去。他深深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很大的牺牲:“俺们老李家,该走的都走了,也断了后,什么厄运都不怕了。这样吧,既然你不愿连累别人家,那好!爹做主,亲上加亲,你把春姑给娶了,算是续弦!”

    “春妹子愿意嫁给俺?”好消息来得太快,宋浩有些不信。

    “要不然俺给你磨叽个啥?”盯着宋浩欣喜的神情,老李头知道事情成了。可转眼间他便懊悔起来。自己实在太冲动,如果让宋浩主动说出来,那时自己就可以再拿捏宋浩一把,让他以后在自己面前更老实更孝顺。

    “那好!”宋浩连忙应承。但是他来不急询问春姑为啥不来亲自找他说话,随即便问老宋头道:“爹,你们打算怎样让五队慢下来?俺们刚刚入了蜀王府,做事千万不要过了火,伤了大家的情面!”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时的老李头已经甩开大步走在了前面。他只是随意朝天挥挥手,让宋浩先不要管。

    他道:“到了野三关再说!你是队长,是官!这等小事,就让狗蛋他们这些下人去做!你呢,就等着看好戏吧!到时候,你喉咙里哼哼就成!”

    老李头这一潇洒的挥手不要紧,流民队伍中某个一直悄悄盯着前方的长辫子大眼睛女孩顿时五雷轰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

    野三关坐落在一个群山环抱的平坝中央。群山不高,平坝不大,集镇也很小。这里之所以称其为“关”,不是因为它的险,而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重要。

    野三关正当几条峡谷和河流的正中,是西入施州和建始;东下长阳、宜都和夷陵;北达巴东和归州,南至清江河谷的水陆要冲,正所谓军学上的咽喉锁匙之地。

    商业上的选择与军事上的选择往往惊人的一致,大量汉地来的马帮经过野三关与土家人做生意,在小镇上催生出了十几家大大小小的客栈和酒肆。

    野三关本属荆州府巴东县所辖,与更南边的连天关一样,是距离巴东县城最远的市集之一。因为距离县治太远,而且一路上荆棘丛生,根本没有一条可以肉眼分辨的路,所以巴东县对野三关地区的管辖总是若有若无。隆庆年后,野三关与连天关一样设了巡检司。但因这里的百姓多为土家人,所以这里的主人明面上是汉家官府,实际上是容美土司。

    容美土司所辖之水浕司在这里私委了一名总旗土官,名叫唐定邦,是水浕司主唐镇邦的族弟。不过容美土司与朝廷的关系亲近,所以土司并未将汉官赶出此地。双方的默契是,汉官管汉民,土官管土人,总之就是各管各。

    总旗土官唐定邦刚刚赶回野三关。

    唐定邦是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蜀缎绣花袍,头戴书生样式的云巾,腰间还垂挂着香囊、玉珏等各式玩意儿。他这身行头,据说是汉地目前最流行的款式和服色,所以他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流行时尚的后面。或许正因为这身汉家行头和刻意表现出来的汉家做派,他回来前还被老爵爷特地表扬了一番,说他说汉话穿汉服、“知书达理、声教畅达”,是一个可雕之材。

    老爵爷的当众表扬,并没有让唐定邦的心情变得轻松。

    柔软的滑竿在山道上一摇一悠,熟悉的景物在眼前一晃一闪,让唐定邦沉郁的心情逐渐转好。街口的土人和汉人,无论是商人还是行人,都在向他垂首致意,不敢有丝毫的不敬。土人和汉人,从衣着上便能一眼分清。土家男人身上花花绿绿的,汉家男人取笑说那是“衣女”,也就是穿女人的衣服。汉家男人更喜欢穿素色的衣服,只是他们的衣服都是下等的杂色,服绯衣紫的人根本没有。

    转过前面的三叉路口,自己的家就要到了。滑竿大幅度向下倾斜着,因为这里是下坡。唐定邦收回心神,让身体躺回竹椅。

    流民过境一事,若真如老爵爷所言,今后一两个月,每天都有几百上千人甚至更多的人涌进这小小的野三关。这样多的人若是出了乱子,那自己的脑袋能否保住都是问题。不过若是自己做好了,恳请爵爷在这野三关私设一个副长官司也是可能的。到那时,就像南面玉江、麻栗、施都三个私设的长官司一样,自己也能为水浕唐家添一块地盘。

    怎么对付过境的流民,唐定邦的大脑快速运转起来。

    丢给汉家的巡检司?

    唐定邦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那个老巡检仿佛被京师的朝廷遗忘了,每日里躺在后衙的床上咳嗽不断,如同个活死人。

    可自己来干,又应该怎么办呢?这里如同世外桃源,而自己就是这世外桃源里的土皇帝。自己只会两件事:写诗唱和与作威作福。至于其他的事情,自己不会干也不想干。

    粮食、住宿、衣物和士兵,或许再加上雨具,唐定邦试着把要做的事情一项项在心中列出来。可是不久,心中一团乱麻的他便决定把所有事情交给手下旗长唐黑来做。

    天已经快黑透了,家也快到了,唐定邦急于把事情交代完,然后做出一首好诗来,明日派人送文先生点评。文先生原是朝廷大官,将来还可能起复,现在则是老爵爷的座上贵客。若自己的诗作能够得到文先生的点评,那是多大的面子!

    “唐黑!叫唐黑过来!”唐定邦躺在滑竿上喊道。

    “总旗主!”

    不多久,一名身背大号猎弓,腰挎宽刃短刀的中年男人从队伍前方跑到唐定邦近前。

    “汉地流民都安排好了?”

    “总旗主,都安排住下了。先头流民有两队,前一队大约四五百,后一队要少些,只有三百多。两个队长道,今儿只有两队,明后日有几队他们也不知。他们急着赶路,明儿一早就走。我让两队人各住一个马店。马店地方大,敞得开,可以生火取暖。至于锅碗瓢盆,马店里也是现成的。属下还腾空了几个客栈,明日多来五队流民也不在话下!”

    马店就是马帮客栈。野三关的马店都建在镇外。因为进栈后大量的马匹需要喂养和卸货装货,所以里面地方大,能住很多人。马店里的客房自然不会让这些叫花子一般的流民居住。可马店里还有喂马的竹棚,一样可以躲风避雨。

    想到这里,唐定邦满意地点点头:“爵爷当面吩咐,从野三关到建始县地界,都是我们总旗管事。既然老爵爷要我们做,我们就做好!这次做好了,你们都有升赏!”

    “谢总旗主!”唐黑只是微微一拱手,脸上没有一丝受宠若惊的表情。

    这个唐黑呀!唐定邦心里摇摇头。若他除了舞刀弄枪开大弓的本事外,还会溜须拍马,还会吟诗唱和,凭他的战功岂会只是个小小的旗长?

    想到这里,唐定邦对手下这个人才感到一阵惋惜。不过,他可不会将惋惜表现在脸上,而是更加严厉地吩咐唐黑:“老爵爷吩咐,每队流民都要派出向导!二十里安排一处接应!还有何难处,你可现在当面报来!”

    “向导接应之事都不难,难的是粮食!流民每人只背了十五斤米,三百里路却走了十二天。两个队长道,好些人已经将粮食吃完,剩下的粮食寥寥无几。此去施州卫还有三百里路,属下担心他们路上断粮……”

    “把总旗的存粮放给他们,让他们的队长签字画押!老爵爷说了,以后蜀王府会补给我们的!蜀王府可是天下诸藩首富,区区一点粮食有何难处……”

    “可是总旗的存粮也不够哩!”唐黑把手一摊,满脸为难,“若是一天三千人,一人放十五斤,我们总旗的存粮最多只够十天!”

    唐定邦从来不知道总旗的存粮数。但他知道,若唐黑为难,那是真的为难了。

    “那先把兵调上去弹压住,千万不能让他们在这里闹出乱子!”

第四百五十三章 保安队长(三)() 
大山中的夜,格外的黑;大山中的风,格外的凉。

    躺在马棚下的邹政纲久久不能入睡。

    山中冷风中夹带的马粪味和汗臭味可以忍受,时间久了这些异味也就淡化了,但人群中此起彼伏的鼾声却难以忍受。就在他不远处,躺着一个打鼾的男人。那沉重的呼噜声有节奏地在他的耳边扯着风箱,如同闷雷一般在冰凉坚硬的地面滚来滚去,似乎要持续一夜。

    饿急了便昼夜呻吟,吃饱了便形同死猪,是邹政纲对这些流民鄙夷的评价。作为流民五队的保安队长,他可以单独寻个宽松的地方睡觉,而不用挤进肮脏的人堆,这是他的特权。可是人多院窄,而且土司也不可能给一群叫花子安排上房,所以他也不得不委身于马棚下。

    “难道自己的选择大错特错,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这个念头像毒蛇的毒液一样侵蚀着邹政纲曾经坚定的意志。想到离京时那些在风雪中号泣的流民,想到东华门外群僚永别似的眼神(注一),想到二王公(王德化)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微笑,想到留在家中的老娘、老婆和一对儿女,邹政纲心里就像猫挠一样七上八下。

    难道自己掉进了一个大坑,陷进了一个专门为自己所设的局?

    不会,邹政纲再次否认了自己的无端猜想。东厂办事,皇帝的圣旨只是做事的由头,厂公的意思才是做事的根本。自己自入道之后,从未忤逆过厂公之意。前首辅薛国观之死,自己还出了大力。

    京察之时,东林大将吴昌时为接任吏部主事,给了薛国观大笔银子。薛国观来者不拒,统统笑纳。吴昌时心中窃喜,以为自己的事情那是板上钉钉。

    谁知结果揭晓,吴昌时只是由行人司转任礼部主事。薛国观收了银子不办事,办不成也不退银子,这就违了官场中的江湖道义。

    对薛国观恨之入骨的吴昌时与东厂理刑吴道正相善,便找到吴道正帮忙。吴道正向厂公打小报告,正好薛国观也得罪过厂公,王德化便借机推波助澜。最后薛国观论死于诏狱,东厂可谓功不可没。

    邹政纲作为王德化派出办事的挡头,明里为吴道正和吴昌时跑腿,暗地向王德化汇报。堂堂首辅薛国观在牢房的梁上吊了两天才收尸装殓,邹政纲却因首功升了大档头,距离东厂的高级职务:司房、领班,甚至是掌班,又近了一步。

    既然自己受厂公赏识,那厂公派自己出这趟苦差,难道是要拿住锦衣卫的把柄?邹政纲又摇摇头。

    东厂与锦衣卫一个主子,彼此间可以争宠,但不可能以命相搏。再说,骆养性三代为锦衣卫总宪(锦衣卫指挥使),在锦衣卫的势力根深蒂固,更深得皇帝宠幸,王德化平日仰仗骆养性的地方不少,猝然翻脸那是不可能的。

    看来,阴查蜀藩世子朱平槿之不法事的绝密使命是真实的,邹政纲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所有的这些分析推测,都没有打消他的疑虑:

    为什么出发前后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

    按照厂公的说法,派到蜀地的东厂番子一共有两队。

    一队经陕西从朝天关入川,具体的人员组成由厂公亲自安排,邹政纲并不清楚。

    另一队就是邹政纲所率这队。这队共有三人,计划经运河南下南直隶,然后过湖广,经夔门入川。

    然而他这队出发后,一切都不顺利。船过山东,有一人突然生病,卧床不起。先是高烧,继而呕吐不止,而且吐的是黄汤,像是染了瘟疫。邹政纲无法,只好自己动手处理了。

    到了安庆,邹政纲和手下成功混入了西去的流民大队。可走到蕲黄间,那人却莫名其妙死在流民堆里。邹政纲找了一天,终于寻得手下尸体。一查验,发现他被割喉而亡,身上的钱物不翼而飞,连重要的东厂腰牌也失踪了。邹政纲判断是歹人趁夜劫财,并无其他企图,所以大胆地继续前行。为了自保,他有意在流民中展露一番拳脚,打消某些人的歹心。流民们无依无靠,见有人会武艺,便自动聚集在他的身边。渐渐的,他便成了一队流民的首领。此次蜀府军给他委了个队长,想必也是看中了这点。

    蜀府军,自称为护国军。可是蜀藩的军队怎会护国护到了湖广,而蜀藩又怎会心甘情愿地接纳这么多的流民!

    邹政纲心里冷笑道:招募流民垦荒,分明就是借口,而招募流民为兵,这才是蜀藩的真实目的。

    这叫什么?

    这叫“反迹已现”!

    管他呢,等到自己到了蜀地,见到了蜀地真实模样,便会依约与另一组接头,将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奏报上去!那时,便可从蜀地脱身,回到京师……

    山风越来越大,篝火时明时暗。低矮破烂的泥砖院墙外,一阵脚步由远及近而来。

    邹政纲知道,那是墙外的土司兵巡逻过来。他收回驰骋的心神,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现实。流民入川,不走夔门,却经土司,肯定是土司与蜀王府已经勾结起来了!如果厂公将蜀王府与土司勾结阴谋叛乱的消息奏给皇帝,以皇帝的性子,定然会掀起滔天巨案。而自己作为首发者,又是大功一件!

    若是能拿到蜀王府与土司勾结谋反的铁证,或许等不到与另一组接头,自己便可以提前返京了!

    想到这里,邹政纲顿时怦然心动。他警觉地悄悄抬头环顾四周,还是那样的风声,还是那样的呼噜声,一点都没有异样。只有院外那队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擒住一名土司头领,或许便能拷问出内情。携之入京,其亲口供认,那便是铁证!

    行动的思路在邹政纲脑中越来越清晰,先拿住人证,然后夺快马南下。到了清江边上,再夺一船顺江而下。到了宜都,亮出自己的东厂腰牌,谁还敢阻拦?

    不!邹政纲在心中对计划做了微调。

    关键在于擒住要紧的人。至于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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