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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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3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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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道命令本应极大地挽回那位乖戾的家督继承人、“尾张的大傻瓜”织田信长在百姓心中的声望,但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几乎所有的百姓根本就不相信他有这样的先见之明和爱民之心,都认为是留守那古野城的家老平手公大人的主意——“他那个破脑袋瓜能想到这个?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大部分的百姓都这么说。

    八名铠甲骑士出城之后不久,一百名骑兵排着整齐的队列,缓缓策马走出了城门。

    看到骑兵出现,农夫们反而都放心了,因为这些骑兵身上并没有穿着甲胄,而是整齐鲜艳的礼服——在战国时代,武士的命不一定有多么值钱,但马却极其希罕而宝贵,无论是哪国的大名,都不会就这样让他们去打仗的!

    尾张织田家的家督继承人织田信长骑着他最心爱的连钱苇毛马,走在马队的中间,身上穿着非常豪华的礼服,下配一条颜色搭配十分适宜的长裤;头发乌黑亮泽,高高束起十分漂亮的发髻;腰间配着一长一短两把刀,刀柄上缠绕着金银丝线,在初升的太阳映照下闪烁着绚丽夺目的光华;那张异常俊美的脸上容光焕发,昂然骑在马上,全身散发出高贵不凡的气质。

    见到未来的领主出城,那些农夫不敢怠慢,纷纷走出田间,跪伏在路旁迎接。

    若是织田信长能继续保持着这样神圣不可侵犯的凛然神态,倒也能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改变领地内的民众对他一贯的看法。可是,或许这样的要求对他这个“尾张的大傻瓜”来说有些过高了。出城门后不久,当陪侍在他身边的家老平手政秀拨转马头,到后面去整束后续队伍之后,他立刻掀起和服的下摆,扯出一只被隐藏起来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只柿饼,旁若无人地塞在口中大嚼起来。

    看到这样原来就司空见惯的不雅举动,跪在地上的农夫们都难过地在心里叹息着:变得了的是装束和发型,变不了是他那空空如野的脑袋,长得那么体面,可终归还是一个呆瓜啊!

    骑兵之后,是两百人的枪队,扛着尾张织田氏所特有的、名震周边诸国的丈八长枪,为首的七位武士的长枪枪缨被染成了朱红色。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就是当年织田氏与骏河今川氏进行的那场惨烈的“小豆坂合战”中大显身手的织田孙三郎信光、冈田助右卫门等人。斯时织田军陷入苦战之中,他们七人手持长枪徒步杀入敌阵,攻破今川军大将庵原安房守的阵中,大破今川军。幸有三河冈崎城城主松平广忠率以武力强悍而闻名于世的松平党,奋勇抵抗织田军,才救援出了溃败的今川军,被人们称呼为“骏府大人”的骏河、远江、三河三国大名今川义元拖着肥胖的身体,紧紧地趴在马背上,仓皇逃到了冈崎城。经过此战,今川氏已不再敢对新近崛起于尾张的织田氏等闲视之,默认了织田氏占据三河安祥城的事实,并改变策略,利用三河冈崎城松平氏牵制织田氏。织田孙三郎信光、冈田助右卫门等人也因此战而一举成名,被称为“小豆坂七条枪”,被特许将枪缨染成朱红色。

    “或许是要迎接哪位贵客吧?”心眼活泛、见过世面的百姓开始这样想。

    一点也没有错,尾张织田氏摆出这样的阵势,正是要迎接来自京都的贵客——幕府将军足利义辉殿下的御家人、管领细川信元大人的家臣松川信直。当率队迎接的织田信长听最初派出去的骑兵探马回来报告,松川大人一行人已经过了清州城,离那古野城只有二十里地之后,便吩咐加快了行进的步伐,赶在正午时分之前到了预定的接待地点——那古野城外约十里处的万松寺

    寺院是少数可以避开尘世纷争的地带,在战国乱世之中勉强维持着安稳,两国或两城之间谈判、议和或交换人质,通常都安排在寺院之中。今次织田氏在这里接待松川大人,既显得隆重,又能使京城来的贵客不致心生疑虑甚至担忧——要知道,京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对各国的诸侯大名,可都不一定有多么放心,不先在城外见面叙话,大概没有几个人敢贸然进入别人的主城。

    为了避免织田家旁系之中有人轻举妄动,做出强行将京都贵客接到自己主城这样失礼的举动,那古野城早早就把少主织田信长亲自出城迎接的消息放了出去,并在万松寺的山门外立下了许多营帐,显示出了非同一般的排场。好奇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附近村子里的人都争相前来目睹这难得一见的场面。

    过不多时,十几名武士骑着高头大马,“答答”地从北边的大道上缓步走了过来。坐在正对着大道的营帐里的织田信长微微一颌首,一位身穿金甲,长发飞扬,显得异常勇猛的武将手擎大旗侧马奔出,一直冲到来者的面前才猛地勒住了缰绳,大喝道:“尾张织田氏少主织田信长在此迎候松川大人!”

    来的武士,连同他们的马匹似乎都被他那炸雷一般的声音和猎猎飞展的旌旗给吓住了,马匹在原地打着转,武士们手忙脚乱地拉住了缰绳,一位头目模样的武士愤恨地瞪了来人一眼,勉强应道:“请稍等,大人马上就到。请问哪位是信长少主?”

    围观的百姓轰笑起来:别看这些京都来的武士个个衣着光鲜,其实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家伙,哪有我们尾张的的武士这般勇武?!

    织田信长脸上显现出一丝难以觉察的讥笑,兀自端坐不动,也不应答,直到坐在身旁的平手政秀将一道严厉的目光投射过来,他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轻轻摇动着手中的军扇,说:“我乃尾张织田家上总介(官职名,同时也是对地位较高的武士的尊称)信长。”

    那位武士似乎审视一样地深深看了织田信长一眼,才颇为艰难地扶着马鞍爬下马,向织田信长行了一礼,说:“在下,松川大人家臣江上十二郎拜见上总介信长大人。”

    “免礼。”织田信长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沉声问道:“松川大人呢?”

    那位名叫“江上十二郎”的武士其实是镇抚司十二太保郭江鸿,此刻听到问话,又施礼说道:“大人得知上总介信长大人前来迎候,不胜感激,特派在下先来通报,大人的轿子随后就到。”

第五十二章恭迎贵客() 
果然,郭江鸿的话音刚落,从道路的那边又走过来十几匹马,簇拥着一顶轿子缓缓朝这边走来。

    织田信长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轿子后面,是好几辆大车,里面装满了丝绸、瓷器等物,整个队伍拖得很长,竟象是一个流动的货栈一般。

    织田信长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什么京都来的贵客?分明就是一个惟利是图的庸俗商人!

    看他手下那些武士的样子,连马都骑不好,大概那些人的武士身份也是他花钱买来的吧!

    家臣武士如此,身为主人的他又能强到哪里去?

    可笑!我竟然想着要向这样的人讨教洋枪使用之法!

    想到这里,织田信长转身就要走,和服的袍袖却被平手政秀拉住了。

    平手政秀低声说:“吉法师,主公大事要紧!”

    织田信长也低声应道:“伺候京城里来的庸俗商人,算得上什么大事?”

    “好歹他也是义辉殿下的御家人、细川管领大人的家臣啊!”

    “别说是个家臣,就算是殿下和细川大人亲至,我信长也懒得伺候他们!”

    平手政秀脸色都吓白了,忙瞪了他一眼,说:“吉法师!慎言!”

    织田信长不满地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平手政秀一边吩咐手下人列队,准备迎接京都贵客,一边趁着四周闹哄哄的机会,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吉法师,你这次担任接待奉行,主公不但派了我来辅佐你,还派了林佐渡守胜通和柴田胜家两人一同前来,主公的一片苦心,不必我再多说了吧?”

    平手政秀说的没错,林胜通和柴田胜家两位年轻的家老是家中强烈主张废除嫡长子织田信长,改立其弟、织田信秀嫡次子织田信行的铁杆重臣。织田信秀派他二人前来协助织田信长接待京都贵客,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苦心之举。

    那天与织田信长谈话之后,织田信秀尽管还是不能接受织田信长的许多观点,但至少明白了两点,一是这个被人们称为“尾张的大傻瓜”的儿子并不是一个没有头脑、胸无大志的浪荡公子;二是尽管他的行为狂妄,经常会做出一些常人匪夷所思的恶作剧,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惊世骇俗的远大志向而已。

    织田氏的许多元老重臣,经常向织田信秀进言,强烈主张废除织田吉法师信长,改立他的弟弟织田勘十郎信行为家督继承人。其实,他们都不明白,吉法师和勘十郎虽然是同胞兄弟,却属于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当此乱世,要想保住尾张织田氏目前的既有领地并扩大发展的话,生性温和、谦恭有礼的勘十郎是难负重任的,只有吉法师才办得到,而且非他莫属!此外,尾张织田氏的家督之位,在一个怀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的人眼中,又算得了什么?他或许会心平气和、甚至嘻嘻哈哈地放弃家督继承权。但是,如果只是废除他的家督继承权,而不取其性命的话,迟早有一天,他会如他所说的那样“凭自己的实力夺取自己所要的一切”,那么,今日极力主张废掉他的人,终会无可避免地沦为他的阶下囚。尾张织田氏数百年的基业,同样会因为家族的分裂和家臣的背叛而毁于一旦!

    也正因如此,又让织田信秀产生了另外一种担忧:儿子竟然怀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这个志向实在太远大了,大到了根本不是他这样的小领主所应有的程度,也大到了有可能轻易断送尾张织田氏几百年基业的程度!

    一生叱咤风云、杀伐果断的“尾张之虎”织田信秀平生第一次深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之后,睿智聪敏的平手政秀看出了织田信秀的犹豫与彷徨,不失时机地邀请主公到城外踏青,以山上的樱花比喻织田信长,极言他不但是一位真正的武士,更是一位可成非凡大器的旷世奇才;又指着流水纵论天下大势,声称在这个纷争不休、战乱四起的战国时代,只有积极进取才是求存之道,任何想独善其身的家族都只能是徒劳无功。这才坚定了织田信秀的决心,派出林胜通和柴田胜家这两个支持织田信行的顽固派来协助织田信长接待京都贵客,希望能通过更加深入的接触,使他们明白织田信长并非是他们原本以为的那个不堪家督之任的浪荡公子,更希望在他百年之后,这些曾为尾张织田家立下汗马功劳的重臣武将能尽心竭力地辅佐织田信长,帮助他实现自己“天下布武”的梦想,把尾张织田氏的旗帜插在京都的城头!

    可惜,胸怀大志的织田信长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尽管他也明白父亲的一片殷切苦心,但他那与生俱来的乖戾脾气和桀骜不驯的野性使他还是不愿意屈从于任何束缚,立刻反唇相讥道:“爷爷,你不是林胜通和柴田胜家,我信长也不是勘十郎,不需要父亲大人的什么苦心!”

    平手政秀不得不换了种说法:“那位京都来的松川大人若是惟利是图,不是更对公子有利吗?”

    织田信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大笑着说:“爷爷,你可真是我信长的一把宝刀啊!将来我若取得天下,会赐起你上百万石领地的!”

    平手政秀正色说道:“政秀不要殿下赐给的领地,只希望殿下能改一改急噪的脾气。”

    “哈哈哈,本想今天穿得这么整齐,一定象个上总介的样子,却因为说错了话,又被爷爷骂了,真是遗憾啊!”

    这个时候,一旁阴沉着脸,不住地朝他们这边瞟过来的柴田胜家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吉法师公子!”

    织田信长眨着眼睛问道:“胜家,你着凉了吗?”

    受到织田信长的戏谑,柴田胜家十分尴尬,脸色也越发难看了。但是,织田信长毕竟是他的主君,他只有忍气吞声说道:“吉法师公子,贵客已经停轿了。”

    织田信长笑了起来:“哈哈哈,胜家,贵客既然已经停轿,你怎么还不快去迎接?可不要在京都来的贵客面前失礼,让人笑话我们尾张织田氏都是些乡野村夫,不懂得待客的礼数啊!”

    柴田胜家气得面色铁青,正要反唇相讥,就听到后面来的那一队人中有名武士下马跑了过来,大声道:“松川信直大人到!”

    平手政秀催促道:“胜家,还不快去!”

    尾张织田氏的家臣之中,平手政秀资格最老,战功最大,家格也最高,而柴田胜家虽也是家老之一,但他只有二十岁,是去年才选出来的家老。平手政秀摆出了老资格,他也无话可说,转身匆匆跑到轿门口,低头致意,说:“恭请松川大人下轿。”

    轿帘从里面打开了,伸出了一只五颜六色的手。当然不是妖怪的爪子,而是因为那只肥厚的手上戴着七八个硕大的戒指,其中一根手指上竟戴着三枚戒指,上面还镶嵌着硕大的宝石,有红宝石,有祖母绿,有猫儿眼,在阳光下散发出七彩的光芒。接着,一张脸露了出来,不但涂抹着厚厚的脂粉,还将眉毛描成弯弯的细细的一道柳叶眉,对着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了染黑的牙齿。

    围观的人们已对京都来的贵客产生了鄙夷之感,此刻更是忍不住哄笑起来。

    他们也都知道,这是京都流行的装扮,不但京都里的达官贵人,就连那些附庸风雅的近畿诸国大名们也喜欢这样的打扮,比如那位领有骏河、远江、三河三国共一百万石领地的“骏府大人”今川义元,就是一个京都文化的狂热崇拜者,哪怕是上战场,也不忘涂脂抹粉、描眉染齿。问题是,来的那人长相实在不敢恭维,粗糙且黝黑的那张脸再配上这样的装扮,就让人觉得太好笑了。

    那位来人却不明白别人在讥笑他,还装作风度翩翩的样子冲众人摇手致意,“鄙人就是松川信直,请问这位可是平手公政秀大人?”

    “不是。”柴田胜家说:“在下是尾张织田家家老柴田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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