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也不摇头,心里就没了底,不敢再继续往下说了。
严嵩微微一笑:“定生,御前议事,皇上亦命群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今我等在家中闲谈,则更要畅所欲言,这才是友朋相处之道,你但有所想,尽可道来,不必顾及许多。”
“谢世伯!”罗龙文这才继续说道:“此二,徐华亭虽主二十三年会试大比,确可算是杨继盛的座主,然则当年杨继盛在琼林宴上献画举发山东莱州官府隐瞒水灾不报以致饿死治下百姓一事,为阉寺所虐打,华亭并未及时施以援手,惟有国子监祭酒田仰田大人仗义直言,阻止阉寺逞凶肆虐,操行风骨高下立判,其后诸多进士将门生帖投于田大人门下,显然是鄙夷徐华亭为人,不愿以师礼待之。杨继盛便是其中之一。既然如此,他又怎会为了徐华亭而怵逆圣意,上呈那道大逆不道的奏疏?”
当年琼林宴上,放纵黄锦驱使阉寺殴打杨继盛的人,不单是徐阶一个,严嵩也曾助纣为虐,因此,听罗龙文这么说之后,严世蕃就把脸沉了下来,厉声呵斥道:“你懂什么?当年杨继盛弄出一个什么狗屁流民图,危言耸听、夸大其辞,更将我大明太平盛世描述得暗无天日一般,把皇上都气得不行,当场拂袖而去,这才有黄公公让人打他之事。那种情势之下,徐阶那个滑头怎敢帮他说话!”
罗龙文之所以这么说,是知道严氏父子与徐阶面和而心不和,断然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加之嘉靖二十六年那场朝局风波,严党乘机攻讦前任首辅夏言的得力大将、内阁次辅李春芳荐人不当,任用私党,祸国殃民,从夏党手中夺去了山东、湖广两个省的巡抚之位,沉重地打击了夏党在朝中的势力;其后有新任制科进士有名海瑞者上呈奏疏,请抑司礼监等宦官职权,加重内阁的事权,严嵩也是得益颇多,严世蕃也得以跻身御前办公厅,成为天子近臣,却没有想到这其中还另有玄机。此刻正在侃侃而谈,却遭到严世蕃的当头棒喝,他的心中大为惊慌,实在不明白自己又怎么得罪了这个喜怒无常的太岁。
罗龙文正在惊竦难安之间,却听到严嵩摇头叹道:“杨继盛甫入官场,行事莽撞、不知分寸倒是有的,但圣天子明见万里,早有谕旨:山东莱州百姓之灾,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所谓人祸者,全是夏李用人失当之过。圣谕煌煌,杨继盛便是有大功于社稷,你就不要再说他的不是了。”
严世蕃这才意识到,罗龙文并不知道当日详情,父亲也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自己畏惧中官,就打住话头,对罗龙文说:“算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说也罢,你且说说第三是什么。”
“是。”罗龙文总算是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杨继盛那种迂阔书生,表面上一本正经,骨子里的功名心比谁都重。且不说他并不想为徐华亭抱不平,即便想,那也只是明里的意思,暗里却是为了自己扬名。”
严嵩那道雪白修长的寿眉一挑:“你这个见解倒也新鲜。”
罗龙文欠身说:“世伯谬赞,小侄愧不敢当。国朝驭北虏,历来有剿、抚二策,朝野诸人各持一端,为人主者也摇摆不定。当今圣上,此前断不许臣下提‘开市’二字,且整饬边备、议复河套等诸多举措,都是在厉兵秣马,为北伐做准备。至嘉靖二十三年,鞑靼倾师寇犯国门、围困京师之后,却突而一变,改以开市羁縻为主,辅以兵威临之。依小侄愚见,杨继盛上这道疏,正是为了窥测风向,揣摩圣意。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十分精明,一旦功成,则可简在帝心;即便不成,触怒了君父,削籍也好,廷杖也好,谪戍也好,他暂时吃点苦头,也能扬名于天下。因为他的心里明白得很,象他那样的既无经略之才,又无治国之术的年轻新进,惟有行此非常之举,才能一夜之间成为名满天下士林景仰的英杰。别人当一辈子的官,再辛苦再勤勉,未必就能获得这样的声望。凭此声望,日后他一旦翻案,就是朝野上下人人敬畏的诤臣,以此清名封疆入阁也并非不可。即便不能翻案,也是个青史留名的卓越人物。是以他这么做,分明是存了成则收功、败则收名的用意。其讪谤君父、邀买直名的险恶用心,与前些年恣意抨击新政、诽谤朝廷的赵鼎、齐汉生之流如出一辙,真真是些个怀私罔上的奸佞小人!”
严嵩击节叹道:“说的好!满朝大臣,象你定生一样,能看透杨继盛险恶用心的人也是寥寥无几。皇上初见杨疏,甚为震怒,那一日云台召见,一定要对他严加惩处。老朽虑着朝野内外与杨继盛一样对封贡开市大有疑心甚或持反对态度者大有人在,若重重惩处了杨继盛,难免令那些人心生惊惧,不安于位,既不利于政事推行,更有伤圣君清平治政之道,因此一再奏明圣上,对杨继盛网开一面,贬谪充军以示薄惩即可。如今听定生这么一说,老朽的这个做法,倒与你的见识不谋而合了。”
其实,当日严嵩看到杨继盛的奏疏,曾坚决主张以“妄言干政、淆乱人心”的罪名将杨继盛身送东市、明正典刑。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是考虑到当初在北京城下与俺答议和,是自己一力主导,杨继盛所谓互市等若和亲的观点,无异是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二来此次皇上巡幸草原,儿子严世蕃又居功甚伟,岂容杨继盛一笔抹杀?三是遍赏群臣之议,也是自己为了讨好皇上而率先提出的奏议,如果皇上采纳了杨继盛的谏言,势必要将给予朝臣那些封增恩荫都要追夺,岂不是大损自己的颜面?还有其四,追夺封增恩荫,自己那个宝贝孙子刚刚穿了几天的六品武官官服就得还给朝廷,日后再想找到这么好的机会让孙子跻身官场,只怕就难了,于情于理,他也绝不容杨继盛否定皇上的驭夷定边之功。不过,皇上似乎觉得不必如此小题大做,以“杨继盛虽才具不堪,但风骨尚嘉,岂有盛世因言杀士之理”拒绝了他的奏议,只将杨继盛贬谪充军了事。
罗龙文可不知道这些始末,听到严嵩赞同自己的看法,不免有些得意,说:“小侄管窥之见,本不足以污浊世伯、世兄之听,更当不得世伯如此盛赞。对于杨继盛那种一心求名的狂生,如果重重地惩办了他,表面上看是伤害了他,其实倒是成全了他,倒不如咸淡不理,让他自讨没趣。世伯忠勤敏达,又柄国多年,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有见过,当然不会上了他杨继盛的当”
严嵩话锋一转:“可是,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杨继盛那个狂生虽被皇上贬谪充军,可与他持同样想法的,却大有人在。如今的朝堂之上,就有人还在为他鸣冤叫屈!”
罗龙文诧异地说:“这可就奇了。以皇上之天聪睿智,当然不会理会这等狂悖无知之言,更有世伯、世兄上呈奏疏,引经据典,纵论古今,驳斥妖言,以明视听、靖浮言,朝野上下,封贡、开市大利于家国社稷之识见已深入人心,还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附和杨继盛这等误国奇谈?”
严世蕃抢着嚷道:“除了那个官场野人海瑞,还能有谁有这样的胆量?”
听到严嵩提到这个名字,罗龙文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是他?”
第九章另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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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树的影,人的名,海瑞虽说只有三十五岁,自嘉靖二十四年叙军功跻身官场,至今也不过四年光景,但他这些年干的那些事情,件件骇人听闻:嘉靖二十三年,朝廷与鞑靼议和,他纠结一帮国子监生员围攻严嵩府邸,当街詈骂朝廷辅弼重臣、内阁阁员严嵩,殴打朝廷命官、大理寺丞严世蕃;嘉靖二十六年,黄锦虐打杨继盛之事令他义愤填膺,上呈了一道名曰请抑内官重阁责疏的奏疏,请抑内官、裁东厂并增加内阁阁权,皇上几乎完全采纳了他的谏言,撤裁了成祖文皇帝手上建立的内廷特务机关东厂;收回了司礼监的批红之权,彻底改易了司礼监与内阁两大权力中心并行、共掌国事的朝政格局;增加内阁事权又等若是连太祖文皇帝当年废弛的宰相制度也被悄然改易,一道奏疏几乎把大明朝堂掀了个底朝天!这且不说,嘉靖二十七年,巡按湖广的他又以一封奏疏参倒了硕果仅存的天潢贵胄荣亲王朱厚熘,害得那位皇上的亲堂弟被削去王爵,远适海外,令朝廷内外、举国上下无不为之瞠目结舌。
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海瑞先是詈骂阁老、接着又弹劾内官,而后又参奏亲王,这几件事哪一件都是与朝廷的达官显贵作对,搁在别人头上那就是在找死,罢官贬谪、削籍充军都是轻的,显戮弃市、抄家灭族也在两可之间。可他却是关关难过关关过,甚至官运亨通,一路扶摇直上,四五年之内就从一名充军的奴兵升任天字第一号肥缺、户部云贵铜政使司正四品铜政御史,一边净干这种得罪人的事情,一边还能有这么快的升官速度,真可谓是国朝绝无仅有的一大异数。如今提起海瑞之名,大明官场上到阁老尚书、各省督抚,下至藩臬司道、州官县令,乃至各省州府县那些和官场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市井闲汉、乡村野老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名满天下的第一大奇人、怪人。
这次杨继盛获罪被贬谪充军,与他同在北京的众多同年、乡谊没有人敢站出来帮他说话,远在万里之外的户部云贵铜政使司铜政御史海瑞从邸报上得知此事,却不甘寂寞地上呈了一道奏疏为他鸣冤叫屈,立刻引起了内阁首辅严嵩的警觉,也把骤然听闻此事的罗龙文吓出了一身冷汗,忙问道:“他他不是因为弹劾举发荣亲王盗挖古墓有功,被皇上从湖广巡按的任上调到户部云贵铜政使司任铜政御史了吗?怎么会上疏为杨继盛说话?”
严世蕃轻蔑地说:“他那种人惟恐天下不乱,大概也是你说的那种怀私罔上、讪君买直的奸佞小人!”
皱着眉头想了一想,罗龙文突然展颜一笑:“真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那个海瑞当年詈骂世伯、殴打世兄,狂悖不经,败坏朝廷法度,全然没有读书人应有的礼仪风范,简直与畜物无异。世伯、世兄有宰辅之气度,不与他一般见识,可但凡全天下稍有良知之人如小侄者,无不对此畜物深恶痛绝,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而后快,奈何君父受其蒙蔽,以为他是那等刚直敢言之人,屡屡维护于他,则更令人扼腕痛惜。如今恰好是个机会,为国除此奸佞小人以正朝廷纲常、官场风纪,更为世伯、世兄报当年受辱之耻!”
“哦?”严嵩来了兴趣,将身子略微向罗龙文那边倾了倾,说:“你可有什么主意?”
罗龙文谦逊地说:“小侄愚见,不敢称‘主意’二字,说出来供世伯、世兄参详。皇上以封贡开市羁縻北虏各部的驭夷守边之策已成定局,任凭是谁上呈奏疏再做他议,都只是蝼蚁撼树、不足为虑,即便是那个海瑞,也概莫能外。惟是正主儿杨继盛只被贬谪充军,小侄冒昧猜测,迎合其议的海瑞至多也不过降级、罚俸而已。换句话说,这件事不足以制之于死地。但他上这道疏,皇上势必为之激愤不已,他的圣眷也就衰了,这个时候,若是再有人举劾他别的罪过,他便难逃国法制裁”
严嵩一个眼风扫过去,严世蕃顿时心领神会,嚷嚷着说:“这个道理谁不知道!惟是那个海瑞一向勤勉任事,守着那铜政御史的天字第一号肥缺也是一介不取,要寻他的罪过,还真是不好找!”
罗龙文说:“世兄的话,愚弟难以苟同。正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那个海瑞绝非圣贤之人,怎能没有半点瑕疵?愚弟游历南中之时,就曾听说他的一件秽闻:去年皇上为了褒奖他弹劾举发荣亲王之功,在南京赏了一座宅第给他,还命吕公公派镇抚司校尉将他的寡母及妻女自琼州接到南京居住,并拨仆役若干以供驱使。今年年中,他押送精铜十万斤至南京,始与家人团聚。他的女儿年仅五岁,有日自男仆手中接过一只烧饼,他却认为女儿此举失男女之大防,有伤风化,厉声叱骂不休,甚或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为由威逼其女绝食。其女不堪其辱,拒绝进食,以至于七日之后活活饿杀。古人云,虎毒尚且不食子,此人却因居家小德而虐杀其女,灭绝人伦之兽行令人发指!世伯、世兄可着南京那边的御史上疏参他,小侄敢断言,此书上达天听之日,便是他海瑞罢官去职,甚或锒铛入狱之时!”
严世蕃诧异地说:“果有此事?”
罗龙文肯定地点点头:“千真万确。”
严世蕃遗憾地说:“就算是真的,毕竟是其治家之德,非关治政官声,只怕也未必就能穷究其罪啊”
罗龙文摇头说道:“回世兄的话,依愚弟之见,人之所重,无非纲常伦理。那个海瑞连人之伦常都不顾,又焉能是个忠臣?当今圣上最重孝悌,亦重伦常,若是此事上达天听,势必厌之憎之,进而弃之。即便皇上当时不严加惩处,也能使其声名狼辑,只要失去了皇上的眷顾护持,他海瑞不过区区一个四品御史,世伯、世兄要收拾他,易如反掌!”
严世蕃刚要再说话,一直沉默不语的严嵩却又开口了:“定生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道理。不过,那个海瑞这几年里疏劾内宦、天亲,在朝臣及民间百姓那里倒有几分影响,以这种事论他,会否有人帮他说话?”
罗龙文想了一想,说:“此人这几年里不次拔擢,皆是皇上一力主之。出了这等秽闻,皇上的颜面不免有伤,是以依小侄之愚见,皇上大概不会将之交部议处论罪,而是咨于阁臣。内阁四位阁员之中,当年山东莱洲之事,以及今次巡边抚虏之事,海瑞皆党同杨继盛,已将次辅李阁老得罪到了死处,李阁老必不会为他说话;杨继盛、海瑞皆是嘉靖二十六年徐阁老主持会试大比取中的门生,却又向来不以师礼待之,徐阁老也未必会顾及师生之谊。那么,也只有一个马阁老态度或许暧昧。不过,马阁老与李阁老私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