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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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5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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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三河武士的镇抚司校尉清一色整备着村正名刀;三河松平家却因为祖上好几代人都死于村正名刀之下,而严禁家臣武士佩带和使用村正名刀,被松平竹千代窥破了他们的身份。好在织田信长其时被赶出了家门,也无处可去,不得不跟着镇抚司的人来到大明。此刻被安置在崇明岛的倭寇战俘营里当管事。据战俘营营正奏称,织田信长虽只有十六岁,却端的是一身好武艺,在他的两位侍从前田利家和丹羽长秀的协助下,很快就征服了岛上那些桀骜不驯的倭人战俘,并把那些献上亲笔誓书、表示愿意诚心归顺的倭人战俘训练成了一支颇具战斗力的部队,配合明军兵士承担了战俘营一部分管理职能。这是朱厚熜一时兴起的率性之举——反正那些人在崇明岛上种田垦殖之余,闲着也是闲着,日后纵然不能在明军远征日本时充当“第五纵队”,至少也能作为锤炼大明军队的蓝军,时常与明军搞搞军事对抗演习,使明军将帅士兵能更熟悉倭人的战法。

    不过,直至松平竹千代详细说明了自己姓名的由来,朱厚熜仍不敢相信自己竟有这么好的运气:镇抚司搂草打兔子,“捡”来了丰臣秀吉,已经让他觉得十分幸运了;眼前的这位三河孤儿松平竹千代当真就是那位“万年乌龟”德川家康,简直是走路踢到宝,撞了大运了!所以,他实在按奈不住内心的狂喜,毫无顾忌、不顾礼态地狂笑起来。

    高拱当然知道皇上为何会如此失态,也对眼前这位倭人小子大感兴趣,就在一旁观察着他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值得皇上这么多年来一直耿耿于心。他清楚地看见,一丝痛苦之色从松平竹千代——或许现在可以称他为德川家康了——的眼睛里流露了出来,随即便很快消失,面色恢复如常,只抿紧了嘴唇,微微合上了眼帘。

    高拱在心中慨叹:皇上天纵睿智,此子年纪虽幼,却有这份定力,亦能忍旁人之所不能忍,果然非是池中之物啊

    其实,即便是高拱心中如此赞许,他仍小觑了在历史上会成为日本江户幕府创始人的德川家康。

    早在李贽方才向他们提说“王先生”和高大人、张大人要请他们一同吃酒之时,德川家康就敏感地认定这是一个探听故国消息的大好机会——要知道,来到大明已经两年多了,那位海商汪直汪先生把他们甩到南京送进国子监之后,再也没有露面;而大明无论是官员百姓还是朝廷开办的民报,都没有一点日本的消息。加之他身边的师长和同窗,除了李贽因为祖上曾是大明海商,并与色目人通婚往来,而对他还算包容之外;其他那些人,无不因为他不但是“非我族类”的化外野民,还是令人切齿痛恨的倭人,以及靠走皇家鹰犬、无良海商的门路才得以进入国子监而厌恶和歧视他,非但从不与他来往,还时常出言讥讽嘲弄,让他恍如被抛到了茫茫大海的孤岛一般孤独凄苦,以至于多少个夜里梦回故国故园,悚然惊醒之后已是泪湿枕席。因此,当他得知竟有三位大明官员、尤其是其中还有两位位列朝政中枢的大人要请他们吃酒之时,立刻就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并且,那位不知真实身份,却显然要比高大人和张大人还要尊贵的“王先生”那样仔细地盘查他的姓名来历,他也毫不在意,一五一十地从容作答,只希望能给“王先生”留下一点好印象,好在饮酒言谈之时告诉他一点故国的消息。为此,即便是“王先生”发出那样刺耳的嘲笑之声,他也毫不在意

    不过,德川家康这一番苦心孤诣,漫说高拱猜不到,就连陪侍在他身旁许多年的那两位侍童“田三助”和“井七助”也是全然不知。他们眼见那位“王先生”象审问犯人一样审问少主,已经暗生怒气;此刻又见到“王先生”竟然又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不外乎是在耻笑少主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两人更是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骂道:“八格!”

    除了朱厚熜,在场几位汉人之中,只有李贽略略懂得几句倭话,闻言立刻面色大变,叫道:“田兄、井兄不可无礼!”

    而德川家康也飞快地说了一连串的日语,或许是在呵斥两位侍童,因为“田三助”和“井七助”都狠狠地剜了朱厚熜一眼,便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去。

    穿越回来七八年了,还很少有人敢大声跟自己说话,此刻被人骂了一句,骂的还是耳熟能详更让他深恶痛绝的日本话,朱厚熜立刻就从狂喜中惊醒过来,眼神之中闪出一股阴冷的光芒。但是,当他的视线落到眼前那三位只有十岁左右的孩童身上之时,那股阴冷肃杀的神光就不见了,换上的是一丝怜悯几许同情,叹了口气,说:“在下确实不该如此发笑,还请三位小先生海涵恕罪。不过,依在下之愚见,三位小先生虽说有家难回、去国万里,却能在我大明安享太平盛世,又能饱读圣贤诗书,亦不失为不幸之中的大幸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或许三位小先生还有归国还家的那么一天,是故不必对此耿耿于心,既来之则安之,好好读书储才,以备日后为贵我两国所用。”

    “多谢先生诲教,家康永生铭刻在心。”德川家康转而对自己的两位侍童呵斥道:“田三助、井七助,还不快快向王先生赔罪!”

    “田三助”和“井七助满心不情愿,却不敢违抗少主之命,就歪着身子,别别扭扭地向朱厚熜拱手一揖,算是赔罪。

    高拱虽不懂得“田三助”和“井七助方才那声“八格”是什么意思,但见李贽那样紧张,心里也着实吃了一惊,直斥此刻才松了一口气,说:“既然已经见礼,那么,我们不妨就在临近找家酒肆把酒言欢,不知列位意下如何?”

    “肃卿兄——”张居正叫了一声,欲言又止。

    原来,张居正不曾参与当年密谋布局日本,所以不知道眼前这三位孩童的来历,也不明白皇上怎么会如此看重此人。于是,就认定以皇上的身份,在酒肆与倭人孩童饮酒叙话实在不妥,若是被旁人窥破圣驾,岂不又要招致朝野内外的讥评?

    经张居正这么一声的提醒,高拱立刻也想到了此节,也不禁犹豫了,把征询的目光投向了朱厚熜。

    确认了德川家康的身份,朱厚熜又怎能不明白两位近臣的担忧所在?但是,“没有什么忌讳”的大话是自己亲口说出来的,又怎好在李贽,尤其是德川家康面前食言而肥?加之他实在想跟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日本江户幕府的创始人德川家康做一番深谈,或者毋宁说是做一番交锋较量,便主动表态道:“肃卿说的是。古人云,倾盖如故。我们今日能结识卓吾兄及三位小友,也是一大幸事,须得痛痛快快地畅饮三百杯庆贺一番才是。太岳,你是南方人,又曾到过南都,就替我们选个地方好了。”

    张居正明白皇上为何点自己的名字,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第二十章皂卒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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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一边叙话,一边朝着三山街外走去。李贽对朱厚熜和高拱、张居正解释说,正因德川家康等人的倭人身份,国子监里的师长、同窗都颇为忌讳,甚少与他们来往。而他的祖上乃是成祖永乐年间的钦命海商,曾奉旨下西洋通商,还与色目人通婚往来,倒没有寻常士人那么多的忌讳,德川家康等人也就总是与他亲近,今日便是特意陪着他一同前来三山街求购时文选本的——因德川家康等人并无秀才功名,而且他们至今还不知道自己能否参加大明科举考试,倒也不必象大明学子士人那样辛苦地钻研科场利器。

    朱厚熜心中觉得好笑:李贽果然有色目人的血统;而且,既然他家的祖上曾经是所谓的皇商,想必也是富甲一方;其后大概因为朝廷厉行海禁,家道中落,才不得不走上了科举出仕的道路,难怪他会如此叛逆!不过,德川家康应试科举一事倒可以考虑,英雄不问出处,象德川家康这样有过人之能的奇才若能为我所用,或许还能成为大明一代名臣呢!

    众人还未走出三山街,迎面大摇大摆地走来了一位身穿皂衣的衙门公差,手里扬着一张公文模样的纸片,身后跟着一群挑着箩筐的挑夫,肩上的箩筐里装满了绫罗绸缎、笔墨纸张等物事。

    由于朱厚熜他们七个人占了好宽的街道,走到他们身边之时,那位公差恶狠狠地喝道:“衙门办公务,给老子闪开道!”

    朱厚熜不由得生气了,瞪了他一眼。

    那位公差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长着一部乱蓬蓬的络腮胡子和两道几乎连在一起的黝黑眉毛,一看就绝非善类。见到有人还敢拿眼睛瞪他,立刻停住了脚,喝道:“看什么看!再敢多看一眼,老子把你锁了拿到衙门里去吃板子!”

    话虽如此,但他见这些人都是一身儒服,猜想他们或许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也不敢当真就拿到衙门里去,说过之后,就不再理会朱厚熜等人,继续大摇大摆地朝前走。

    朱厚熜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喝令他站住,高拱忙劝道:“王先生,莫要让那个狗眼看人低的皂卒败坏了我等的雅兴。这些皂卒胥吏,见官长如猫狗;待百姓如虎狼,天下各省府州县,概莫能外”

    经高拱的提醒,朱厚熜顿时想起来自己是白龙鱼服,不能曝露身份;更不宜当街和一个无品无级的公差理论,就苦笑一声,回转过身,又要朝前走。

    还没有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那位公差大声武气地说:“老王头,我看你他娘的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衙门里派下来的采办,你也敢顶着不办!老子懒得再跟你废话!快,进去给老子搬!”

    朱厚熜深知,自宋朝起,中国的商品经济就已经相当繁盛,明朝中叶还出现了民族资本主义的萌芽;可是,之所以一直未能得到大的发展,根源就在于封建统治阶级采取“重农抑商”的国策,对商品经济的发展施加了诸多限制条件。其中,十分恶劣的一个手段就是派买,即是官府衙门利用手中的权力施加义务性的派买,肆意盘剥商人,便是所谓的“铺户当行买办”之制。

    所谓铺户当行买办,即是规定各行铺户必须轮流义务当差,替官府衙门采办各种货物。买货的钱表面上由官府发给,却往往并不给足。至于给多给少,全凭官员各自的品行而定,其中伸缩性很大。在官员俸禄微薄的明朝,结果便可想而知了。不足的部分,照例由各行承差的铺户自己承担。铺户碍于官府威势,也只好忍气吞声地包赔。这个制度把各行各业的铺户逼迫的叫苦连天,有办法的富商巨贾,靠买通官府逃避差役;没有办法的中小商人,往往被逼得倾家荡产,甚或还有卖儿卖女、投河上吊的。铺户们不堪重负,联合起来罢市抗争的事件也时有发生,极大地限制了商品经济的发展。

    因此,回到明朝之后,朱厚熜提出了“农工商皆本”的国策,实行了诸多重商恤商、扶持商品经济发展的政策,其中最关键的一条便是在嘉靖二十六年增开“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时,采纳了严世蕃策论中的建议,废除了当行派买的制度。此刻听到“采办”二字,他立刻警觉起来,又回转过身,只见那位公差正站在路边一家扇子店的门口,指挥着跟随他一同前来的那些挑夫进店。那家的店主人——或许就是被他称之为“老王头”的那位老者一脸凄苦地站在店门口,一个劲儿地朝着那位公差打躬作揖:“头翁息怒,头翁息怒!请听小可一言,此次承值,非是小店有意拖延,更绝无抗拒不从之意。衙门里吩咐下来的数目,小店已经多方筹措,百计张罗,还望头翁高抬贵手,宽限数日,小可一定如数送到府衙里去。多谢,多谢”

    那位公差冷笑一声,说:“老王头,你说这话不怕闪了你的狗舌头,我也只当你是在放屁!你要我宽限你,大老爷却不宽限我!你也该知道,这次皇上驾幸南都,来了那么多的老爷都要使费,限令今日取齐。别说是你,就是大老爷也只有乖乖照办的份儿。”

    老王头哭丧着脸:“实在是小店本小力微,无力承担两百把之数”

    那位公差无动于衷地说:“你本微也好,本厚也罢,这一次轮到你承值,就是倾家荡产,也得如数办齐。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一路上老子我收了多少东西!那些个刁民也跟你一样不爽利,到头来还不是得乖乖地交出来!你若是不赶紧交出来,老子可就当真让人进去搬了!不但该交的数目一把也不能少,还要拿了你去衙门里见官吃板子!”

    老王头苦苦哀求也得不到那位公差的半点同情,又见那些挑夫被那位公差催促着就要进他店里来搬东西,不由得急了,一边张开双臂护着自己的店铺,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府里分明出过告示,还立了碑文,说一应上司按临时,府县公务采买,遵照时价平买,再也不用铺户承差的呀!”

    或许是在自己穿上这身官家公服的几十年里,还从未有过小民敢跟自己理论,那位公差分明怔了一怔,顿时变了脸,大吼一声:“这个,你跟大老爷说去,我管不着!”说完,一挥手,吆喝那些挑夫:“都他娘的傻站着作甚!给我搬!看他敢拦!大老爷新造的枷还没枷过人呢!”

    尽管府里的确是出了告示、立了碑文,但衙门里的人当真耍蛮使横起来,老王头也不敢强行阻拦,有气无力地垂下了双臂。那位公差还嫌他站在店铺门口挡了挑夫的道,一把把他推开。老王头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看着那些挑夫进了自家店铺,把陈列在柜台里的扇子一抱一抱地往箩筐里扔,不知道是气愤,还是实在心疼,他浑身上下不停地发着抖,咧着嘴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张口就要两百把,还指明要尺二的乌骨洒金泥扇,一把本钱都要三钱银子,只给一钱,我要赔进去两钱,二百把就是三十多两银子,我这小店本钱还不到五十两,这生意当真是没法做了”

    三山街原本就是行人如梭的热闹街市,发生了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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