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通局是总参谋部的下属机构,所以刘名升在西偏殿背后的厢房找了几间房子办公。东偏殿里现在暂时空着,因为郑安民在长史司有自己的公事房。
门外传来响亮的声音:“参谋部全体人员奉命报到!”
这是洪其信。朱平槿一听就知是谁。
“请进!”
“贺先生请坐。”朱平槿指指办公桌对面的凳子,然后将那封巡抚衙门的呈文递了过去。
贺有义被任命为总参谋长,在朱平槿身边工作了几个月,已经非常熟悉这位蜀世子的风格。他谢了恩,双手接过呈文,然后不客气地侧坐在朱平槿对面。刘名升则和三位年轻参谋一起站在桌前。
朱平槿没有客套,直插主题:“巴州失陷已近二十天。谁在负责经办?”
贺有义抽出节略看了,简单禀道:“是洪其信。”
朱平槿转移视线,看着洪其信。这是位大约二十岁的年轻人,个子高瘦,圆脸、尖下巴,大眼睛,显得非常机敏。经过碧峰峡的严格军训,他在朱平槿面前总是站得笔直,刻意展示他的军人形象。
“大家都看过了?”朱平槿扫视五人。
在得到肯定回答后,他对洪其信道:“既然你是经办人,那对巴州失陷有什么见解?”
“报告世子,今年土暴子出来抢劫,比去年早了近两个月!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目前十分缺粮!”
洪其信回答很正确。摇黄贼出来劫掠,也会测算黄历。摇黄贼一般会选择在农历八九月出山,那时秋粮刚刚收获,还堆在晒场上,没有进城入仓,是最好抢的时候。
对于洪其信的回答,朱平槿不置可否。洪其信的回答虽然正确,可参谋部不是猜谜班,而是统帅的助手,要拟出全军应对计划的,所以各方面的情况都要完整掌握并做出预判。
“没有了?”朱平槿问洪其信。
也许洪其信感觉到了朱平槿的不满。他连忙补充道:“还有就是巴州被献贼破了之后,防御力量已经枯竭。所以……”
“情报判断是情通局的事情。参谋的工作是什么,谁来回答?”朱平槿的眼睛转到了贺氏两兄弟。
“报告世子,顾名思义,参谋是参与谋划,出谋划策。”贺桂出列答道。
“对!参谋既要出谋,也要划策!部队如何调动、将领如何搭配,道路如何选择,粮草如何运输,这些大事小事,都在参谋职责范围之内。”朱平槿看着洪其信,“洪参谋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了!”洪其信挺直腰杆回答。
“贺先生、刘局长,你们怎么看?”
贺有义没有立即回答,却扫了眼刘名升,意思是让他先答。
刘名升翻开他手中的纸夹子,念道:
“摇黄贼,又称姚黄,百姓俗称土暴子。因最早有两家大股土贼摇天动和黄龙,故而得名。崇祯五年,摇黄贼即出现于汉中各地。崇祯六年冬,摇黄贼与贺一龙由西乡入通江。破我通江、东乡(现宣汉县)、太平(现万源县)、新宁(现开江县)、开县,此为摇黄贼攻蜀之始。
据传,摇天动和黄龙两人曾与闯贼、献贼、曹贼等巨贼一起参与了崇祯七年冬末的荥阳大会。荥阳大会之后,摇天动和黄龙回到巴山之地继续为患。崇祯九年,摇黄贼出山与流贼满天星合营,大掠保宁、顺庆、达州、橦川,结果被总兵侯良柱击败于潼川桃红河。逃回关中后,七月与高闯合伙,后被陕西巡抚孙传庭剿灭,摇天动死于逃跑中,黄龙与高闯同剐于京师。
摇黄死后,余部仍称摇黄,股数甚多,不可计数。记其大股有名者,约十三家。分别是争天王袁韬、震天王白蛟龙、整齐王张显、黑虎混天星王高、王光兴(注一)、行十万呼九思、逼反王刘维明、夺食王王友进、顺虎混天星梁时政、黄鹞子景可勤、马超、杨秉胤、陈琳等等。
土暴子聚散无常,有时几家甚至十几家一起出动,攻我州县大邑;有时又分成十几人小股,四处流窜抢劫。其头领叫掌盘子、次曰领哨、民壮曰毛狗,民妇曰婆姨,各出身于无聊穷人、背主黠(XIA)仆、逃营兵痞、漏网流贼、地方豪强等等,无法细述;其下层喽啰,有老贼惯匪,也有裹挟之百姓。属下打听多时,其兵力大小实在无法得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其装备比牛角寨土匪好得多,有甲胄,有弓箭。至于火器马匹,也有一些,但是数量不多。”
“情通局在川北的主要情报来源,是王府在保宁府的庄子。贺永年打听到了要紧消息,便会派人快马送来。”贺有义补充道。
王府在保宁府的庄子,便是贺有义举家投献的贺家庄。朱平槿微笑点头道:“辛苦贺先生了。巴州一州两县,俱已经失陷,官军畏缩不敢攻。如今阆中已是前线了!护国安民,乃我王府诸军的宗旨。贺先生世居保宁府,不知对这些土暴子,有何良策?”
贺有义低头称逊,然后道:“臣妄言,请世子恕罪!”
“建言献策,先生之职,何罪之有?”
“臣以为,土暴子既要剿,更要困!那土暴子背靠大巴山、米仓山,稍有不利,便退入千山万壑之中,纵有大军十万,亦不能合围。况且土暴子后路敞开,背靠陕西,城固、镇巴、汉中、西乡、兴安诸县府,早经流贼洗劫一空……”
“地图!”朱平槿吩咐道。
洪其信听到世子吩咐,快步走到办公室北隔墙边,把墙上两块缎子帘布拉开,露出一副裱好的蜀地全图。这幅图是朱平槿花了很多功夫和银子,在都司衙门的档案库中找来的。因为存放时间太长,许多地方已经发霉变黑了。可就这样一幅图,朱平槿依然视作珍宝,并且准备以此作为蓝本进行修订复制。
贺有义对世子办公室很熟悉。他向书柜走过去,从书柜旁的角落里拿起一根竹棍,然后走到地图旁,用竹棍在地图上方(注二)从左到右划了一条线。
“从广元到达州,背后全是绵延的大山。西米仓山、东大巴山。山之北是汉中、兴安(现安康市),山之南是四川。
山间有多条古道连贯汉蜀:从广元出朝天关、七盘关入沔县(MIAN;今勉县)、宁羌州(今宁强县)、汉中,此乃石牛入川之道,故称金牛道。从南江县出大坝巡司入西乡;从通江县出蒙坝、羊圈山两巡司入定远、镇巴。此数道翻越米仓山,统称米仓道。从达州、开县出太平县、东乡,可入西乡、兴安,此乃秦巴古道,又称洋巴道。
此数隘道,朝天关、七盘、宁羌一路,有我川军川北镇(又称广元镇)、利州卫与秦军共守;达州、太平、兴安一路,现有楚军莫崇文部据守。唯有中间之南江、通江两路全部失陷,流贼来去无碍!
自崇祯六年起,陕西流贼就反复出入汉中,攻我蜀地。崇祯七年流贼大举攻入汉中,困于栈道,陈奇瑜收受流贼贿赂,放跑了流贼,错过了千载难逢之机会。故臣以为,巴山之险,贼已与我共有。汉蜀两地,唇齿相依,祸福与共。汉中一日不宁,我蜀地一日不宁;汉中一失,我蜀地亦难保也!”
汉中是端王的地盘,朱平槿不能随意插手,贺有义却反复强调汉中的重要性,他想说明什么?李自成、张献忠困于车厢峡的故事,朱平槿的前世在一本著名主流小说中也看过。那时的书籍少,能有书看就不错了,哪里还会去甄别它是否在胡说八道。
“先生之意,在于以守为主,在于以守代攻。”朱平槿站起身来,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他走到地图边,从贺有义手中拿过竹棍,然后从左到右在地图上几个城市的名字上点了几下。
“我们进攻姚黄土贼,面对千里大山仰攻,胜而无获,败则遗祸无穷。所以首要之事,是守住几个大城:广元、巴州、达州,占领第一道防线!然后才能逐步进取,夺回南江、通江各县及关隘,慢慢将土贼困于大山之中,使其断粮,无粮则兵自散。又或者将其压回陕西,留待将来解决!”
注一:王光兴,即驻郧阳小秦王王光恩之弟。王光恩之弟为王光泰(又名王光兴、王二)和王昌(王三)。高斗枢以荆南道守郧阳时,王光恩在其麾下,招弟王光泰归,“光兴改名光泰”。
顾先生在《南明史》有王光恩三兄弟反清之详述。在真实历史中,王光兴后来成为夔东十三家之一,初期排名还在郝摇旗之前。
注二:明代地图,依然是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与现代地图一致。这有实物可证。
第一百四十章初议土贼(二)()
朱平槿的见解,完全契合贺有义的意图。
“世子聪颖无双!微臣之意正在于此!”贺有义不失时机恭维,“广元、巴州、达州、夔州诸城,之间有大道相连,献贼去年入川,便是走的此道。故而占领此线此道,不仅是防御北方土暴子之需,也是防御东边来敌之需!”
朱平槿的竹棍在巴州名字上重重点点:“巴州必须夺回来!否则这第一条防线便被中间打断!不仅如此,土暴子还会从巴州缺口南下,袭扰我百丈关(今旺苍县)、苍溪、阆中、南部、仪陇、营山、渠州诸州县关隘。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巴州就是那个致命的蚁穴!”
“此正乃臣斗胆妄议之处!”贺有义突然跪下了。旁边的刘名升等人都傻眼了,不知他是何缘故。
“贺先生何故如此?”朱平槿连忙将贺有义扶起,“本世子难道是不听忠言之昏君?”蜀王是蜀地封君,所以朱平槿可以自称君。
一番客套,两人重新坐好。
贺有义道:“臣深知世子以蜀地万千百姓为念,一心要剿平川北之土贼。然目前却不是最佳时机!
一则我护商队兵少将寡,装备简陋。土暴子虽然有个土字,却不能以牛角寨土匪相提并论。土贼不少都当过官军,厮杀莽汉的出身,长年刀口舔血的营生。而我护商队肇建不久,未经大的战阵,虽日日操练,毕竟战阵疏忽。贸然大军交战,胜算几何,尚难定论!
二则巴州遥远,千里远征,粮草供给甚难。现保宁府粮价已经涨到三四两一石,大军前出,地方购粮极为困难。如果断粮,臣担心这军纪……
三则官兵猬集此处甚多。那些官兵剿贼不行,扰民却是好手。臣担心一旦双方冲突,反倒坏了世子大计!
反观川南泸州、叙府、嘉定一带,或被献贼荼毒,或经乱民袭扰。泸州官绅被屠,泸州、叙南两卫(注一)残破不堪,士民流离失所,田地蓬蒿遍野,正是大力扩张我王庄王店之绝佳时机。故臣请世子转兵川南,布局长江!倘如此,从省城到眉州、邛州、雅州、嘉定、叙州、泸州、重庆,沿岷江而至长江。蜀地半壁江山,尽入我毂矣!”
贺有义非常有远见。朱平槿选的这位参谋长,能力是非常的强,这也是朱平槿重用他的原因之一。他不仅对四川的山川地理了如指掌,对大格局的布势更有清晰把握。朱平槿知道,目前川南,尤其是全城被屠的泸州,如同年初的仁寿县一样,正是官府势力的真空区。迅速布局川南,可以做到低成本进入,进行战略上的抄底。而且朱平槿还知道,川南正是历史中南明抵抗张献忠和清军的根据地。明军依托川南乃至背后的云南贵州,一直顽强战斗到了康熙年间才最终失败。
朱平槿站在地图之前,权衡着川北、川南两个方向。他沉思良久,方才开口。
“保宁府本贺先生桑梓之地。贺有义北守南攻之议,深明大义,可敬可叹!川南之事还要好好议议!
然通南巴三地匪患始终为我蜀地之心腹大患!保宁府是川北重镇,二州八县,百姓无数,乃是不可弃守之地,绝不能任由土暴子横行!军事上不能攻,我们就守;守不住一条线,我们就守一个点;一个县城守不住,我们就守一个镇子一个庄子!总之,我们必须预先有所准备,提前在保宁府砸下一根坚实的铁钉子。预设精兵、囤积粮草,作为我们将来进兵剿匪的基地!最好与土暴子打上一仗,积累些作战经验,让那些兵都见见血!贺先生,你先来讲讲你那个庄子的情况。”
朱平槿说到这里,便是向参谋部下达了作战决心。贺有义明白,世子已经采纳了他的谏言,将未来王府的主要扩张方向确定为川南长江一线。世子也说得明白,之所以坚持要在川北保宁府用兵,有提前布局的意思,但主要还是两样:
一是军事上练兵练将。
二是政治上与地方官府争夺民心。
贺有义丧父之后,做生意走南闯北,对川北情况非常熟悉。世子吩咐,他立即娓娓道来。
“臣在保宁府并无庄子,那是王庄!”贺有义先向朱平槿郑重声明,然后才道:“此庄在嘉陵江南岸之白塔山南麓。白塔山因山顶白塔得名。站在白塔之巅,隔江相望,保宁府城尽入眼底。要过嘉陵江,须得渡船。若是秋冬水枯季节,江上浮桥架起(注二),便可绕行至锦屏山下,经南津关上浮桥入城,只是要多行十几里路。此庄原来甚小,仅有耕地一百九十多亩,山林地五百多亩,户约六十,口约三百,其中丁壮不足五十人。丁壮多是我祖辈留下来的家丁,所以周边人称贺家庄。”
朱平槿笑道:“贺先生不仅有个贺家庄,还带出来一支贺家兵。很好嘛!”
贺有义道:“此乃臣祖父父亲老大人之功,臣不敢受世子赞扬。”
你不敢,你倒是会选地方!把未来阆中市人民政府的窝子都端了,朱平槿心里腹诽道。可他面上依然微笑着,静待贺有义讲下去。
“此庄现由贺永年父子镇守。臣入府之后,曾经写信给他,让他学世子之法,广收投献。几月下来,倒是战果颇丰。贺家庄周边有十几个庄子,听说投献了只向王府缴一成租子,都纷纷找上门来。不到两三月,贺家庄便扩大了十几倍,现有耕地近三千亩了。臣告诉贺永年,收受投献,除一成的投献费,还要附加一个条件,那就是每个庄子都要五丁抽一!农闲时便要操练,贼来了便要出兵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