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较人的消耗与田地的产出,田地的产出依然太少。这时代的人普遍缺乏油荤,一大碗干饭开头,三大碗干饭打底,一顿饭五碗干饭绝非个案。
早在编练护商队时,朱平槿就发现用他自己的饭量来推导部队的粮食消耗,一定会饿死人。为了保证士兵的发育和战斗力的快速形成,朱平槿不得不拍板定了个高得咋舌的粮食标准:一人一年五石。按出米率七成计算,五石粮可出三石五斗大米,人均每天一升。就算这样,还需时不时的添油加肉(注二)。
在没有化肥的年代,这就算高产了。化肥是粮食的粮食,没有足够的肥料,无论是种两季还是三季,地里出产不会有太多的提高,亩产千斤或许永远只是梦想。后世用精选的种子,恒温恒湿强光的玻璃阳光房,加上浓淡适宜的营养液,进行工业化式的农业生产,才能创造出前所未有的高产。在自然条件下,如没有化肥和农药,十个袁大科学家也等于零蛋。
哎!朱平槿长叹一声,望着眼前这群为丰收而欢欣鼓舞的大明子民,心中一阵酸楚!
朱平槿心中酸楚,刘之勃却大吃一惊。
一亩一季便能收获二石六,那一年岂不是可达四石?灌区良田数百万,总产量岂不过了千万?
刘之勃的家乡凤翔府,地处关中平原的西头,是陕西省农业条件较好的地区。但就在这样的地区,水浇地便绝对是良田了。更多的土地根本没有浇水的条件,连人工取水浇田都很困难。庄稼用水,全靠老天爷开恩降下甘露。在年景好的时候,每年只能种一季麦子。若是亩田能产一石,那便要给老天爷烧高香。农民浅耕粗种,一人十亩地,存了种粮,交了租子,要想吃一顿自己收获的粮食,竟然是非常奢侈之事!
数日前,儿子刘文郁带来了老家长兄的一封信。他长兄道,去年遭灾,灾情甚于往年。麸皮草根树叶观音土,能吃的什么都吃了。
一族人实在呆不下去,所以只好弃家流亡来京。地方官吏看在刘之勃的面子上,赠送了盘缠和粮食。地方官吏请他到京后给刘大人带句话,若朝廷能蠲(JUAN)免陕西百姓的税赋三饷,就能救活许多人。只是那些地方官吏或许还不知道,他刘之勃已经调任了四川,对家乡早已鞭长莫及!
想到了家乡的灾难,又看到了眼前的丰收,刘之勃不仅感慨,蜀地不愧为天府之国,果然是丰饶无比!这时,他却听见世子重重长叹,脸上露出忧色,便奇怪问道:
“世子何故唉声叹气?亩产二石六,那是老天爷可怜蜀地万民,降下福祉。下官家乡,亩田收麦一石那便欣喜若狂。若遇旱魃(BA),一田之获竟不如所下之种!一两年旱灾,便只有举家逃荒一途。不幸遇到三年大旱,饿死也没人收尸!”
“刘大人所言虽不错,只是蜀地山多田少,人多地少,这粮食还是不够吃啊!丰年备荒备战,如献贼闯贼明后年又打进来,百姓吃什么?军队又吃什么?成都平原,天府之国,也就这么多的地。这点粮食,既要留种,还要留口粮,能够储备的又有多少?这样不行!”
朱平槿说着已经站起来,狠狠一拍桌子:“一定要千方百计增加粮食产量。备荒、备灾、备战!手中有粮,心头不慌!”
“世子老成谋国之言,下官汗颜……”刘之勃也站了起来。
朱平槿没有在意刘之勃的惭愧自责。他挥手叫上曹三顺和杨二叔:“前头带路!本世子和刘大人去看你们喂养的畜生,去看你们是如何堆粪积肥的!”
……
崇义庄与仁寿县的农业生产条件完全不同。
崇义庄地处平原,农业开发极为彻底。一眼望去,除了川西坝子常有的宅边竹林,其余全是农田,连一分的荒地也没有。而仁寿县有大山、深丘、浅丘、平坝和谷地,山间和深丘中未垦的荒地极多,就算是浅丘,也有许多土地因为地势高,离水源较远,灌溉储水不便,而被农民放弃,成为垦而又荒的土地。所以李崇文在仁寿,增加粮食产量的重要举措是垦荒,而垦荒的重点又落在解决灌溉水源上。
成都平原是朱平槿整体战略中最重要的粮食基地,在不能大幅度增加耕地数量的前提下,如何通过精耕细作等各种方式增加粮食单产,就成为朱平槿这次调研的重要课题。
朱平槿等一行人,连续走了几个小庄,查看庄户喂养的鸡鸭鹅鱼猪羊和耕牛,检查他们的粪坑沤肥情况。直到晚饭时间,朱平槿和刘之勃才带着一身疲倦回到晒场旁的公事房就坐,全面听取曹三顺等人的汇报。
曹三顺的汇报,是尽量捡好的说。他道,从年初民乱之后,庄户和乱民都甚感王妃和世子的恩德。各庄全面和谐,百姓安居乐业。由于政策优惠,组织到位,加上今年雨水应时,所以秋收形势是一片大好,不是小好……
农村是吃早晚两顿饭的。朱平槿习惯了每日三顿饭外加夜宵,因此饿得难受。李四贤几次给他递眼色,是不是吃点自带的米糕。朱平槿当然想吃,可他身边永远都有人围着,只好一忍再忍。曹三顺长篇累牍颂圣,朱平槿不得不打断他,让他不要歌功颂德,谈点具体问题,讲点实际困难。
问题不少,困难更多。
曹三顺本来准备了护庄队、流民和逃佃三个奏报要点。但李四贤已经悄悄给他打了招呼,说刘之勃面前不得提及护庄队,所以他只好汇报流民和逃佃。
新繁县地处成都府的核心,流民虽不很多,但也时常出现。大部分流民来自川北的保宁、潼川与龙安三个州府。三月到最近,又出现了一些来自陕西和汉中的流民。陕西是闯献的老巢,所以曹三顺不敢收留秦人,让庄丁把他们赶了出去。
“秦人也有好的!”朱平槿慢悠悠道,“刘大人便是秦人!崇庆州知州王励精、雅州知州王国臣俱是秦人!蜀王府左护卫的宋氏兄弟也是秦人!”
曹三顺噗通跪在地上,便要自己掌嘴。
刘之勃忙道无妨。于是朱平槿让曹三顺坐回去,对他道:“北边来的流民,以后不得随意驱赶,任其游荡四方!传旨各处王庄,凡发现北地秦人,一律交由刘名升统一安置!”
刘名升是情通局首脑。他统一安置,就是统一甄别的意思。
朱平槿的话,表明他实际上认同曹三顺的处理方法。
据情报局的报告,各地都有闯献驱赶流民为间谍内应的传言,所以进行甄别绝对是有必要的。同时,流民还是己方重要的情报信息来源,而且成本极低。山川地理,敌情我情,都可以通过流民嘴里得到。只是信息收集、整理和分析的工作量比较大。
所以,朱平槿听了曹三顺的奏报,立即决定在情报局下面成立一个新的部门,就叫做驻庄情报站。一个王庄,便是一个情报触角。只是如何节约人力成本,并与王庄和护庄队现有组织架构融合协调,朱平槿还没有考虑成熟。
逃佃问题比流民问题更大。
曹三顺道,从年初他上任到现在,全县已经接纳了逃佃近三百口。有卫所军户,也有民户或者无籍户。彭县在新繁县以北,逃佃更多。逃佃的收容、安置和土地……
朱平槿不待曹三顺说完,迅速打断了他的发言。军户逃佃在成都五卫愈演愈烈,现在不宜过度刺激刘之勃。
朱平槿首先肯定了曹三顺的政绩,然后一锤定音:
“曹公公,再有外边逃佃,你先收着!你这里不好安置,本世子帮你安置!”
既然决定五五减租,那就得准备既得利益阶层的闹事!
……
杨二叔也应邀发言,可他的发言水平比曹三顺差远了。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说话没有中心思想,更没有严密的逻辑性。尽管如此,朱平槿反而听得更加认真。
经验告诉朱平槿,来自最基层未加工过的声音,那是最准确、最现实的。你越耐心倾听、越认真分析,你所能得到的东西越多。
听了一会儿,朱平槿终于听出些有意思的东西了:
一是农闲时人多事少,农忙一来,又是人少事多。要是农闲时能找点事情做就好了。
二是今年丰收,交了租子,各家都有些存粮。以前口粮不够,谷糠和麦麸都要伴着米饭和麦饭吃的,今年估计谷糠和麦麸能剩下不少,所以庄上的女人想喂点鸡,可是鸡仔不够,也没有闲钱去买。
三是这几年河里的水越来越少,去年隔壁庄里为了争水还打了架。若是水够,他们就可以改种一季早稻,每亩单产起码比种麦子多产五斗。杨二叔的父亲也曾是种田能手。他说过,只要水够肥足,田里是可以高产的。万历年间他爷爷曾经种过几亩亲田(注三)。亩田单季产出过四石,两季产出过六石!
注一:据明代砝码实测,明代一斤约580…590克。
注二:在三年困难时期饿过饭的人,对此必定深有感触。
1619年,熊廷弼上书朝廷称,其麾下士兵18万,战马9万,每年需饷银324万两,粮食108万石,战马饲料97。2万石大豆和21600捆草料。平均下来,士兵一年银18两,粮6石;战马一年10。8石大豆和2400捆草料。
注三:亲田,即小块高产试验田。
第二百一十二章下乡调研(五)()
杨二叔的汇报,反映出农村农业的两个突出矛盾。一是农村人力资源严重浪费;二是农田基本建设严重老化。
农村人力资源的使用特点是季节性、时令性。农忙极度紧张,农闲几乎空余。朱平槿的老婆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因此提倡大力发展乡镇企业。
她不仅说,而且干。
在雅州,罗雨虹利用范家留下的作坊铺子,整合了当地士绅的资源,搞了好几个大型的乡镇企业。生产皮甲的雅州皮革局,生产钞票纸和民用纸的雅州造纸局,生产卷烟的雅州烟草局等。前次她到仁寿彭山,又将仁寿织造局一举扩大为四川织造总局,而且还新建了一个面粉作坊,利用山间溪谷的急流推动水力磨坊。一系列组合拳,很快让雅州、仁寿变成了川西南的工业中心和棉纺中心,成效斐然。
充分利用农村人力资源的另一个好办法,就是发展农村家庭副业。
“男耕女织”四个字,是中国几千年来自给自足传统生产模式的经典描述。本质上来说,这就是农业生产与家庭副业的有机组合。四川农户人家,早有利用房前屋后、山林水塘来养鸡、养鸭、养猪、养牛、养羊、养鱼的习俗。富裕人家,也会在家里添置纺纱机、织布机,解决一家人的穿用。
传统习俗就是生产力基础。一旦政策鼓励,这种传统习俗就会迸发出巨大的生产力。
仁寿县的李崇文在饥饿的驱使下,明令仁寿庄户养殖家禽家畜,皆归庄户所有,王庄按市价公平收购或者抵扣租子。种田征租一半,养殖家禽家畜却不交租。庄户很快明白了其中的玄妙,全县立即掀起了家禽家畜的养殖热潮。短短半年多,全县便涌现了十余家专业养殖大户。养殖行业的大跃进拉动了饲料行业的大发展。以前没人愿意要的荒山荒林,因为可用于青饲料生产,都成了极热的抢手货。
纺纱、织布是家庭副业,同样不征租子。李崇文将织造局的纺纱、织布等活计分给庄户。如此一来,既增加了庄户的收入,大幅度增加了纱布的产量,又拉动了纺纱机、织布机的需求。杨能盯上了这个商机,迅速将纺织机械的改进生产排上了机器局的科研创新计划。
雅州与仁寿县是山区丘陵区,发展多种经营有独特的优势。但崇义庄和它所在的新繁县,属于传统农耕区,出产较仁寿要单纯许多。在这里搞家庭副业,产业方向又是什么?
朱平槿迅速开动大脑,寻找答案。但他不会在他有限的农村知识中去寻找答案。他是上位者,是领导人。做事先得人,不能事必躬亲。这是朱平槿的领导方法,他自己只过问全局性和关键性的问题。他寻找答案的方法,就是安排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
能不能将洪其惠调到成都?他本人便是地主兼商人,又曾在老婆长期领导下,对于发展乡镇企业那一套很熟悉。
可将洪其惠调走,那谁来接任他在雅州的位置?是刚刚结束守制的刘道贞,还是在副手位置上干了许久的傅元修?
这不仅涉及到重大人事调整,而且关系雅州老巢的稳定和发展。必须与老婆商量,做出各方认可的决定!
朱平槿略一思考,便和蔼地对杨二叔道,以后崇义庄要积极开展家庭副业,争取家家养鸡,户户养鸭。宅院竹林养鸡,秧田稻田养鸭子、鱼和虾子,河边养白鹅和水牛。这样既可减少农村的蚊虫鼠害,又利用了谷糠和麦麸;耕牛很重要,不仅要保护好,还要想法增加数量。兔子繁殖快,又能利用青草。
积肥是丰收的前提,用水是农业安全的保证。关于积肥,王府会在近期下个告示,对各庄积肥提出强制性的要求,各庄都要好生执行。执行好了,庄上和百姓都有奖励。关于用水,王府会统一规划,统一组织,从源头上逐步解决冬季水量不足的问题。
至于开展家庭副业所需银钱,王府新成立的汇通钱庄会在近期出台一个惠农政策,为王庄的庄户发放低息农业贷款。贷款由庄户联保,既可以拿房子抵押,还可以田里庄稼的未来收成做抵押。
亲田是个好事,要重新搞起来,主要作用是选种育秧。
朱平槿还强调,庄上的识字人太少,非常不利于农业政策的推行和农业科技的推广,所以各个农庄都要请先生。小孩要读书认字,大人们也要读书认字。在一庄一县乃至四川都形成尊重知识、尊重文化的良好氛围。听说隔壁庄上的梅先生是个很好的私塾老先生,为什么不发挥他的特长,把他请到崇义庄来办学习班呢?除了教书认字,梅先生还可以作为庄上的文书,参与管理,提高农庄的管理水平。
世子之言,杨二叔似懂非懂。种子好庄稼就好,开展家庭副业,积肥,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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