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之言,杨二叔似懂非懂。种子好庄稼就好,开展家庭副业,积肥,请先生,这些事杨二叔听得懂。但世子有些话却让他云里雾里,如贷款、抵押等等,不知什么意思。杨二叔正在犹豫,却听世子送上了一个发财的金点子,家庭副业,既可以各家各户单干,也可以一起干。如鸡蛋鸭蛋鹅蛋都可以集中孵化,然后各家领回去养。只要控制好温度,并加以翻转,人工孵化的成功率不比母鸡母鸭低。
蛋可以人工孵化?杨二叔的眼睛立即亮了。可他正想再问问,可惜世子已经开始与那个长着剑眉的刘大人说话。
“刘大人,每亩多产五斗粮,仅我们这灌区十一县,即可多产粮一百余万石,足可救活百万灾民!肥是粮之母,水是粮之本,杨大爷今天说得好!”朱平槿在刘大人面前,毫不吝啬对杨二叔的赞赏,“要水,就离不开都江堰。都江堰是川西命脉!灌区十一县,乃至整个川西百姓都靠着都江堰分水过活。无水则无粮,无粮则民不安,民不安则江山社稷不稳!据本世子所知,都江堰岁修已经十几年不行,内江淤塞严重,外江时常泛滥。如今要想多产粮食,这都江堰岁修可是头等大事!”
都江堰岁修,刘之勃这位秦人一无所知。于是朱平槿详细地把岁修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说了,并告诉他这是李冰父子定下的规矩,刻在崇德祠(清改名二王庙)的石壁上。过去两千年遵守了,今后一万年也得遵守。任何一个自以为是的傻瓜(注一)要擅改,都要遭受天谴。
都江堰岁修当然是好事,只是涉及的人力物力都不是小数。刘之勃是监察官,不是亲民官,人和钱两方面的事情都不能做决定。所以朱平槿的要求,让刘之勃十分为难。
朱平槿看出了刘之勃的为难。他不露声色,继续讲述着都江堰岁修的历史故事。
都江堰岁修,主要工作是清掏内江河床,但清掏深度不能随意而为。太浅则春灌引水不足,影响粮食产量;太深则引水过量,导致内江灌区洪涝成灾。
相传李冰建堰时就在内江河床下埋放石马,作为掏滩深浅的标准,后因年久冲蚀难辨。万历初年,爱民如子、清廉如水的四川巡按御史郭庄主持岁修。为了确定掏滩深度,郭庄跑遍了都江堰的各个角落,最后终于定下了合理的掏滩深度,并主持铸造了一根卧铁,放置在内江的凤栖窝。后世掏滩深度,便以郭巡按定下的卧铁为准。
四川百姓是感恩图报的,不是忘恩负义的。为了永远纪念这位郭巡按对蜀地的恩德,四川百姓自发集资,在灌口著名的崇德祠塑了这位郭巡按的金身,世代供奉,永受香火。
果然,朱平槿的故事讲完,刘之勃的两张嘴皮就开始蠕动。
蠕动了半天,刘之勃终于开口道,既然这岁修如此重要,那他愿意去游说廖抚和三司。只要省里定下来了,他可以亲自主持这意义重大的都江堰岁修工程。只是这钱粮和力役……目前省里钱粮相当难办……如果王府能……。
“既然刘大人肯出面,这岁修之事必成!刘大人留名青史,指日可待!”朱平槿先替刘之勃把事情敲定下来,顺便给他带了顶高帽。
见刘之勃嘴角轻翘,微微颌首,朱平槿马上又来了实惠:“王庄奉廖公之命在彭山江口设卡盘查献贼余孽及土贼,所得之银两愿全数捐出!如仍不足,我王府愿全额补足!如所需力役不足,我王府愿调五千庄户助役!”
刘之勃翘起的嘴角还没放平,这眼睛已经瞪圆了。
设卡、捐银两项,恐怕又是世子所谓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吧!
事涉廖大亨,廖大亨只好先忍了,回去弄清楚情况再说。
……
朱平槿、刘之勃等人就在公事房里吃了饭。
杨二叔忠实地执行了上级的指示,没有美酒佳肴,没有丽人歌舞,没有音乐伴奏,没有肉菜下饭,连刚才朱平槿反复提及的鸡鸭鹅鱼都没有杀上一条半只。除了白米干饭管饱,菜只有淡水萝卜和红豆瓣两样,汤只有盆一清二白的豆腐煮清菜。杨二叔还向朱平槿特别强调,豆瓣里加了珍贵的盐渍茱萸加红辣椒,下饭得很,请世子尝尝。
吃完饭,外边的天已经黑了。晒场上人潮涌动,打谷机和风车正在经受庄里庄外数千百姓最严苛的实际测试。
朱平槿估计,最迟后天,这高碳钢和青铜制成的轴承,就要换一副新的。好在铜硬钢软,即便磨损了,间隙过大,也无需更换铜用做的“轴”,只需把钢做的“承”换掉即可。一套轴承再贵,两只钢环也值不了多少钱,而且还可回收。相较节省的人力物力与抢出的农忙时间,那是太划算了。
朱平槿叉腰站在公事房门口,满意地看着听着那晒场中人声鼎沸的热闹场面。不管粮食产量如何,这次农业调研是非常成功的。得到了一个数字,实验了一套机器,收获了一个承诺。以后还要大开调查之风,省得许多王庄的报告里尽是空话。
把刘之勃忽悠去搞都江堰岁修,则是另一个大收获。
民以食为天,农业丰则百业兴。都江堰灌区的二百八十万亩自流水浇地,蜀王府实际控制的超过二百万亩。按平均亩产二石计算,秋粮总产量将达到四百万石。再把自有和投献的分开,蜀王府和郡王们各自份额的分开,朱平槿能够控制的秋粮将达到一百二十万石。再加上雅州、仁寿、汉州、嘉定州各地王府王庄,控制的的秋粮还将增加四分之一强,超过一百五十万石粮食。
因为减租政策的全面实施,这个数字并不比去年的收入多。这一百五十万石粮食,就是朱平槿在今冬明春之前养兵扩军最重要的物资基础。
……
微风轻拂,虫儿吱吱。明日是蜀考之期,丝毫耽搁不得。
朱平槿和刘之勃借着明亮的月色,踏上了回城之路。两人心事重重,没有说话。
刘之勃想着正前往京师的兄嫂侄儿族人,想着他随军川北的儿子,想着世子今日的一言一行;而朱平槿想着明天蜀考的细节,想着明日便要派李四贤前往崇德祠,为那位郭巡按捐一座金身。至于要不要派李四贤顺道瞧瞧青城山下的妈,朱平槿犹豫了。
世子一行走了,曹三顺却还没有走。世子金口玉言,每一句都是令旨。既是令旨,便要句句记录整理,条条组织落实。
除此之外,他还有个必须完成的任务,那就是在冬季来临前在全县挖好硝池。
硝池不难,无非就是个装土千斤不渗水的池子,底下有口子接卤水;草木灰也不难,晒场上的秸秆堆积如山。
难得是粪尿分离。如有个不开眼的,撒尿时还顺带拉泡屎,那一池硝土可就全毁了!
想到这里,曹公公不由对在座杨二叔和崇义庄各个小庄的庄头加重了语气,“告诉庄户,明年一斤硝钾,便可抵五斤粮食!每庄按人头数,必须完成一人四两的任务。所以啊,一滴尿都不准撒外头了!你们各位要带头,管好自己的JB!”
注一:据说新世纪的某年某月某日,蜀地高层就出了这样一位自以为是的傻瓜。最后相关人士敬告他,等他离任出川,蜀地百姓要在二王庙里铸一尊他的跪像,面朝李冰父子几千年,如秦桧跪岳王例。傻瓜不傻,遂作罢。
第二百一十三章北上先遣(一)()
沱江是一条大江,位于成都以东。
她顺着龙泉山脉的西侧向南流去,出了成都府东北的德阳、汉州境内,便到了金堂县的赵镇(注一)。此次,一向老实本分的沱江突然露出了心机婊的真面目。见着此处龙泉山脉变窄,有空隙可钻,她便顺着狭窄的峡谷一转身穿过了龙泉山脉,从山脉的西边窜到了东边。从此一路向南,最终在泸州被长江大叔收入怀中,避免了给原配岷江当陪嫁丫鬟的命运。
从赵镇上船,经沱江峡谷顺流到达金堂县的怀口镇(今淮口镇),然后弃船上岸,向西经过潼川州的射洪、蓬溪两县地界到达顺庆府(今南充市),再从顺庆府上船逆流到达嘉陵江上游的新政坝,这就是陈有福和总参商定的行军路线。
这条路线,陈有福与第三营的许多军官士兵并不陌生。因为他们就是沿着这条路线,从夔州府、保宁府或顺庆府逃难到了成都。
辎重营比三营先一天出发。陈有福在离开成都东门后,加快了行军速度。第二天的中午,陈有福率三营到达了金堂县的赵镇码头,与正在装船的辎重营汇合了。
负责为北上先遣部队提供食宿和运输工具的人是金堂县王庄的大管事。这位大管事是个发福的中年人,姓邱名瑞光,是蜀王妃不出五服的族兄。
去年秋天张献忠从绵竹经汉州转兵金堂,并从金堂上船,顺沱江而下去打内江和泸州,王妃便趁着兵荒马乱之机,派邱瑞光在金堂县以极低的价格买进了几千亩好地,在县城与赵镇之间建起了一个王庄。世子大搞投献之后,金堂县的许多中小地主和自耕农便将土地挂在王府名下,借以逃避税收、阻挡官府的摊派。从三月到现在,金堂王庄又增加了数千亩地。
但总的来说,金堂县的投献并不顺利。大地主们自持势力庞大,并不买邱大管事的帐。进入收割秋粮的农忙季节,正是县衙官吏蠢蠢欲动的时候。可许多等待观望,数月间一直按兵不动的大地主们,突然脑瓜开了窍,蜂拥而至邱大管事门下,要求将田土投入王府。护商队的事情是世子亲自下旨,不敢丝毫耽搁;收受投献,也是世子极重视的工作,并列入了各地王庄的业绩考核指标,所以这两天邱掌柜是两头忙,两头都不敢丢下了。
好在邱家的人仿佛都有处乱不惊的生意天赋。金堂怀口镇的大户姚玉麟跑来投献,正好解决了邱瑞光两头的难题。
护商队过境,金堂王庄主要的配合工作是提供军粮,是赵镇到怀口之间的水上运输。粮草住宿容易,船只筹措困难。
水运需要船,可邱瑞光缺的正是船。张献忠去年到泸州,掠走了从赵镇到泸州所有的船只。张献忠此举,一是贼人自身运输的需要,二是给追击而至的官兵制造麻烦。献贼屠泸州后,由陆路西进,攻破南溪县城,然后北攻井研县和仁寿县。这些船只便在贼人弃舟登岸之时,被一把火烧光了,一条都没有回来。这大半年来,虽然赵镇的船只数量一直在缓慢的恢复,但可怜的运力距离一次性运输护商队第三营和辎重营一千四百人和两百多辆车辆物资仍有很大的差距。
这姚玉麟是怀口镇的头号地主,在怀口乃至金堂县可谓说一不二的霸王。他不仅财大气粗,还兼职搞水上运输。张献忠到金堂时,他提前准备,家人财物上了怀口附近的云顶石城,沱江里的船则顺江开到了泸州,后来又逃到了嘉定州,侥幸躲过了一劫。
姚玉麟与附近大地主都有或近或远的姻亲世交关系。他一投献,立即解决了让邱瑞光头痛的船只问题,而且为其他地主确立了行动指南。
三日之内,金堂县在龙泉山脉以东数个乡镇的地主都将投献申请递交到邱大管事手中。
随着三四万亩投献土地而来的,还有千两银子和两个婢女。
……
邱大管事不是一个见着钱眼睛就睁不开的人。什么钱可以拿,什么钱不能碰,他清楚得很。他和许多邱家子弟一样明白,自从大小姐出嫁到王府那天起,重庆邱家与蜀王府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年中王妃与王爷不和的消息,曾经让他们这些娘家人坐立不安。王爷惨遭逆贼毒手,虽然不幸,但在他们心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拿了外人的钱,损了自家的利益,那会触犯大小姐的底线。况且这位大小姐的独生子,蜀王府的法定继承人,完全继承了大小姐的精明。糊弄他,就等于糊弄大小姐。
不,应该说比大小姐还要厉害!大小姐毕竟是女流之辈,哪里有胆弄出这群如狼似虎的护商队!邱瑞光暗想。
金堂县西门对岸码头上,密密麻麻停着百余条大大小小的船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船只正在逐次靠岸,装载金堂王庄提供的军粮。军粮之后,便是辎重营的车辆。
码头货栈一个凉棚里,邱大管事和陈有福、罗景云、贺仇寇、魏干、李用敬等人正在歇息。凉棚附近的露天堆场,堆放着如山的圆木,这些都是造船的原料。徐荫桓和徐荫绶兄弟率领独立土司步兵排的土司兵们在周围警戒,而各连的士兵们按建制三五成群地在各处纳凉。
一个师爷模样的老人走过来,向邱瑞光禀报:“按照陈营长吩咐,士卒每人携粮十斤。辎重营粮车装满了,外加今天中午士卒和船工的饭食,用粮共计六百三十八石二斗!大管事,这是庄上的调拨清单,请大管事核对签字。”
“今年庄上收的那点租子,这就填进去一成!”邱瑞光笑着接过清单,用毛笔在角落上签下名字,然后递给陈有福。陈有福看了眼,又递给罗景云。罗景云笑笑拿过毛笔来,也签下名字。签完又递给李用敬。
李用敬是田先生的好友,与罗景云这个田先生的高徒有半个师生之谊。可他新任辎重营监军,而辎重营在护商队第三营的开进途中,接受第三营的指挥,所以无论是级别还是指挥关系,他都是罗景云的下属。
“云哥儿,你是上官,签了字就作数,何必我再签一道?”李用敬不明罗景云用意,问道。
“辎重营是独立单位,接受第三营指挥只是任务编组。按照护商队规矩,在任务编组期间,凡属后勤一切事务,均由任务编组统一指挥,但各加强单位和支援单位一律要签字确认。将来任务编组解除,相关字据可供审计局核实报销。用官府的话来说,我们是主军,先生就是客军。主军客军吃了地主粮食,都要给地主留下字据不是?若不然,邱叔以后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罗景云笑语轻松,但背后所指的事情不简单。有其主便有其仆,罗姑娘身边的侍女小红姑娘是个查账高手。她最近查翻了灌县王庄的账�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