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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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4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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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微停顿了一下,罗龙文继续说道:“若是世伯顾虑马阁老首鼠两端,甚或姑息养奸,亦可先以海瑞疏救杨继盛之事责问于他,让他明白其中利害得失,如此则能占尽先机,无论日后皇上如何惩处海瑞,马阁老就都不会从中作梗了。”

    沉默了一会儿,严嵩看着罗龙文,缓缓地说:“知大势者,罗龙文也!”

    罗龙文心中更是得意,嘴里却谦逊地说:“世伯谬赞,愚弟愧不敢当”

    正在说着,却听到严嵩说:“你明日就悄悄搬出府去,另觅住所。平日若无要紧之事,也不必再到府里来了。”

    严嵩前一句话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和赞誉,后一句话却分明是要将自己赶出府去,罗龙文既觉得莫名其妙,又大为惊恐,正在懵懂茫然之间,就听到严世蕃笑道:“定生贤弟不必多虑,老爷子的意思是说你是个可造之才,不让别人知悉你与我们严家的关系,无论是应试中式,还是授官任职,我们都好从旁帮你说话。你与我们严家既非至亲,又无乡谊,为国举贤,任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你且安心读书储才,以备明年会试大比。”

    原来,海瑞的奏疏是今日午后才送到御前的,皇上看后不胜愤慨之至,但认为是狂生悖论,不值一驳,径直将他的奏疏扔在了字纸篓里。严世蕃敏锐地捕捉到这是一个收拾海瑞的好机会,回家与严嵩商议,要趁着海瑞圣眷衰落之际,策动攀附门下的御史弹劾海瑞虐杀亲女之罪。没想到,罗龙文这一番分析丝丝入扣,与他们商议的方略竟不差分毫,不禁让严氏父子都有一种走路踢到宝的感觉。

    罗龙文感激涕零地告退之后,严嵩却沉下了脸,呵斥严世蕃说:“东楼,未曾尽识其才,你就贸然将人延揽至家中,日后我们若是想要用他,岂不授人以柄?”

    严世蕃满不在乎地说:“爹过虑了。有道是冠盖满京华,而且这个罗龙文来家中之后,一直深居简出,也未必就有人会注意到他这么个秋风钝秀才。”

    严嵩叹道:“天子脚下,九门之内,一举一动皆在镇抚司的监控之下,稍有不慎,则误人误己,且不可掉以轻心啊!”

第十章同沐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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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中午时分,内阁阁员、户部尚书马宪成刚从外面回到内阁,还未在自己值房中坐定,门帘一掀,内阁首辅严嵩就走了进来,拱手作揖招呼道:“马阁老。”

    “啊!是元辅(元:意为开始、第一或为首者。阁员对首辅尊称为元辅。)大人。”马宪成忙起身离开文案后头的坐椅,踱到前面来在下首站定了与严嵩见礼,说:“元辅有事要召见下官,可以派人叫下官过去领训就是,怎敢劳动元辅玉趾。”

    “嵩本不才,忝为同僚,马阁老这么说折杀老朽了。”严嵩说:“一上午见了三拨官员,谈了漕政又谈了郡治,还有工部的老林又来谈治河,都是调剂增加钱粮的麻烦事,你马阁老不在阁里,我也不敢拍板,只能跟他们干磨嘴皮子。三轮谈下来已是筋疲力尽头昏脑涨,想要走动走动,就顺道来你这里”

    马宪成听不出来严嵩到底是在真心诉苦,还是含沙射影,忙说:“漕政、河务都是国之大政;至于郡治,无非是那些一方州牧知道首辅大人是菩萨心肠,想要豁免点赋税或多要点赈济钱粮,变着法子为治下百姓讨点便宜。这些事有祖宗成法、朝廷规制在,元辅尽可做主,下官也不敢随意置喙。”

    严嵩呵呵一笑,说:“想必是解送到京的夏赋已分文不少地颗粒归仓,你马大司徒(户部尚书别称)才敢如此财大气粗地说话。要是往日,谁敢跟你提银子的事!”

    马宪成也跟着笑了:“元辅说的不错。下官自幼家贫,穷日子过怕了,一个铜钱恨不得掰成两半来使,如今替朝廷执掌国库,更不敢大手大脚,闹得入不敷出,寅吃卯粮。”

    “皇上选你当大司徒,真是知人善任!”严嵩笑道:“若不是看你这些天来一直顶着个黑眼圈,走路却是脚下生风,我也不敢到你马大司徒这里来打秋风啊!”

    一听首辅真是要找自己要银子,马宪成又本能地警觉了起来,忙说:“是不是工部老林又要朝廷增拨治河费用?他们的开销年初御前财务会议已经议定,眼下已快到年底,难道他们就不能再熬过一两个月,等到明年再议明年的费用,又逼着元辅给追加?”

    严嵩越发笑得开心了:“呵呵,马大司徒不必紧张,不必紧张,我要的也不多,至多不过一万两。”

    工部治河费用,动辄以百万计,因此马宪成才会那样紧张,听严嵩说只要一万两银子,顿时松了口气,说:“请元辅明示。”

    严嵩却不明说,而是问道:“马大司徒可还记得,三月之前朝廷遍赏群臣之事?”

    马宪成因筹措军需督运粮秣有功,叙功在一等,晋升为太子少师,荫一子为正八品内阁中书舍人。太子少师虽与他的户部尚书衔一样,都是正二品,却与太子少保、太子少傅并称为太子三少,是人臣难得的殊荣,更距离位极人臣的正一品勋衔三公(太师、太保、太傅)和从一品勋衔三孤(少师、少保、少傅)只有一步之遥,即便是清正刚直的马宪成,也不禁为之暗自欣喜。

    不过,此刻听严嵩问起此事,却让马宪成不由得一愣:刚刚过去没几天的事情,怎会还不记得?这严嵩老家伙到底想说什么?但碍于职位尊卑有别,他也不好表露本意,就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是我朝立国两百年少有之盛事,又与群僚同沐浩荡天恩,下官怎敢忘却。”

    严嵩点点头:“不知马阁老所受何赏?”

    “进太子少师,荫一子。”

    尽管还是老老实实做了回答,马宪成心里却越发觉得疑惑了,遍赏群臣是严嵩以内阁的名义上的奏议,而且,无论是晋封勋衔还是封妻荫子,还都是他兼任尚书的礼部的差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明知故问,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那么,李阁老呢?”

    “李阁老分管军务,这些年里整军备武,居功甚伟,此次进少傅,荫一子。”

    说到这里,马宪成似乎明白了一点:是不是严嵩那个老东西对李阁老晋封少傅,与他这个少师同列三孤心怀不满?难道说,他以为自己还有大功,想晋位三公不成?

    随即,马宪成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大明开国两百年,还未有文臣生前实授三公的先例,即便是身历五朝、在大明历代文臣中名声最显赫、功勋最卓著的贤相“三杨”,也都是死后被追赠太师或太傅勋衔,生前也未能享此殊荣。再者说了,皇上于嘉靖二十六年将夏阁老起复,任新设的内阁资政一职,摆明了就是牵制他严嵩,怎么会让他严嵩再在勋衔上压过如今也只是少师的夏阁老一头?以他严嵩的奸诈狡猾,不会看不出来这一点,怎么会做那样的春秋大梦?而且,这跟他要一万两银子有什么关系?

    严嵩这才揭示了谜底:“呵呵,阁臣都同沐浩荡天恩,荫一子进入官场,连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严绍庭都因犬子严世蕃之犬马微劳,得以恩荫为锦衣卫百户,这是何等的荣幸!不过,我等可不能忘记,还有诸多莘莘学子求学不易,进取有心,正在翘首期盼能报效朝廷啊!”

    马宪成恍然大悟:“元辅的意思是要户部拨一万两银子给礼部贴补会试所需开销?”

    严嵩苦笑道:“你我同僚,有些事窝在心里已久,想向你倾吐倾吐。”

    不说商量而说倾吐,细心的马宪成能听得出来严嵩既要摆首辅的架子,又想拉拢他,便说:“请元辅不吝赐教。”

    严嵩说:“皇上天心仁厚,恩准乐户脱籍,这些年里许多乐户都陆续赎身,户部固然多了些许收项,我礼部却少了许多花捐,去年教坊司收到的花捐只有往年的一半,今年上半年竟连往年的三成也不到,到了明年会试之时,我礼部根本应付不了所需开销,老朽忝掌礼部正堂,不得不提前向马大司徒打个秋风,指望户部能预先留出这笔银子,解决明年的这笔开销。”

    原来,明太祖朱元璋建国之初,就设立了官妓制度,除了淡烟轻粉十六楼,还有大量的乐户,都归礼部教坊司管理。有获罪官员家中的女眷,往往被发往礼部教坊司,充为官妓。乐户开门迎客就要交纳赋税,称为花捐,也由礼部教坊司月收一次,每年多则上万,少则七八千,三年下来能收到近三万两银子。而三年一次的会试费用恰好也需要三万两左右,正好可以用花捐银子来解决会试的费用。两两相抵如有亏损,再由礼部咨文户部申请补贴。从正德年间起,没有哪一次会试之后礼部不申请补贴的,少则一两千,多则三五千。其实,每次会试到底有多少举子应试,每日耗费柴炭米油菜肉及其他各项开销是多少都是公出公入的明账,用银是多少一算便知;但每年花捐究竟能收到多少,户部根本就没有过问过,也没有认真查验过,加之户部官员都是科甲正途出身,体念士子求取功名不易,每次都没有认真审核就批准拨银。如此一来,就让礼部找到了一个玩猫腻的窍门,每次会试之后申请补贴成了常例,从户部那里虚报的银子,不用说入了有司官吏的腰包。

    马宪成在户部任职多年,虽然明知其中必有猫腻,但毕竟只是一笔小钱,又顾及天下士子的悠悠之口,就一直装聋作哑,也不点破此弊。到了前年,亦即嘉靖二十六年会试大比之时,他被重建江南、整饬军备、承付国债利息等诸多事情搅得焦头烂额,恨不得掘地三尺挖他几窖银子出来应急,也就顾不得钱多钱少,更顾不得人言可畏,上奏朝廷,建议户部派员稽查会试开支。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以花捐收入应付会试开支绰绰有余,甚或还够礼部照例送给正副主考和十八家房师的润笔银,就断然拒绝为礼部贴补费用。尽管马宪成碍于严嵩的颜面,没有过多追究往年多支领的那些银子的去向,却让礼部官员从此怕了他这个锱铢必较的大司徒,到了今年,所收的花捐真的无法应付明年会试支出的时候,也不敢张口来向户部讨要了。

    但是,马宪成却不相信,就为了这么芝麻绿豆大点的事情,内阁首辅严嵩会亲自来跟自己商量,因此,他淡淡地说:“开科取士彰显皇上以礼仪教化天下、泽被士林学子之心,更关乎朝廷体面,一应开销都是正项支出,只要是公出公入的明账,户部断然不敢违命。”

    严嵩起身,向马宪成拱手作揖,换上了谦称,说道:“仆代天下寒士谢过马大司徒。”

    马宪成慌忙侧身避让还礼,嘴里说道:“岂敢岂敢!下官也是历经七场文战,才得以忝列朝班,深知莘莘学子报国有心进取不易;且皇上曾说过‘再苦不能苦学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圣谕煌煌,下官无时敢忘。”

    “是啊!皇上圣明仁厚,尊儒惜才,诚为家国社稷之幸、百官万民之福。可是——”

    严嵩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提高了不少:“却还有那么一些人,不感怀浩荡天恩,反而肆无忌惮地诽谤朝廷、诋毁君父,狂悖之心,令人发指!”

    马宪成立刻意识到,这才是严嵩今日来找自己的目的,顿时警觉了起来,肃容说道:“下官敢问一句,元辅所指何人何事?”

第十一章巧舌如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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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嵩将头侧了过来,低声说:“马阁老,你可还记得,两月之前,礼部观政杨继盛上呈奏疏,非议皇上御边驭夷之策的事情?”

    去事不远,且关系到自己的官秩荣衰,马宪成当然记得一清二楚。不过,他的两个儿子,长子早就于嘉靖二十年高中杏榜,科名不是很靠前,先在京城里的衙门当观政、授主事,如今已外放到江南做州牧;次子一直在国子监就学,勤勉用功,小有文名,应试中式应该不成问题,并不需要靠朝廷的恩荫才能有个出身,因此,杨继盛的奏议对他来说并没有切肤之痛,他的心里甚至还隐隐替那个刚直敢言、风骨不俗的年轻官员感到有些惋惜。但他也知道,如果此次圣驾巡幸草原一事的成败得失再有什么别的说法,让严嵩那个不学无术的孙子把刚穿了几天的六品官服再脱下来还给朝廷,这让身为当朝首辅的严嵩如何能下得来台?

    想到这里,马宪成忙假装关切地问道:“那个迂阔书生杨继盛已被皇上贬谪充军,元辅提到他,究竟为着何事?”

    严嵩忿忿不平地说:“有人给皇上上呈了一道奏疏,要替他鸣冤叫屈!”

    宦海浮沉本是寻常之事,加之大明朝屡兴大狱,官员朝不保夕,渐渐就形成了一个惯例:每逢官员获罪,不管是否有冤情,甚至不管犯下了多大的罪行,总有一帮同年、乡谊或同僚上疏救援。可是,杨继盛此次被贬谪充军,却没有人敢上疏替他说话——概因他所论争之事与皇上这些年来一直施行的御边驭夷之策背道而驰,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触皇上的霉头。更何况皇上借此机会遍赏群臣,内阁学士和六部九卿都得了彩头,不是增加俸禄就是恩荫子孙,一年多个几十上百石粮食几百上千两银子对那些位高权重的当道大僚来说算不了什么,可是,能让一个儿子或孙子不用经过严苛的科举考试就能直接进入官场,无疑是给那些老臣们解决了后顾之忧。如果皇上采纳了杨继盛的谏言,势必要将那些封增恩荫都要追夺,等若将满朝达官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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