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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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5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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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山街原本就是行人如梭的热闹街市,发生了这样的骚乱,立刻引起了许多人围观看热闹。老王头的一番哭诉,惹得众人都唏嘘不已,人群中的朱厚熜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就要扬声喝止,却被高拱拉住了:“区区小事,怎劳亲垂问顾”

    朱厚熜把眼睛一瞪:“这是小事吗?工商皆本,你高拱也写过文章宣传过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一边叫着“爷爷”,一边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一把揪住那位公差的衣裳,哭着说:“这是我家的东西!你凭什么抢我家的东西?你还我,还我!听到了没有,你还我!”一边嚷嚷着,一边使劲地用头朝着那位公差的身上撞。

    那位公差猝不及防,被那个小孩弄得手足无措了好一阵子。当他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之后,立刻就暴怒起来,一巴掌扇在那个小孩的脸上,骂道:“狗日的小杂种!毛都没有,也敢来跟老子闹事!”

    他的那一巴掌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劲儿,竟把那个小孩扇出了好远,脸上也立刻凸显出了五道红红的指印,那个小孩哭得声音更大了。那位公差越发恼火,抬脚就要踢去。坐在地上的老王头心疼孙子,赶紧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头翁息怒,头翁息怒”

    那位公差差点被老王头扯倒在地,心中更是大怒,使劲挣脱了他的束缚,“呸”地一口浓痰唾到了他的脸上,骂道:“打不死的贱种!当真要造反啊!”说着,抬脚就要朝着老王头的头上踢去。

    这个时候,响起了一声怒喝:“住手!”

    不用说,朱厚熜终于按压不住满腔的怒火,决意不顾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愤然要为百姓出头了!

第二十一章阳奉阴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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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闻声都回过头看去,只见出声打抱不平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儒生。不知道是害怕引火烧身,还是满心期待着他能凭借自己的士人身份,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嚣张跋扈的公差,大家纷纷朝两边闪开,给他闪出了好大一块空地!

    朱厚熜走了过去,扶起被扇倒在地上的那位孩童,戟指那位公差,怒道:“太不像话了!公然抢人家的东西不说,还要打人,这么做,与当街行抢又有什么分别!”

    那位公差斜着眼看了他一下,认出正是方才挡了自己的道的那位儒生,由于不知道底细,倒也没有发火,说:“什么行抢!什么打人!让他们替官府采办货物,是大老爷吩咐下来的,还要限期办妥,这些铺户顶着不办,我也是身不由己。”

    听说是衙门里什么“大老爷”吩咐下来的,朱厚熜就懒得跟他这么一个无品无级、奉命行事的皂卒废话,径直问道:“你是哪个衙门的?”

    那位公差却不答话,而是傲慢地扬着手里的那张公文:“看见没有?我是奉命办差,贵驾最好不好多管闲事!”

    朱厚熜吼道:“只要是大明朝的事情,就没有我不能管的!你说不说?!”

    被他这么一声断喝,那位公差不禁怔了一怔,随口回答道:“应天巡抚衙门的。”

    朱厚熜冷笑一声:“堂堂留都、首善之地,竟敢公然当街行抢,我还当你是玉皇大帝派下来的天兵天将!我问你,是你应天巡抚衙门大,还是朝廷大?是你应天府刘清渠刘大老爷大,还是皇上大?”

    那些衙门里的公差一贯欺软怕硬;而且,衙门里的老爷们早就打了招呼,说是圣驾驻跸南京,随行来了许多朝廷大员,让他们平日做事都要谨慎些个,莫要冲犯了京里那些连刘中丞刘大老爷都得罪不起的人物。此刻看见这位强出头的儒生的威势竟比衙门里的大老爷还要大,对中丞大人也敢直呼其名,那位公差心里不免有些疑惑起来,试探着问道:“你是什么人?”

    朱厚熜大吼道:“不要问我是谁!先回我的话!”

    见眼前这位儒生如此强横,那位公差心里越发有些害怕了,吞吞吐吐地回答道:“这这当然是朝廷大、皇上大”

    “那就好!”朱厚熜冷笑道:“既然是朝廷大、皇上大,那位店家搬出煌煌圣谕、朝廷律法,你为何还敢抗旨不遵?”

    抗旨不遵可是杀头灭族的大罪,那位公差当即矢口否认:“我我哪里抗旨不遵了?”

    朱厚熜又是冷笑一声:“你没有抗旨不遵,那就是你们应天巡抚刘清渠刘大老爷抗旨不遵了?这‘当行采办’,朝廷早在嘉靖二十六年便已经明令裁革了,还勒令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各省府州县召集全境商户公开宣示,并勒石为铭昭示天下,你们应天府怎么如今又在实行?难道你应天府就不在我大明朝,不归朝廷和皇上管?”

    那位公差满不在乎地说:“裁革归裁革,但这些事儿,也只能瞧着办。”

    朱厚熜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原来我苦心孤诣,冒着毁家亡国的风险推行新政的各项政策措施,到了下面就成了“只能瞧着办”了!当即怒道:“瞧着办?朝廷律法、煌煌圣谕,你们应天府都是象这样阳奉阴违、瞧着办的?”

    这个罪名着实不轻,那位公差也不中他的圈套,反驳道:“你这先生怎能这样说话?实话告诉你吧,朝廷律法,皇上圣谕,我们应天府当然是要遵行的。但这次皇上驾幸南都,随行来了那么多位大老爷,吃穿用度都要靠我应天府张罗。这笔钱,公库里开销不了,大老爷又不能自己掏腰包,也只能按照老规矩,分摊给各行铺户了。”

    朱厚熜又喝问道:“我大明朝的官员都有朝廷给的俸禄,那些随行官员的吃穿用度,怎么就要靠你们应天府来张罗?难道那些六部九卿、部院大臣就买不起一把折扇,要靠你应天府来强抢商铺?”

    先前一直认为眼前这位儒生兴许是某位微服出来游玩的达官显贵,那位公差对他还有几分恭谨,听他这么说之后,嘴角露出了嘲讽的笑容:“看你这位先生一副老虎吃人的嘴脸,我还以为不是京里来的御史大老爷,就是哪个部里的大老爷。原来竟是个白丁,来寻老子开心了!真是少见多怪!告诉你吧,这衙门里的规矩大了去了。你说这扇子谁买不起?可人家那些大老爷凭什么要自己掏腰包去买?你知道不知道,那些大老爷们每年夏天能从工部领到一把折扇,冬天领到两只护耳,这是从太祖、成祖两位老祖宗手里传下来的规矩,这就是大老爷们的身份!要想知道的更多,待你自家也做了官去,兴许也就见怪不怪了!”

    朱厚熜还真不知道这么小的一件事情,习惯性地回望高拱和张居正,只见两人都是默然不语,就知道那位公差说的不错。既然文武百官都有份,又是祖制,他也不好再跟一个公差纠缠这个问题,换了个角度说:“可是你看这家小店才多大的门面,做的是百姓家的小本生意,你们一次摊派给两百把扇子,容人家宽限几日也不肯,岂不是要他们的命么?”

    那位公差呵呵笑了起来:“你先生也忒老实些个!别听这个天杀的贱种哭穷叫苦,其实哪一家的屋角床底,不埋个一万两万的?你不狠劲儿挤,就别指望他们爽爽利利地拿出来!这种事我经见的多了,放心,他们完不了,远着呢!”

    “胡说八道!”朱厚熜被那位公差昧着良心的话激怒了:“人家有,是人家的东西,凭什么要拿给你?百姓不拿出来,你应天府衙门就要硬抢了去不成?”

    可是,心里认定眼前这位多管闲事、一直跟自己纠缠不休的儒生不是京里来的某位大老爷,那位公差也懒得再理会朱厚熜,对着因为有人出面干涉阻止而停了下来的那些挑夫们喝道:“都傻站着作甚,还不快搬!”

    高拱和张居正两人见那位公差浑然一副不晓事的模样,竟敢将皇上暗含杀机的话当成耳旁风,心中十分气恼,却碍于不能曝露皇上的身份,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正在万分焦虑之中,却听到皇上竟附和着那位公差,说道:“对。快些搬,搬完之后,我随你们一同去见刘清渠。”

    那位公差再是懵懂,也听出了眼前这位儒生话里的意思,推诿说道:“你跟着我们作甚!我们走了这一家,还有好几处呢!

    朱厚熜冷哼一声:“不管今日你去多少处,我都跟定你了。方才那位小哥说的好,人家的东西,凭什么你要搬走?不弄明白这个理,我今日是不会走的。若是你们刘大老爷也跟你一样答不上来,我还要扯着他一同去见皇上!我还要去问问刘清渠,皇上说过的话,是不是你们应天府只当是在放屁;朝廷颁下的法令,是不是到了你们应天府就成了一纸空文!”

    “你——”那位公差勃然大怒,但朱厚熜句句都扣着朝廷的律令,他在衙门里当差,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公然违抗,便气哼哼地说:“你这不是在抬杠嘛!”

    朱厚熜冷笑道:“我没那闲功夫跟你这种人抬杠!”

    那位公差越发恼怒了,又见他身边还有六七位同样儒生服冠的士人,便恶狠狠地威胁道:“胆敢妨碍衙门办差,还要聚众闹事,我看你们是想造反了!”

    “造反?”朱厚熜又是一声冷笑:“不是我们想造反,而是你们这些贪官污吏逼迫得百姓不得不反!”

    听到“妨碍衙门办差”、“聚众闹事”乃至“造反”这样的罪名,在场的那些看热闹的人分明哆嗦了一下,那位一直瘫坐在地上的店主人老王头也万分紧张起来,爬起来一边打躬作揖,一边说:“头翁息怒,头翁息怒。小老儿断无妨碍衙门办差、聚众闹事之意。至于这位先生,小老儿也愿拿身家性命做保,定无此意。只是本店确实本小力微,实在难以按期完差,还请头翁再宽限上几天,更不敢劳动头翁大驾亲顾,小老儿一定如数送到衙门里去”

    那些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说情道:“这位头翁,衙门里吩咐下来的差事,王老爸也不敢耽搁,早晚都是要完差的。不妨就宽限他几天,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

    老王头从铺子里的一只木匣子里摸出了几吊铜钱,双手递向那位公差:“头翁可怜小人,小人也不能不领情。这点钱还不够头翁买双鞋穿,总是小老一点心意。大老爷那边,还请头翁帮衬说几句好话”

    那位公差却不接那串铜钱,把嘴一撇:“怎么都是铜的?”

    老王头为难地说:“小店本小,做的又是小本生意”但见那位公差阴沉着脸不理他的哀求,不得不咬咬牙,又从木匣里扣抠唆唆地摸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头翁,这是小店的本钱了”

第二十二章疯癫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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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公差虽然嘴上说的十分厉害,其实心里也有些害怕,知道跟这些犯了呆气的士人儒生不能较真,更不敢把事情闹大,惊动那些京城里来的“大老爷们”乃至皇上。老王头和围观的人这么说,无疑是给了他顺坡下驴的台阶,就劈手夺过老王头递上的那块碎银,连那几吊铜钱也一并收入自己的怀中,说道:“看你可怜,就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后还不送到,我封了你的门,还要拿你到衙门里去吃板子!”说完之后,朝着那些挑夫一挥手:“我们走!”

    在那位公差如此肆无忌惮地公开收受贿赂,朱厚熜更是气愤不已,喝道:“站住!把东西放下!”

    老王头得到三天的宽限,也不敢再跟衙门里的官差计较太多,忙息事宁人地说:“算了算了,左右还是要送到衙门里去,他们一共拿了六十三把,抵数就是了”

    那位公差得意洋洋地瞥着朱厚熜说:“听到了没有?他自家都认衙门里的账,用不着你来多事!”

    朱厚熜吃了一瘪,固然恼怒那位店主人不争气,同时,却在心里哀叹:要改变人的固有观念,何其之难啊!

    那位公差带着挑夫走后,看热闹的人也就渐渐散了,朱厚熜他们也就准备要走——虽说经过这么一出闹剧,众人把酒言欢的闲情雅致被冲淡了不少,但无论是德川家康想要向这几位大明朝的达官显贵打听故国消息的渴望;还是朱厚熜想跟历史上日本江户幕府创始人德川家康交锋的念头,都不会因为这些碎屑小事而改变的。

    刚一转身,朱厚熜就被吓了一跳——

    原来,在他的身后,有一双浑浊而又呆滞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眼睛嵌在一张青灰色、油汪汪、还沾着好几块烟灰的脸上。而那张脸的主人,是一位三十来岁,蓬头垢面的男子。他穿的那身衣服,也跟他的脸一样,沾了好多处油渍、污渍,显得是那样的肮脏。

    仿佛是在等待机会要做些什么,见到朱厚熜回过头来,那位男子顿时活了过来,显得是那样的兴奋,扭动着面孔,先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然后弯着腰,缩着肩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嘻嘻,大老爷,你好厉害,连衙门里的差爷都怕你!嘻嘻,小的给大老爷请安了。”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在青砖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下。

    叩头之后,那位男子又昂起头,看着朱厚熜,急切地说:“嘻嘻,大老爷,牙行里的顾三爷,不知你老可认得?大老爷若是认得,求大老爷去说说他,叫他把小人那批海货早早销发了。小人日夜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他赚个盆满钵溢;保佑大老爷步步高升、公侯万代!求求你,大老爷,小人求你啦!”

    说完,那位男子又趴在地上,“咚咚”地叩起头来,把头在路面的条石上使劲地碰撞,很快,额头就碰出一块紫色的淤痕。他却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疼,仍旧不停地叩下去。

    朱厚熜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幕弄得措手不及,伸手抓住那位男子的一只胳膊,想要将他拉起来,竟没有拉动。

    这个时候,一只白嫩的小手伸了过来,抓住了那位男子的另外一只胳膊,朱厚熜抬眼望去,正是德川家康。然后,高拱、张居正和李贽才仿佛活过来一样,也跟着七手八脚,把那位男子从地上拉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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